深受楊德昌電影影響，跟隨主創剖析這部戛納東亞驚喜之作

入圍第79屆戛納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的唯一日本作品《深夜的戀人們》改編自川上未映子的同名小說，講述了長期獨身生活、社交圈閉塞的女主人公入江冬子與一位較為年長的男性三束偶然邂逅，開始了一段奇妙的戀愛關系。

《深夜的戀人們》是導演岨手由貴子的長片首作，岸井雪乃、淺野忠信分飾男女主，著墨于日本交際文化，人物羞澀而謹小慎微，人際互動充滿了微妙之處。視聽細膩，膠片的顆粒質感讓夜戲充滿了朦朧美。

本屆戛納，日本電影備受矚目，媒體提問機會有限。以下是部分采訪正文：

Q：除了淺野忠信，岨手導演和岸井雪乃都是第一次來戛納電影。三位對這次來到這里有什么感受？

岸井：一直以來我都特別喜歡電影，在成為演員之前就是，而且在入行之前我就知道戛納電影節的存在了。當時我覺得，哇，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電影節啊。如今作為一名演員來到這里，讓我實現了夢想，這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我內心充滿了感激。看到大家觀看我們的電影并為之鼓掌，那一刻讓我感到極其滿足，能來到這里我真的無比幸福。

岨手：以前看戛納Photocall的照片時，我總覺得這個電影節的氛圍應該還挺輕松愜意的。但現在才到第三天早上，我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到目前為止，其他電影我都沒來得及看，還沒能真正好好享受這個電影節。不過既然我們的首映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想試著去好好感受和享受一下了。

淺野：其實我已經來過戛納電影節好幾次了，現在我能以一種非常輕松、自然的心態去享受它。而且我注意到，這屆電影節上亮相的日本電影非常多，這真的很棒。看到日本電影能在全世界范圍內受到喜愛，我們的作品也入選其中，我感到非常感激，也覺得很幸運。接下來的時間，我想盡可能地繼續享受其中。

Q：這部電影有超越刻板印象的能力，角色就像活生生的人，當我走出電影院，我感到兩個角色簡直是跟我一起走出來的，因為太寫實了。但我覺得在你們追求的這種寫實主義里，有兩個問題需要面對。一個是，在展現孤獨者、或者尋找連接的人的時候，往往有一種通俗劇（Melodrama）的傳統包圍著它；另一個是日本社會的文化約束。所以我想問你們所有人，是怎么和這些元素協作的？如何平衡有關通俗劇的觀念，以及日本社會關于愛和接納的價值觀？

岨手：我個人非常崇拜楊德昌導演的作品。他的電影往往聚焦于極其微觀、細膩的人際關系，但在這些看似渺小的個體背后，卻同時勾勒出了當時整個臺北的社會氛圍、文化和歷史脈絡。我一直對這種以小見大的創作手法心向往之。

在此基礎上，談到我自身如何看待通俗劇（Melodrama）或者說戀愛關系，我總覺得，所謂“戀愛關系”，如果不用其他的維度去拆解它，比如執念、欺瞞、或是渴望被認同的需要，不對抗這些龐雜的情感，我很難在創作中真正去捕捉它。當我們把“戀愛”層層剝離和解構之后，那些生活在日本本土的創作者以及角色，所賴以生存的社會現狀，自然而然地就會浮現并凸顯出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把這部電影純粹作為一部愛情片來成立，才是最困難的事。經常會有人對我說：“這雖然是一部愛情電影，但它同時展現了非常多其他的社會元素。”可實際上，我在創作時最感到如履薄冰的時刻，恰恰是如何讓它作為一部愛情電影立住。最終，得益于這兩位演員在現場所詮釋出的那種情感流露，才讓作為導演的我也真正確信并相信了：啊，這個故事確實是一部純粹的愛情電影。正是那種當下的感知，支撐著我完成了這部作品。

岸井：我覺得這是一部了不起的愛情電影。從我參與到一部電影的那一刻起，對于它屬于什么類型，我并沒有什么執念。無論是愛情片，還是比如講述體育運動，亦或是講述一個人在工作中奮力拼搏的角色，我始終關注和在意的，其實是那種拼盡全力去生活的姿態、以及學會為他人而活的更深層的力量。或者說，在我自己的信念里，在我們個人的生命歷程中，所謂“學會生活”，其實就是一個人為了他人而活，從而讓自己變得不斷敏銳和淬煉的姿態。而這種姿態在電影里，只是恰好把朝著前方的那個箭頭指向了“戀愛”而已。

我自己所考慮的，就只是那個角色拼盡全力活下去的姿態，我想要去成為那個人，或者說去承擔起那個角色。我的意思并不是說，因為這是愛情電影，所以社會現實就是某個樣子的。我關注的是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角色本身。與其說是在演繹某一類群體，不如說，一直以來我都只是在真正演繹那絕無僅有的“某一個人”。我從來沒有以承擔某個特定標簽電影的方式去演戲。

最終看完的人是否認為這是一部愛情電影，關于這一點我想去相信觀眾。而且大家的看法非常多樣，我認為這些看法全都是正確的。我自己更希望能夠在某一個信念的指引下，去完成電影的創作。

淺野：三束這個角色，大概在過去的戀愛中受過極其深重的傷害。雖然大家可能也都是如此，但我總覺得，在那之后他恐怕變成了一個一直在冷眼旁觀、審視各種戀愛的人。因此，對于那些在朋友的交談或各種現實互動中無法得到印證的答案，他似乎有過一段獨自一人通過觀看戀愛電影等方式，去試圖自行核對、尋找答案的時光。

這一次在臺詞的語調上，我其實特意讓自己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演員在說話。大家可能并沒有怎么注意到，平時演戲時，我往往會追求一種帶有自己生活質感的、寫實的說話方式，但這次不同，我反而讓自己說得有點刻意像在念臺詞。因為我覺得，他或許正是通過大量看電視劇或看電影，并模仿其中的表演，來包裹自己，否則他的內心就會脆弱到無法承受。在這樣層層偽裝和自我保護的狀態下，他偏偏邂逅了一位如此美好的人，以至于無法再卸下這層防備，只能一直假裝、扮演著那個面具下的自己活下去。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這一面是非常具有日本本土特質的。或者說，它是通過一層又一層的外殼疊加，去將真實的自我深藏起來。尤其是像他這樣上了年紀的人，將內心的恐懼死死地捂住、絕不宣之于口，這種姿態很像典型的日本人。在表面上，他內心總覺得必須得和大家表現得一樣才行。他從電視劇等媒介中學到了這些，覺得只要按照某種形式去行動就可以了。從這個角度來看，三束先生其實是一個比常人加倍沉迷于通俗劇（Melodrama）的人，對吧？

作者：導筒戛納記者 藍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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