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多數(shù)劇播完即忘,《天道》卻上演了一場罕見的逆生長神話。
2008年它悄無聲息地播完,隨后沉寂。過了十多年,它反而越來越火——這部老劇終于等來了屬于它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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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豆瓣評分常年穩(wěn)居9.1分以上,彈幕里遍布著“三刷”“五刷”“逐幀解讀”,甚至“十年內(nèi)難再有”的驚嘆,就連原著小說《遙遠的救世主》銷量也隨之水漲船高,兩年內(nèi)從4萬冊暴漲至140萬冊,這種跨越代際的共鳴,在國產(chǎn)劇史上實屬罕見。
《天道》的觀劇體驗很難說得上友好,它的畫質(zhì)粗糙得跟20世紀末的錄像帶不相上下,服化道也都透著那個年代的特色,而劇中大部分情節(jié),都是主角們整天坐著喝茶侃天,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放在今天的播出環(huán)境里,大概撐不到三十秒觀眾就要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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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豆瓣評分)
從收視平平到被奉為人生教科書,這中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難道真是因為大家都突然愛聽大道理了?
遲來的翻紅
《天道》的翻紅表現(xiàn)為一種“解碼文化”。大家不再滿足于觀看劇情本身,而是熱衷于截取片段進行深度解讀。
此前我以為自己從沒有看過《天道》這部電視劇,但是在觀影過程中,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經(jīng)把這些名場面切片刷了遍。
在短視頻平臺上,丁元英的名場面切片點贊動輒過十萬。畫面里,他時而坐在古城破舊的出租屋里煮泡面,時而對著五臺山的大師侃侃而談。背景音樂往往深沉而肅穆,再配上各種字體的金句:“強勢文化造就強者,弱勢文化造就弱者”“神即道,道法自然,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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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難在短視頻平臺上避開王志文那張寫滿“疏離”的臉。(圖/《天道》)
這種熱度甚至還催生出了一套完整的知識變現(xiàn)產(chǎn)業(yè)鏈。
不少博主會告訴你,長腦子最快的方式就是多看《天道》深度解讀。丁元英曾說,如果成立一個公司傳播強勢文化,15年內(nèi)至少能掙到1000萬。但他大概沒想到,他這句預言在短視頻時代被驗證得如此精準。逐集解說《天道》數(shù)不勝數(shù),彈幕里全是“醍醐灌頂”和“逐幀解讀”,甚至花幾千塊報名了“強勢文化”思維課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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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天道》究竟講了什么?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魔鬼”在人間留下的神話。商業(yè)鬼才丁元英在私募基金狂賺兩億后金盆洗手,隱居古城。他偶遇了純粹如“天國女兒”的刑警芮小丹,并應她的要求,在貧困的王廟村設下奇局,一舉擊潰音響巨頭,以此作為送給愛人的“神話”。明明講的是一個扶貧和商戰(zhàn)的故事,卻讓無數(shù)人覺得自己看透了世界,頗有一種香火鼎盛的精神廟宇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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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然而,這部劇的翻紅之路并非坦途,其命運本身就足夠戲劇性。2008年首播后,它因“情節(jié)超前、對白大膽”而從各大平臺銷聲匿跡,整整沉寂了十年,直到2018年,經(jīng)過修改,才重新面世。
而這十年的空白,反而成全了它,讓那些輾轉(zhuǎn)尋得未刪減版的觀眾,將其視為一部太超前所以不被允許存在的作品。禁播的光環(huán),賦予了它某種“真相”的神秘感,讓《天道》在重新出現(xiàn)之前,就已經(jīng)被神化了一半。
另一半,則需要歸功于短視頻的碎片傳播。看《天道》的臺詞,真的會感嘆這部劇生錯年代了,每個人都抱著必出金句的決心,還是那種可以單獨打包帶走,貼在任何場合彰顯“我看透了”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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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抱著必出金句的決心。(圖/《天道》)
這種金句特質(zhì),讓《天道》在算法驅(qū)動的短視頻時代如魚得水,切片越傳越廣,越傳越神。在互聯(lián)網(wǎng)造富神話退潮、努力與回報的關系變得模糊的當下,這種強調(diào)獨立人格和強勢文化的價值觀,相信會擊中不少渴望突破認知局限的觀眾。
正因如此,由于劇中包含大量關于宗教、哲學和音樂的隱喻,能看懂并產(chǎn)生共鳴的觀眾往往自視為“認知覺醒者”,而這種門檻也激發(fā)了更多人的挑戰(zhàn)欲和討論欲。知乎上關于“《天道》到底講了什么”的討論綿延十幾年,至今仍有不少用戶在評論區(qū)回答,聲稱這部劇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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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想象一下和他們的對話。感覺聊天聊到一半會突然沉默一下,然后嘆口氣:“這就是弱勢文化。”“天道,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如果你問他最近在看什么,他會意味深長地看你一眼,語氣里帶著三分悲憫、七分篤定:“《天道》,看過嗎?”
沒看過?那感覺你錯過了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一堂課。
一部差點被遺忘的舊劇,等了將近二十年,終于等到了它真正的觀眾,這是這場遲來翻紅的落點,也是重新審視這部劇的起點。
另類的故事
《天道》的海報上寫著:合力建造一個在浮躁世界中的另類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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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天道》在國產(chǎn)劇賽道確實十分另類。回到2008年,那是國產(chǎn)劇仍相信大敘事的年代,相信情感能夠戰(zhàn)勝一切。無論是《闖關東》里的朱開山還是《潛伏》里的余則成,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向上的、試圖對抗命運的性格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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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chǎn)劇神仙打架的年代。(圖/豆瓣截圖)
《天道》反其道而行,丁元英不對抗宿命,也不寄托情懷,他坐在破出租屋里,冷靜地告訴你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zhuǎn)的,規(guī)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與其感動自己,不如搞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也正因為如此,《天道》有一種少見的“思想野心”。大多數(shù)國產(chǎn)劇的沖突是愛恨糾葛中的倫理問題。《天道》的沖突更多是關于認識論層面的,比如“文化屬性”,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根本差距,不是錢或地位,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在長期由情感關系、家庭倫理和類型爽感主導的環(huán)境里,這種表達天然會顯得更“高級”,哪怕本身并不嚴密。
這種野心甚至體現(xiàn)在敘述結(jié)構上。劇集的全程旁白是“死亡的主角”芮小丹,以第一人稱“我”的視角回溯整個故事。這種略帶有文學實驗色彩的處理,讓《天道》在爽劇橫行的今天,證明國產(chǎn)劇曾經(jīng)可以擁有如此深邃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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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即便以今天的眼光看,《天道》對于女性角色的處理依然非常出彩。比如芮小丹的魅力不在于她是丁元英的愛人,而在于她作為“天國的女兒”展現(xiàn)了一種極度自洽的自由。再看其他角色,肖亞文不對強者心生愛慕,也不對弱者流露輕視,首先思考的就是解決問題;歐陽雪,絕不內(nèi)耗,面對趁火打劫,也是反駁得干脆利落:“我是擺餛飩攤過來的,不吃這一套。”她身上有一股俠氣,這是丁元英身上都沒有的。這些角色,讓《天道》不僅僅是一個關于“高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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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你們真棒。(圖/《天道》)
但從影視工業(yè)的角度來看,《天道》并非一部“無瑕”的作品。為了支撐那些哲學思辨,主創(chuàng)采用了大量“以說代演”的方式,多少消解了視聽張力,特別是突如其來的背景音樂,更是讓一些情節(jié)像是加了畫面的哲理廣播劇。
而在角色詮釋上,雖然王志文以一種“近妖”的松弛感撐住了丁元英的半人半神,但這種極致的個人表演也給其他角色帶來了不小的壓迫感。除了左小青飾演的芮小丹能與之形成靈魂呼應外,王廟村“發(fā)燒友三人組”多少顯得有點刻板,對比之下,反而是作為對手的林雨峰,把剛愎自用與作為強者的悲劇性給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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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新周刊》在專題《頭文字登》里提到,“登”的核心是對話語權的渴望和執(zhí)拗。回到《天道》的世界里,一切道理都出自丁元英之口,且呈現(xiàn)一種無法反駁的姿態(tài),是不少觀眾“觀感不好”的主要原因。當一部作品通過給出答案來建立權威時,就很難再容納過程的復雜性。
這種感覺,以前叫裝,現(xiàn)在多稱之為登。而登味,總是難以和真誠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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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再見愛人》)
丁元英最登的地方不是傲慢,而是把傲慢包裝成了悲憫。他說弱勢文化可憐,說眾生皆苦,但每一句都在確認,“我是那個看透了的人,你們不是”。
魯迅在《隱士》里講,真隱的人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些被我們記住的隱士,恰恰是因為他們的隱居是需要被看見的。而丁元英的隱居在劇情上不過是抬高出場的價碼。而且這種隱居能很好地讓主角處于道德免責的狀態(tài)——畢竟我本來不想出手的,是你們來求我的,后來種種都是天道不可違。
所以丁元英是一個必須被需要才能完成自我敘事的隱士,小丹“送我一個神話”的要求,對他來說與其說是為難,不如說是成全,因為終于有人給了他一個出山的理由,而且這個理由足夠體面,是愛情,是知己,而非名利。
那句“略懂投資之道的混子”,表面上是自嘲,實則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把復雜的商業(yè)智慧簡化成一個“混子”的標簽,還是在展示智力上的優(yōu)越感。
同樣是“金句王”,《潛伏》里的吳站長也自嘲,顯然他可以坦然承認自身局限和時代困境。他承認衰老,承認自己通過不光彩手段獲得的財富,也承認早已失去了熱血和信仰,道出了一個在夾縫中求生的個體,如何疲憊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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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金句”和“通透”,總讓人想起吳站長。(圖/《潛伏》)
《天道》是一部好劇,只不過建立在一個被精心保護的主角之上,不由得讓人聯(lián)想,如果樂圣也有一個丁元英,這個“神話”還能演下去嗎?如果有三個丁元英,那或許就是《大明王朝1566》的故事了。
遙遠的救世主,以及更遙遠的讀者
電視劇《天道》改編自小說《遙遠的救世主》。書名里“遙遠”兩個字,其實已經(jīng)把結(jié)局寫好了。
丁元英答應芮小丹去創(chuàng)造王廟村那個神話,是一個給紅顏知己的禮物,但當他做出選擇的瞬間,悲劇就已經(jīng)注定了。
《遙遠的救世主》,不叫《強勢文化手冊》,也不叫《丁元英教你成功學》。相信作者寫這本書,本來也不是要讓人去崇拜丁元英。縱然你的智慧比旁人多上幾分,但也躲不過生老病死,充其量比別人明白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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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當然,對于丁元英的種種崇拜與過度解讀也與作者的敘事手法不無關系。一邊讓丁元英說“沒有救世主”,一邊把這個人塑造得無所不知且高出所有人三個維度,這就好比一個人站在講臺上說“不要相信權威”,臺下的人一邊點頭,一邊視之為新的權威。
書里的救世主是遙遠的,但丁元英本人并不遙遠。這個人物的反差設計很有誘惑力——他能吃路邊攤,也同樣可以成就一段傳奇。代入感和共鳴感就是這么來的,那種“我其實也可以”的隱秘自信,也是這么來的。當人們把丁元英的淡泊當成自己也能復制的生活方式,就像看到富人穿著拖鞋出門,然后以為穿拖鞋是致富的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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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然而,丁元英真的是靠“強勢文化”成功的嗎?顯然不是,是因為他受過頂尖的專業(yè)教育,多年浸泡在歐洲金融圈里積累了專業(yè)判斷力,研究文化屬性,充其量是他的個人癖好。
網(wǎng)上關于《天道》的人物分析幾乎清一色在討論“如何成為丁元英”,但《天道》真正的精神內(nèi)核,其實是芮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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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小丹的主體性撲面而來。(圖/《天道》)
不同于丁元英,芮小丹的魅力來自于她的生命狀態(tài)。她活在當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會失去什么,還是義無反顧地往前。或許芮小丹才是原作者心目中真正的強勢文化,不是因為她掌握了什么框架,而是因為她真實地活過了,所以真正讀懂這部劇的人,反而會對丁元英感到一絲悲憫。
五臺山問道那場戲是全劇最被津津樂道的場景,大師說丁元英已到得道門檻,差最后一步,但《天道》的劇情讓觀眾覺得差最后一步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已經(jīng)比眾生高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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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道》)
最后一步是什么,丁元英為什么差在那里?
黑塞給出了答案。黑塞寫悉達多,最關鍵的一個轉(zhuǎn)折是他離開了佛陀喬達摩。不是因為喬達摩不夠偉大,而是悉達多意識到,佛陀走的是自己的河流,而悉達多必須走進自己的河流里去。大師說的差最后一步不是快到了,是最難的那一步他還沒有邁出去,而且以他的性格,他大概永遠不會邁出去。
戈文達跟了佛陀一輩子,修了所有的法門,但也成就不了悉達多的境界。《天道》的信徒某種程度上都是戈文達。他們跟著丁元英,記住了參透強弱勢文化和天道規(guī)律,但這些東西沒有辦法讓他們變成丁元英,正如跟著佛陀沒有辦法讓戈文達變成悉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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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專治登味。(圖/《后會無期》)
真相難尋,人生的真理更是難遇,在短視頻的時代里,與其說觀眾在理解丁元英,不如說是在借他,站在一個更高更遠、也更安全的地方,去解釋自己所處的現(xiàn)實——然后假裝“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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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社交媒體截圖)
如果說《天道》提供了一種極端理性的視角,那它未必是終點,更像一個起點。它讓人意識到世界可以被這樣理解,但千萬牢記,接下來怎么生活,并不只有這一種答案。
題圖 |《天道》
校對 | 遇見
排版 | Fleming、韻韻紫
運營 | 孫天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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