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年夜飯桌上，岳母舉著雞毛撣子沖到我面前。
黃思瑤擋在我前面，岳母一把推開她。
我站起來，把妻子護在身后。
雞毛撣子舉得老高，就要落下來。
二姐夾了口菜，嚼了半天，才慢悠悠開口：“媽。”
她頓了頓，滿桌人都盯著她。
岳母的手僵在半空。
二姐放下筷子，說了句話。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晚所有人的表情。
01
大年三十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提著兩盒年貨，黃思瑤拎著一箱牛奶，站在岳母家樓下。
這是結婚第二十個年頭，我每年都來這兒過年。
二十年來，一次沒落下。
可每次進門，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黃思瑤看我一眼，輕聲說：“進去吧，別怕。”
我笑笑：“怕啥，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嘴上這么說，腳下卻有點沉。
她家住在五樓，老小區(qū)，沒電梯。
上樓的時候碰到鄰居王嬸，王嬸打招呼：“劉貴來了啊？年貨又帶這么多。”
我說：“應該的。”
王嬸壓低聲音：“你岳母昨天又念叨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念叨啥？”
“說你們兩口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讓你姐夫傅永寧多幫襯幫襯。”王嬸說完就走了。
黃思瑤握了握我的手。
我說：“沒事。”
可我知道，今晚這頓飯，不好咽。
推開門，熱氣撲過來。
大姐黃思琴和大姐夫傅永寧已經到了，正坐在客廳喝茶。
大姐夫見到我，抬起手腕：“妹夫來了？看看我這表，新買的，三萬八。”
我看了一眼，點點頭：“挺好的。”
“你那表啥時候換一個？”大姐夫笑著說，“戴了七八年了吧，表帶都磨花了。”
我說：“還能戴。”
岳母丁淑英從廚房探出頭：“劉貴來了？東西放門口就行。”
語氣不咸不淡的。
我放下年貨，岳母看了一眼，撇嘴：“今年就這兩樣？”
大姐在旁邊搭腔：“媽，你就知足吧，人家劉貴也是有心了。”
這句話聽著是幫我說話，語氣卻怪得很。
黃思瑤拉了拉我的手。
我沒吭聲。
二姐黃思琳坐在沙發(fā)角落，正在嗑瓜子。
見我進來，她點了點頭：“來了？”
我說：“二姐過年好。”
“好。”她說完繼續(xù)嗑瓜子，沒多話。
二姐在家就是這樣，不愛說話，但說話有分量。
她離婚后一個人打拼，開了建材公司，這幾年發(fā)了。
岳母對她的態(tài)度，跟對我完全是兩個人。
我坐下喝茶，大姐夫又開始顯擺他的新車。
“妹夫，你那車開了十年了吧？該換了。”
我說：“還能開。”
“不是我說你，男人嘛，得有點追求。”大姐夫拍拍我的肩膀，“要不這樣，我認識個二手車販子，給你便宜弄一輛。”
黃思瑤接過話：“姐夫，不用了，那車挺好的。”
大姐夫笑了：“你這當媳婦的，也不給你男人爭口氣。”
岳母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涼菜：“劉貴，去廚房搭把手，別光坐著。”
我起身往廚房走。
黃思瑤想跟過來，岳母攔住她：“讓他去，你陪我說說話。”
廚房里，岳父黃建新正在切菜。
老爺子七十多歲了，身體還行，就是耳朵背。
“爸，我來吧。”我接過菜刀。
岳父看我一眼：“你媽又為難你了？”
我說：“沒有。”
岳父嘆氣：“別往心里去，她就那樣。”
我沒說話，低頭切菜。
廚房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
我聽見客廳里傳來岳母的聲音：“你看看人家永寧，一年掙多少？劉貴呢，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夠干啥的？”
黃思瑤沒接話。
大姐夫笑著說：“媽，你別說妹夫，他也是不容易。”
這話聽著像幫我，實際上句句都在踩我。
我切菜的手沒停。
岳父站在旁邊，小聲說：“劉貴啊，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抬頭：“爸，沒事。”
岳父嘆口氣，沒再說話。
02
菜陸陸續(xù)續(xù)端上桌。
涼菜八個，熱菜六個，還有一鍋老母雞湯。
岳母招呼大家坐下：“都坐都坐，別客氣。”
她坐在主位上，左邊是二姐，右邊是大姐夫。
我和黃思瑤坐在桌尾，大姐挨著我。
岳父坐了另一邊的角落。
這位置分配，二十年來從沒變過。
誰在這個家是什么地位，一張桌子就看明白了。
岳母倒了杯酒，站起來：“過年了，我先說兩句。”
大家放下筷子。
“今年家里挺順利的，永寧廠子里效益不錯，思琳公司生意也好。”她頓了頓，“就是有的人吧，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我。
我沒接話。
“算了，大過年的，不說掃興的話。”岳母舉起酒杯，“來，干杯！”
酒杯碰撞聲稀稀拉拉的。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二鍋頭，辣嗓子。
岳母夾了口菜，邊嚼邊說：“永寧，你廠子明年打算擴多大？”
大姐夫放下酒杯：“媽，我打算再上一條生產線，投個百八十萬的。”
“有出息！”岳母笑著說，“這才是男人樣。”
大姐在旁邊幫腔：“那是，永寧這些年，什么時候讓家里操過心。”
岳母點點頭：“是比某些人強。”
我沒抬頭，夾了塊雞肉放進嘴里，嚼著。
黃思瑤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沒事。
岳母喝了口酒，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劉貴啊，不是我說你，你一個男人，得有擔當。”她夾了口菜，“你看看你姐夫，人家一年到頭忙得腳不沾地，你呢？朝九晚五，混了二十年還是個普通職員。”
我放下筷子：“媽，我們單位晉升慢。”
“晉升慢？那是你能力不行。”岳母一針見血，“你當年要不聽我的去考個公務員，至于現在這樣？”
大姐噗嗤笑了：“媽，公務員現在也不好考。”
“那也比現在強！”岳母提高聲音，“思瑤跟著你，日子過成啥樣了？連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
我捏緊筷子。
黃思瑤忍不住了：“媽，我們住得挺好的。”
“好？你那房子多大？”岳母問。
“八十八平，夠住了。”
“八十八平叫夠住？”岳母哼了一聲，“你看人家思琳，住的是別墅。你大姐他們，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你呢？”
黃思瑤低下頭。
我說：“媽，我們在攢錢了。”
“攢錢？你們一個月能攢多少？”岳母步步緊逼，“三千？五千？猴年馬月才買得起房。”
岳父插嘴：“行了行了，大過年的。”
岳母瞪他一眼：“你閉嘴！我在教育你女婿，關你啥事！”
岳父縮回脖子，不敢說話了。
我心里的火一點點往上竄。
但我忍住了。
二十年來，我忍了不是一次兩次了。
二姐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她慢悠悠夾菜，慢悠悠嚼，好像這一切跟她沒關系。
大姐夫端起酒杯：“來，妹夫，喝一個。別嫌媽說話難聽，她也是為你好。”
我端起杯子，喝了。
酒辣得我心口疼。
大姐在旁邊說：“劉貴啊，你要是有志氣，就該多干點活，別讓思瑤跟著你受苦。”
黃思瑤眼眶紅了：“大姐，你別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大姐不依不饒，“你嫁給他這么多年，他給你啥了？”
“他對我好。”黃思瑤聲音發(fā)抖。
“對你好能當飯吃？”岳母接過話，“我當初就不該同意你們的事。讓你嫁給人家小張，你不干，非要跟這個窮小子。”
“媽！”黃思瑤眼淚掉下來了。
我站起來：“媽，別說了。”
岳母抬頭看我：“咋的，你還敢跟我犟嘴？”
“不是犟嘴，就是……”我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算了。
大過年的。
二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岳母又倒了杯酒：“今年這頓飯，吃得真鬧心。”
她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大姐夫趕緊打圓場：“媽，別生氣了。來來來，吃菜吃菜。”
岳母夾了塊魚，邊嚼邊說：“劉貴，你別怪媽說話直。媽是過來人，看人準。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這句話像刀子扎在我心口。
我沒說話。
黃思瑤騰地站起來。
03
“媽，你夠了！”黃思瑤眼圈通紅，“二十年來，你年年說，年年罵。劉貴哪里對不起你了？”
岳母愣了。
她沒想到女兒會頂嘴。
大姐趕緊拉住黃思瑤：“思瑤，你喝多了，別說胡話。”
“我沒喝多！”黃思瑤甩開大姐的手，“我就問你，劉貴到底哪里不好？他不抽煙不喝酒，每個月工資全交給我，對我好得不得了。你還要他怎么樣？”
岳母放下酒杯，臉色變了：“你這是在跟我說話？”
“我在講道理。”黃思瑤聲音發(fā)顫，“劉貴不是沒本事，他是不想跟你們爭。他幫二姐看過廠，管過賬，二姐公司的財務問題還是他解決的。他就是不想爭，你們就覺得他沒用。”
大姐冷笑：“幫二姐看廠？你們兩口子合起伙來編啥故事呢？”
二姐抬起頭，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被她這一眼看愣了，趕緊閉嘴。
岳母盯著黃思瑤：“你說劉貴幫思琳看廠？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為他不讓我說。”黃思瑤眼淚滾下來，“他說幫二姐是應該的，不能拿來炫耀。可你們呢？一個個踩他，好像他是廢物一樣。”
岳母皺眉：“思瑤，你今天咋這么犟？”
“我犟？”黃思瑤指著大姐夫，“媽，你知道姐夫那廠子經營成啥樣了？他知道找二姐借錢，你知道二姐借了他多少嗎？”
大姐夫臉色變了：“思瑤，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黃思瑤看向二姐，“二姐，你倒是說句話呀。”
所有人都看向二姐。
二姐慢悠悠喝了口湯，放下勺子。
她環(huán)顧一圈，開口了：“思瑤說的是真的。”
大姐夫急了：“思琳，你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二姐擦了擦嘴，“你那八十萬，去年從我這兒借的。合同還有半年到期，你打算怎么還？”
大姐愣住了：“永寧，你跟她借了八十萬？”
大姐夫臉色難看：“廠子里周轉需要……”
“你也沒跟我說啊！”大姐聲音尖起來，“你借這么多錢干啥去了？”
“你閉嘴！”大姐夫急了，“回家再說。”
二姐不緊不慢地說：“大姐夫，你上周給我打電話，說想再借五十萬。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借。”
大姐夫的臉色徹底變了。
岳母皺眉：“思琳，你姐夫問你借錢？”
“對。”二姐點頭，“他廠子經營不下去了，想找我救急。”
岳母看向大姐夫：“永寧，這是真的？”
大姐夫支支吾吾：“媽，就是資金周轉出點小問題……”
“小問題？”二姐笑了，“去年你請我吃飯，說你廠子一年營收兩千萬。這周轉問題，應該不大吧？”
大姐夫臉漲得通紅。
岳母放下筷子，臉色鐵青。
我坐在旁邊，心里五味雜陳。
黃思瑤坐下來，握緊我的手。
她手心全是汗。
大姐趕緊打圓場：“媽，大過年的，別說這些了。來來來，吃菜。”
岳母沒動筷子。
她看著大姐夫，又看看二姐，最后看向我。
“劉貴，你說句話。”
我愣了一下：“我說啥？”
“你覺得這事咋看？”
我沉默了一會兒：“媽，我是個外人，不適合說啥。”
“外人？”岳母哼了一聲，“你是我女婿，不算外人。”
我說：“大姐夫的事，我不清楚。但二姐說的，應該是真的。”
大姐急了：“劉貴，你什么意思？你在挑撥離間嗎？”
“我沒有挑撥。”我平靜地說，“我只是說了實話。”
“你……”大姐氣得臉都白了。
岳母擺擺手：“行了行了，今晚的年夜飯，吃得真夠熱鬧的。”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氣氛僵得跟冰塊似的。
04
黃思瑤去廚房盛湯。
我跟過去，輕聲說：“你今晚咋這么激動？”
她背對著我，肩膀抖著：“我忍夠了。二十年了，年年看著你被她罵。你真的差嗎？你不差。你比大姐夫強多了。就因為你不愛顯擺，她就把你當廢物。”
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傻不傻，大過年的哭啥？”
“我心疼你。”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劉貴，要不咱們明年不來了。”
我說：“再說吧。”
她擦了擦眼淚，端湯出去了。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
外面開始飄雪花了，一片一片落在窗戶上。
客廳里傳來岳母的聲音：“思瑤，你剛才說的，劉貴幫你二姐管過賬？”
黃思瑤說：“對，三年前二姐公司賬目亂了，劉貴給理的。他是會計出身，幫了不少忙。”
我聽見二姐說：“思瑤說的是真的。劉貴幫我查出來一個會計做假賬，省了我一大筆錢。”
岳母沉默了一會兒：“這事我咋不知道？”
“劉貴不讓我說。”二姐的語氣淡淡的，“他說幫我是應該的，不用到處說。”
大姐在旁邊陰陽怪氣：“這是在給劉貴貼金呢。”
二姐說：“大姐，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公司查賬。”
大姐不吱聲了。
我深吸一口氣，從廚房走出去。
回到飯桌上，大家都不說話了。
岳母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
我坐下，夾了口菜。
大姐夫端起酒杯：“來，妹夫，我敬你一杯。”
我端著杯子：“姐夫，你挺沉的。”
他說：“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你別往心里去。”
我喝了那杯酒。
心里很清楚，他不是真道歉。
他是怕二姐不借錢給他。
這頓飯吃到這個份上，誰也不舒坦。
岳母放下筷子：“算了算了，吃菜吃菜，別讓一道菜涼了。”
大家又開始夾菜，但氣氛明顯不對勁。
岳母夾了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幾口，又放下筷子。
她看著我：“劉貴，你幫思琳管賬，她給你開工資了嗎？”
我說：“開了。”
“多少？”
“一個月五千。”
岳母愣了一下：“那也不少了。”
我說：“活不累，就是月底對一下賬。”
大姐在旁邊哼了一聲：“一個月五千，一年才六萬。人家思琳一個單子就幾十萬，這也好意思說。”
二姐放下筷子：“大姐，你這話什么意思？”
大姐被二姐的眼神嚇到了：“我……我沒啥意思。”
“沒啥意思就好好吃飯。”二姐說完，又夾了口菜。
大姐不說話了。
黃思瑤在桌下踢了我一腳，示意我別接話。
我低頭喝湯。
岳母沉默了一會兒，又端起酒杯：“劉貴，你過來，媽跟你說幾句話。”
我端著杯子走過去。
岳母看著我說：“這些年，媽對你有成見，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媽，我不計較。”
“我就是怕思瑤跟著你受苦。”岳母眼眶有點紅，“我這個當媽的，就是想讓她過得好一點。”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岳母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座位吧。”
我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二姐叫住我：“劉貴，你等一下。”
我站住。
二姐說：“明年我公司要擴張，缺個財務主管。你辭職過來幫我，一個月開一萬五。”
大姐脫口而出：“思琳，你瘋了？給他開一萬五？”
二姐轉頭看她：“大姐，這是我的錢，我想給多少是我的事。”
岳母看著我：“劉貴，你覺得咋樣？”
我沉默了一會兒：“二姐，我考慮一下。”
“你考慮啥？”黃思瑤急了，“這么好的機會！”
我說：“我手頭還有工作要交接，不能馬上走。”
二姐點點頭：“行，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我坐下來，心里翻江倒海。
05
這頓飯吃得越來越別扭。
大姐和大姐夫開始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二姐那邊瞟。
岳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筷子夾了又放，放了又夾。
只有二姐，該吃吃該喝喝，好像剛才那些話都不是她說的。
我夾了塊魚放進嘴里，嚼著。
黃思瑤在桌下握緊我的手，指甲掐到我肉里了。
我沒出聲。
岳母突然開口：“思琳，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哪句？”二姐問。
“劉貴幫你查賬的事。”
“真的。”二姐放下筷子，“他不光幫我查了賬，還幫我理清了稅務問題。以前多交了十來萬的冤枉稅，他給我省下來了。”
岳母看著我，眼神變了：“你還有這本事？”
我說：“我是會計出身，懂一點稅務。”
“一點？”二姐笑了，“人家注冊會計師的證都考下來了，你這么些年沒用過？”
大姐夫脫口而出：“你考了注會？”
“嗯。”我點頭，“考了好幾年，去年才拿到證。”
大姐急了：“那你咋不去干會計？五十多萬年薪起步的！”
我說：“思瑤不同意。她說考這個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為了跳槽。”
黃思瑤低下頭：“我怕你太累。”
岳母放下筷子：“思瑤，你咋這么不懂事？劉貴有這個本事，你為啥攔著？”
“我怕他累。”黃思瑤抬起頭，“他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還要學習。考了三年才考過，我看著心疼。”
岳母愣住了。
大姐也愣住了。
我捏了捏黃思瑤的手：“行了，別說了。”
可是黃思瑤停不下來。
“媽，你說我跟劉貴受苦，我不覺得。”她眼淚掉下來，“他對我好，對孩子好。他工資不高，但他每天都把錢交給我，一分不留。他考了注會，一年能掙五十萬，但他不去，因為他說想陪我和孩子。”
岳母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大姐夫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二姐慢悠悠喝了口湯，放下碗。
她看著岳母：“媽，你還有啥想說的？”
岳母搖頭：“沒了。”
“那就吃飯吧。”二姐夾了口菜。
氣氛緩和了一些。
可我心里清楚，這頓飯還遠沒結束。
因為大姐夫的眼神，一直在躲閃。
大姐也是，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岳母吃了幾口菜，又放下筷子：“劉貴，媽問你一句話。”
“您說。”
“你心里怨我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怨是假的。但我理解您。”
“你理解我？”
“您想讓思瑤過得好，這是當媽的心。”我說，“只是您用錯方法了。”
岳母看著我，眼眶紅了：“你這是在教育我？”
“不是教育，是實話。”我說，“我這些年過得不好，不是因為別人看不起，是我自己沒想通。”
“那你現在想通了？”岳母問。
“算是吧。”我端起酒杯，“媽，這杯酒我敬您。謝謝您生養(yǎng)了思瑤。”
岳母端著杯子，手有點抖。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大姐在旁邊嘀咕：“這出戲演得夠足的。”
黃思瑤抬頭：“大姐，你說啥？”
“我說，你兩口子這出戲，演得夠足的。”大姐冷著臉，“先是說自己多慘，然后讓思琳出來撐腰，再亮出注會的證。你們這是早就算計好了吧？”
黃思瑤急了：“大姐，你……”
二姐打斷她：“大姐，這頓飯你吃夠了沒有？”
大姐愣了：“思琳，你啥意思？”
“我問你，吃夠了沒有？”二姐語氣淡了，“吃夠了就走吧，別在這鬧心。”
大姐的臉漲得通紅：“你趕我走？”
“我沒趕你。”二姐夾了口菜，“我只是覺得，你再說下去，這頓飯誰也別想吃了。”
大姐夫站起來：“思琳，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二姐笑了，“姐夫，你欠我那八十萬，打算什么時候還？”
大姐夫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
大姐急了：“永寧，你真欠她八十萬？”
大姐夫低下頭。
大姐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瘋了？八十萬！你借這么多錢干啥去了？”
“廠子里周轉！”大姐夫吼起來，“你以為我愿意借？廠子快撐不住了，我不借錢能怎么辦？”
大姐愣在原地。
岳母站起來：“夠了！今天是年夜飯，不是吵架的地方！”
二姐慢悠悠夾了口菜，嚼著。
她放下筷子，看著岳母：“媽，我讓你看個東西。”
她從包里的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岳母面前。
岳母湊過去看，臉色瞬間白了。
06
“這是啥？”岳母的聲音發(fā)抖。
二姐說：“你自己看。”
岳母手在抖，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大姐湊過去：“啥東西？”
岳母把手機收回來：“沒啥，沒啥。”
大姐急了：“媽，你倒是給我看看啊。”
“說了沒啥！”岳母聲音提高了。
大姐夫站起來：“思琳，你給媽看啥了？”
二姐笑了：“這么緊張干啥？不就是一張舊照片嗎？”
大姐夫臉變了：“照片？”
“對啊，幾年前的老照片。”二姐慢悠悠地說，“你和我媽在那什么……叫什么來著……哦，老街街道辦門口。”
屋子里瞬間安靜了。
岳母的臉白得像紙。
大姐夫嘴巴張著，合不上。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這不是好事。
黃思瑤握住我的手。
岳父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岳母把手機放桌上：“思琳，你從哪弄到這張照片的？”
二姐說：“劉貴給我的。”
我愣了。
啥照片？
岳母轉頭看我：“劉貴，你……”
她沒說完。
岳父抬起頭：“思琳，你讓他看看照片。”
二姐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里是一個辦公室門口，岳母和大姐夫站在一起，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
我抬頭：“這是……”
“這是街道辦事處門口。”二姐說，“媽和姐夫手里拿的，是一份申請表。申請的是小微企業(yè)扶持補貼。”
大姐夫急了：“思琳，你別瞎說！”
“我瞎說？”二姐笑了，“要不要我把申請表復印件也拿出來？”
大姐夫的臉色徹底白了。
我看著岳母：“媽，這……”
岳母嘴唇在發(fā)抖：“我……我就是幫他填了一份表。”
“一份表？”二姐盯著她，“媽，你還真敢說。那份申請表上，你們填的可是虛假數據。廠子明明只有五個人，你寫的是二十個人。年營收寫的是三百萬，實際連五十萬都不到。”
大姐站起來：“思琳，你瘋了？你這是要害媽！”
“我害她？”二姐冷笑了，“大姐，你搞清楚。當年是你們求媽幫忙的。媽在街道辦工作，知道有這筆補貼，就幫你們申請了。拿到了十五萬的補貼，你們一家子分了。這事要是捅出去，你們誰脫得了干系？”
岳母坐在椅子上，身體在顫抖。
大姐夫咬著牙：“思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二姐夾了口菜，嚼著，“我就是想讓你們知道，有些事，不是你們想瞞就能瞞住的。”
“別問了。”岳母站起來，“我……我有點不舒服，去休息一會兒。”
她轉身往臥室走。
大姐夫跟上去：“媽！”
“別跟著我！”岳母吼了一聲。
大姐夫站住了。
大姐急了：“思琳，你到底想干啥？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拆散了才開心？”
“拆散這個家的不是我。”二姐放下筷子，“是你和傅永寧。你們天天在媽面前說劉貴這不好那不好，不就是想讓我也看不起他嗎？現在怎么了？我?guī)退f了句話，你們就不高興了？”
大姐咬著牙：“你……”
“我什么我？”二姐看著她，“大姐，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們給媽買了什么？過年的東西，哪次不是劉貴提來的？你們呢？空手來，空手走。還要在媽面前顯擺，踩劉貴一把。”
二姐轉頭看我：“劉貴，你坐下。”
我坐下來。
二姐給我倒了杯酒：“喝一杯。”
我端起杯，一口氣喝了。
“今天這頓飯，我替你把話說明白了。”二姐說，“這個家，不是只有你們會說話。老實人也不是好欺負的。”
大姐夫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姐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回家。”
大姐夫沒動。
大姐急了：“走啊！”
大姐夫看著二姐：“思琳，那八十萬……”
“那八十萬你可以慢慢還。”二姐說，“但你要把欠我的利息補上。三個月沒還利息了，你自己算算。”
大姐夫臉一白：“咱們不是親戚嗎？”
“親戚？”二姐笑了，“你剛才踩劉貴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他是親戚？”
大姐夫不說話了。
大姐拉著大姐夫往外走。
走到門口，大姐回頭看了一眼黃思瑤：“思瑤，今天這事，我記住了。”
黃思瑤沒說話。
門關上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
岳父站起來，慢慢走到臥室門口。
他沒敲門，就站在那兒。
二姐喝了口酒：“這頓飯，吃得真夠熱鬧的。”
黃思瑤靠在椅子上，眼淚流下來。
我捏著她的手：“沒事了。”
可我知道，這事還沒完。
07
岳母從臥室出來了。
她換了件衣服，頭發(fā)也重新梳過，但眼睛紅紅的。
她在飯桌前坐下，環(huán)顧一圈：“人呢？”
“走了。”二姐說。
岳母點點頭：“走了好。”
她看著二姐：“思琳，那張照片，你從哪弄來的？”
岳母轉頭看我：“劉貴，你怎么會有這張照片？”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媽給我的。”
“你媽？”岳母愣住，“你媽不是……”
“我媽去世前，在街道辦事處工作過一段時間。”我說，“你們填表那天，她正好在辦公室值班，順手拍了一張。”
岳母的臉白了：“她……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我說，“但她沒說出去。”
岳母低著頭：“她怎么跟你說的？”
“她跟我說，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我平靜地說，“她去世前把這照片交給我，說讓我留著，萬一有一天用得著。”
岳母抬起頭：“你一直留著？”
“一直留著。”我說，“但我從沒想過用。直到今天，二姐說要把事情說開，我才告訴她。”
岳母看著我：“你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說：“我不想讓思瑤難做人。她夾在中間，最難。”
黃思瑤握緊我的手，淚水滾下來。
岳父走到桌邊，坐下來。
他看著岳母：“淑英，你這次真的錯了。”
岳母沒說話。
“你這些年一直在罵劉貴。他哪點對不起你？”岳父說，“你幫永寧拿補貼的事，要是傳出去，你這輩子就毀了。”
岳母咬著嘴唇：“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就行了。”岳父給她倒了一杯茶，“喝點茶，醒醒酒。”
岳母端起茶杯，手還在抖。
二姐說：“媽，我今天是沖動了點。但我跟你明說了吧，這照片我留著了，但不會捅出去。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岳母抬頭：“什么事？”
“以后別再說劉貴了。”二姐說，“他對思瑤好，對我們也好。你對他的態(tài)度，也該改了。”
岳母看著我：“劉貴，媽……”
“媽，不用說了。”我打斷她，“我都明白。”
岳母的眼眶又紅了。
黃思瑤吸了吸鼻子：“媽，我去給你煮碗湯圓。”
她起身去了廚房。
岳母看著我：“劉貴，你媽是個好人。”
我說：“是。”
“要是我當初聽她的，也不會這樣了。”
我愣了：“你認識我媽？”
岳母苦澀地笑了：“你媽跟我共事過幾年。她教過我很多東西。只是后來……”
“后來怎么了？”
“后來我嫌她多管閑事，跟她鬧翻了。”岳母低下頭，“她說我看人太低，遲早會后悔。我不信。現在想想，她說對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岳母站起來：“我去看看思瑤。”
她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回頭看了我一眼：“劉貴，對不起。”
說完，她進了廚房。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二姐，還有岳父。
岳父嘆了口氣：“這頓飯，吃得真是……”
二姐端起酒杯：“爸，喝一杯。”
岳父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亂得很。
今天的事，變化太大了。
我本來以為，這頓飯跟往年一樣，吃完了就回家，該咋樣咋樣。
可沒想到，一頓飯下來，什么都變了。
二姐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喂？嗯，知道了。發(fā)我郵箱吧，我明天看。”
掛了電話，她說：“公司的事。”
我說：“二姐，謝謝你。”
“謝什么，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她頓了頓，“劉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說：“我還在想。”
“想好了告訴我。”二姐站起來，“我公司那個財務主管的位置，給你留著。”
說完，她去廚房幫忙了。
我坐在桌前，岳父也坐過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劉貴，你是個好人。”
“好人有好報。”他說完，起身去陽臺抽煙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滿桌的菜。
菜都涼了。
08
黃思瑤端著湯圓出來了。
碗里有四個，冒著熱氣。
她放在岳母面前：“媽，吃湯圓。”
岳母眼眶紅紅的：“好，好。”
她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眼淚掉下來。
二姐坐在旁邊，用紙巾給岳母擦了擦臉：“媽，別哭了。”
岳母點頭：“媽不哭了。”
她吃完湯圓，放下碗：“劉貴，你過來。”
我走過去。
她看著我：“這些年，媽做了很多錯事。你原諒媽，行不行？”
我說：“媽，我早就不怪您了。”
“真的？”
“真的。”我說，“您就是嘴硬心軟，我知道。”
岳母破涕為笑：“你這孩子，倒是看得透。”
黃思瑤在旁邊笑。
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
岳父抽完煙進來：“來來來，大家湊一桌打牌。”
二姐說：“爸，你還會打牌？”
“咋不會，年輕時候可是牌王。”岳父笑著說，“來來來，我教你們。”
他的熱情感染了大家。
二姐、黃思瑤和我坐在桌上，岳父洗牌。
岳母坐在旁邊看：“你們玩，我看著就行。”
牌局開始了。
岳父出牌慢吞吞的，但牌技確實不賴。
“爸，你這牌打得真好。”我說。
“那是，當年我可是贏過錢的人。”岳父笑了，“只不過后來被你媽抓到了，就沒敢打了。”
岳母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倒是還敢提。”
“有啥不敢的。”岳父說，“現在我的錢都是你管著，我打牌也就圖一樂。”
岳母笑了：“還知道就好。”
我看著他們老兩口斗嘴，心里暖暖的。
這個家，好像變了。
或者說，一直都有溫情，只是被遮住了。
二姐接了個電話，是公司打來的。
她走到陽臺去接，聲音壓得很低。
回來時，臉色不太好。
“二姐，怎么了？”我問。
“公司那邊出了點事，我得回去一趟。”她說，“你們先玩著。”
岳母站起來：“這么晚了，還回去？”
“媽，是急事。”二姐拿起包，“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劉貴，那件事，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我說：“好。”
她走了。
黃思瑤靠在沙發(fā)上：“今晚真夠累的。”
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累了就休息一會兒。”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
岳母坐在旁邊，看著電視。
她換到一個戲曲頻道，正播著京劇。
“媽，您喜歡聽戲？”我問。
“年輕時候喜歡。”她說，“后來忙，就沒聽了。”
我說：“那我改天給您買張票，帶您去聽。”
岳母愣了一下：“你……愿意帶我去？”
“當然愿意。”我說，“您是我媽。”
她轉過頭，沒讓我看見她的表情。
岳父在旁邊說：“老太婆，你咋又哭了？”
“沒哭。”岳母擦了擦眼角，“風大，迷了眼。”
岳父笑了：“屋里哪來的風。”
岳母白了他一眼：“你閉嘴。”
岳父笑著喝茶。
黃思瑤靠在我肩膀上，已經睡著了。
她呼吸平穩(wěn)，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我們剛結婚那年。
那時候我們住在出租屋里，冬天冷得連暖氣都沒有。
她從來沒抱怨過。
每次我加班回來，她都在客廳等我，桌上擺著熱好的飯菜。
我們一起苦過，一起熬過。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夠用。
我看著她，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這輩子，娶了她，值了。
09
我正在想事情，門突然被敲響了。
黃思瑤被驚醒：“誰啊？”
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大姐和大姐夫。
大姐眼眶紅紅的，大姐夫跟在她身后，一臉訕訕的。
“劉貴，我們……”大姐開口了，“我們能進來嗎？”
我讓開路：“進來吧。”
大姐夫妻倆進來，站在客廳里。
岳母看到他們，皺眉：“你們又來干啥？”
大姐想了想：“媽，我和永寧剛才想明白了，是我們不對。”
“不對？”岳母盯著她，“哪里不對了？”
“就是……”大姐支支吾吾，“我們以前對劉貴太刻薄了。”
岳母哼了一聲：“現在才知道？”
大姐低下頭：“媽，我們知道錯了。”
大姐夫看著她：“媽，那補貼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讓你幫那個忙。”
岳母擺擺手：“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大姐夫看向我：“劉貴，以前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沒事，都過去了。”
大姐也說：“劉貴，我嘴巴毒，你別跟我計較。”
我說：“大姐，你是我姐，我跟你計較啥。”
大姐眼淚掉下來：“你這人……”她說不下去了。
黃思瑤過來拉她坐下：“大姐，喝點水。”
大姐坐下，擦了擦眼淚：“思瑤，你姐我對不起你。”
黃思瑤說：“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大姐夫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啥。
我看著大姐夫：“姐夫，你也坐。”
他坐下來，臉色不自然。
“那八十萬……”
“二姐說了，可以慢慢還。”我說，“你別太著急。”
大姐夫點點頭：“劉貴，謝謝。”
我說：“謝什么，一家人。”
岳母看著我們，嘆了口氣：“你們要是早這樣，也不至于鬧成這樣。”
大姐說：“媽，我以后改。”
氣氛緩和下來。
黃思瑤去廚房泡了茶，一人一杯。
大姐端著茶杯，看著我說：“劉貴，姐問你一句實話。”
“你說。”
“你心里真的不怨我？”大姐問，“我剛才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
我笑了笑：“說不怨是假的。但你是思瑤的姐，我總不能跟你翻臉。”
大姐低下頭：“以后不會了。”
大姐夫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姐夫，你想說啥？”
他猶豫了一下：“劉貴，那個補貼的事，真的不會傳出去吧？”
我說：“這事兒到此為止，以后誰也別提了。”
大姐夫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著他們兩個，心里嘆了口氣。
他們兜了這么大一圈，說到底還是為了這事。
但我沒說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岳母站起來：“時間不早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大姐說：“媽，我們住附近，走著就回去了。”
岳母點頭：“行，路上小心。”
大姐和大姐夫走了。
門關上后，岳母坐到沙發(fā)上。
她看著我：“劉貴，今天這事，你怎么看？”
我說：“媽，都是過去的事了，就別提了。”
岳母點頭：“行，不提了。”
黃思瑤靠著我的肩膀：“我們也回去吧。”
岳母突然叫住我：“劉貴。”
“嗯？”
“明天，我?guī)闳ソo你媽上個墳吧。”
我愣住了：“您……”
“你媽生前對我挺好的。”岳母說，“我想去看看她，跟她說句話。”
我眼眶熱了：“媽，您何必……”
“應該的。”岳母說，“我欠她一個道歉。”
黃思瑤握緊我的手。
我點頭：“好，明天我們去。”
10
回家的路上，雪停了。
路面白茫茫一片，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黃思瑤靠在我肩膀上：“劉貴，今天像做夢一樣。”
我說：“是啊。”
“你說，媽以后真的會改嗎？”
我說：“會的。”
“你怎么這么確定？”
“因為她是真心為你好。”我說，“只是以前用錯了方式。”
黃思瑤沒說話，把頭埋在我肩上。
車子駛過街道，路兩邊的店鋪都關門了。
大紅燈籠掛了一排，襯得路很亮。
“劉貴，你恨過我嗎？”黃思瑤突然問。
“恨你干啥？”
“恨我當初不讓你去考注會。”
我說：“怎么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想了想，可能是我的錯。”她說，“我要是不攔著你，你現在早就是財務主管了。”
我把車靠邊停下，看著她：“思瑤，你聽我說。”
她抬起頭。
“我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我說，“考注會是為了證明我自己。但我不去當會計，是因為我想陪你和孩子。錢夠花就行了，一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黃思瑤眼眶紅了：“你傻不傻。”
“傻也是你老公。”我笑著摸摸她的頭。
她靠在我肩膀上：“嗯，是我老公。”
車子重新啟動，往家開。
到樓下時，我停在車位上。
熄了火，黃思瑤沒急著下車。
“劉貴，今晚謝謝你。”
“謝我啥？”
“謝謝你沒跟他們吵。”她說，“你受委屈了。”
我說：“不委屈。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她笑了：“油嘴滑舌。”
我鎖好車，拉著她的手：“走吧，回家。”
到了家門口，我掏鑰匙開門。
推門進去，屋里暖烘烘的。
兒子還沒睡，正趴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爸，媽，你們回來了？”他爬起來，“今天咋樣？”
黃思瑤說：“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
我說：“就是挺好的。”
兒子撓了撓頭：“我還以為你們今晚又要吵架呢。”
黃思瑤走過去，抱了抱他：“今年沒吵，今年挺好的。”
兒子被她抱著，有點懵：“媽，你咋了？”
“沒事，就是高興。”她松開他，“快去睡覺，明天帶你出去玩。”
“真的。”
兒子開心地跑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家。
不大，八十多平，但是我們的家。
黃思瑤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劉貴。”
“我愛你。”
我轉過頭，看著她：“我愛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抱緊我。
窗外的煙花開始放了。
一簇簇升上天空，炸開，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我摟著她的肩膀：“明年，咱們還去媽家過年。”
她點點頭：“嗯。”
“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咱們就走。”
她抬頭看著我：“你不是說要忍嗎？”
“我不想再忍了。”我說，“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我們。”
她笑了：“行，聽你的。”
煙花又響起來，一聲接一聲。
我關了燈，拉著她站在窗前。
“過年了。”
她靠在我懷里：“過年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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