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環路“火出圈”的月季，來自中國農大的育種團隊

近期，北京國貿橋、城市環路沿線的月季花廊刷屏全網，粉白、艷紅的月季開得正盛，成為城市一道動人的風景線。而這份驚艷背后，其實藏著國產月季的育種力量——花廊中的“主力品種”——“約定”和“北京紅”，均出自中國農業大學的月季育種團隊。

國產月季，如何從實驗室走到市民的日常生活里？一個新品種的出現和應用，有多難？需要花多長時間？新京報記者走進中國農業大學園藝學院花卉資源圃，和育種團隊負責人、中國農業大學園藝學院教授高俊平聊了聊。

中國農業大學月季育種團隊。受訪者供圖

國產月季成為城市綠化“主力軍”

走進中國農業大學園藝學院花卉資源圃，紅、橙、粉、白等各色月季競相綻放，有低矮的豐花品種，也有挺拔的切花品種，形態各異。

“這次北京四環路種植的國產月季品種中，核心品種就是‘約定’和‘北京紅’，都是我們團隊培育的國產品種，適配北京氣候，兼具觀賞性與實用性。”談及出圈的月季品種，高俊平介紹，“約定”屬于豐花月季，由“紅帽子”與“紫色美地蘭”雜交培育而成，是典型的“小清新”色系品種，契合當下城市綠化對柔和花色的審美需求。

細看“約定”，就能發現，其花型豐滿、花量密集，花朵簇擁枝頭，觀賞性極強。“它最大的優勢是花期長、抗逆性強，從春季能一直開到11月，而且耐黑斑病、低維護，不用頻繁修剪和噴藥，特別適合北京城市道路、公園景觀帶種植。”高俊平補充，“約定”是中國農業大學花卉創新團隊俞紅強教授與北京納波灣園藝有限公司合作培育的，2016年“約定”拿到品種權，歷經多年、多地試種篩選，今年首次在北京環路上如此大規模布置，一經亮相便迅速出圈。

“北京紅”月季，栽種在中國農大西校區的校園一角。中國農業大學劉錚攝

通俗被稱為“北京紅”的月季，則走上了大氣實用路線，是少有的“明星品種”，花色純正，花瓣厚實、花型規整，抗寒、抗病、耐貧瘠，堪稱“皮實好養”。高俊平介紹，“北京紅”也是俞紅強培育的，“‘北京紅’特別適配北京四季分明的氣候，冬季低溫能正常休眠，來年花量旺盛；夏季濕度適中，黑斑病發生率低，種一年枝干就能長得粗壯。”不僅在北京廣泛種植，在深圳、河北邯鄲、河南南陽等地，“北京紅”也得到大規模推廣。

當前，國內景觀應用月季品種的前十名中，中國農大培育的品種就占有四席，“約定”“北京紅”均在其列。高俊平表示，國產月季正憑借適配本土的特性，成為城市綠化的“主力軍”。

“數十年育一種”才有的街頭浪漫

一株月季，從實驗田培育到街頭綻放，需要多長時間？高俊平給出的答案是：至少十年。

“傳統月季育種，從親本選配、雜交、播種到后代篩選、品比試驗，再到品種審定推廣，至少需要八到十年。”談及育種周期，高俊平教授的語氣帶著感慨，他說，月季育種遠比大眾想象中艱難，每一株優良品種的誕生，都是漫長時間與無數心血的沉淀。

高俊平介紹，當前農大的月季資源圃內共涵蓋云、貴、川野生薔薇、古老月季以及荷蘭、法國等國的現代月季品種，從中篩選出的435份攜帶抗衰老、耐低溫、抗病等優良性狀的核心親本，構成了團隊的“基因工具箱”。

月季育種的第一道難關，是其特殊的遺傳特性。“月季是四倍體植物，長期無性繁殖導致遺傳背景高度復雜，基因組合千變萬化。”高俊平解釋，月季高度雜合，若用種子繁殖，同一植株的后代會出現高度性狀分離，十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的概率才能篩選出優良個體。

月季種質資源。受訪者供圖

為攻克育種效率低、周期長的難題，團隊率先突破技術瓶頸，實現育種技術的迭代升級。“月季育種經歷了五個階段，從1.0自然選擇、2.0雜交育種，到如今3.0分子標記輔助育種、4.0基因編輯技術，再到未來5.0智能化育種。”高俊平介紹，團隊首次繪制出四倍體現代月季高質量基因組參考圖譜，獨創了月季抗衰老耐貯運育種核心親本群，研制出用于全基因組選擇的ROSA20K育種芯片，構建了抗衰老、耐低溫、高產等多性狀快速聚合的標記育種技術體系。

多性狀聚合是另一大核心難題。優質月季需同時兼顧觀賞性、抗衰老、耐低溫、高產等特性，而這些性狀多由多個基因控制，且存在遺傳連鎖累贅。高俊平用搭積木作了形象的解釋：“比如切花月季既要花型優美，又要瓶插期長、耐貯運；景觀月季要花量大、抗病、低維護，把多個優良性狀聚合到同一品種，如同‘搭積木’，精準篩選難度極大。”

品種培育成功后，推廣之路依舊坎坷。高俊平坦言：“國外月季育種品牌深耕數十年，資金雄厚、推廣體系成熟；國內育種起步晚，品種推廣面臨渠道窄、認可度低等問題。因此，即便新培育的品種優質，但初期推廣依舊舉步維艱。”

中國育種已能與國外“打擂臺”

1867年，法國育種家育成法蘭西雜種香水月季，讓月季走向現代月季育種階段。我國花卉雖然歷史悠久，具有3000年以上的栽培和1000年以上的育種歷史，但商業化生產起始于80年代初期，斷崖式的現代花卉產業差距給花卉研究人員帶來的，既是機遇也是挑戰。

當前，我國月季市場規模龐大，全國10枝切花月季有7枝產自云南，但鮮為人知的是，國內切花月季市場75%以上的品種依賴進口，被荷蘭品種等進口品種主導。高俊平直言，打破海外品種壟斷、培育自主知識產權品種，是中國月季產業的必由之路。

面對差距，中國農大月季育種團隊深耕20余年，目前，團隊已培育70余個自主知識產權月季品種，涵蓋切花、景觀兩大類型，覆蓋紅、橙、粉、紫、黃等全色系。對比海外，我國月季育種雖起步晚，但優勢逐漸凸顯。

“歐洲現代月季流淌著中國的血液，四季開花這一核心性狀源自中國古老月季，這是我們的種質資源優勢。”高俊平表示，我國西南地區是全球薔薇屬植物重要起源中心，野生薔薇資源豐富，蘊含大量抗逆基因，為育種提供天然材料。

國產月季的不斷出圈，是中國花卉育種從跟跑到并跑的縮影。“經過四五十年的努力，中國育種已經能在國際‘打擂臺’了，我們要讓中國土地上長出的月季，適配中國氣候、滿足中國市場。”高俊平表示，未來團隊將繼續深耕育種一線，培育更多優質國產月季，讓更多“中國芯”月季綻放在國內城市街巷、走向國際市場。

新京報記者 陳璐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