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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之前的亦舒小說改編劇,電視劇《愛情沒有神話》是與原著離題最遠最徹底的一次。甚至用“判若兩物”來形容都還嫌太委婉些,與其說是改編自《獨身女人》,不如說它僅僅借用了原作的人名。林展翹、趙蘭心、凌亦凱等角色空有其名,文本血肉與骨骼全部與原作無關,劇本大概就是一個另起爐灶全新的故事架構與人物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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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原著中呈現出來的那種復雜微妙的獨立女性之執之惑,也完全被幾組更套路、更具戲劇性的兩性關系完全替代。所以,我邊追劇邊好奇:既然故事與人物已徹底重構,為何還要強行冠以亦舒之名?
答案或許不在文學層面,而在商業層面。主創看中的并非作家亦舒,而是當下影視市場里作為金字招牌和流量密碼的亦舒。從《我的前半生》《承歡記》到《流金歲月》《玫瑰的故事》,亦舒二字早已超越筆名意義,演變為一個打包了“都市”“精英”“時尚”“獨立”及某種疏離審美的復雜文化符號,成為收視與話題的雙重保障。《愛情沒有神話》是在蹭亦舒的熱度,而且也確實蹭到了——比如我,特意去追這部劇,就是因為聽說它改編自《獨身女人》。
曾幾何時,這個金字招牌和流量擔當的言情大IP是瓊瑤。出生于1980年代的我,可算是讀著瓊瑤小說長大的一代人。從《婉君》《六個夢》《幾度夕陽紅》到《還珠格格》《情深深雨蒙蒙》等,瓊瑤小說的改編劇在中國大陸女性讀者和觀眾中風靡一時,確立了那個時代“言情”敘事的基本模式和套路,甚至影響了大陸早期電視劇市場和娛樂產業的格局雛形。
在那個物質尚未豐裕、思想逐步解放的年代,瓊瑤提供了一種近乎奢侈的情感范本。她的作品創造了一個愛情至上的文本世界,父母之命、階層鴻溝、經濟壓力,所有這些在現實生活中橫亙在男女之間的阻礙在瓊瑤的筆下都被輕描淡寫地抹去。那種夸張的浪漫主義與近乎偏執的情感純度,為長期處于情感教育匱乏狀態下的人們,開辟了一個羅曼蒂克的想象出口與心理代償。那種“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決絕,對于剛剛開始關注個體內心感受的大多數人來說,無疑充滿巨大的魅力。我們曾在年少時熟讀她書中的愛恨,而后在現實中,不自覺地模仿著書中的情節去實踐自己的情感生活。可以說,瓊瑤是一代人的“情感教科書”,盡管這書本里的邏輯,往往經不起現實的推敲。
然而,進入二十一世紀,尤其是近十年來,那種“你失去的只是一條腿,她失去的是愛情”的邏輯,那種“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的憧憬,逐漸失去感染力。這種祛魅正是社會深層結構變遷的必然結果。瓊瑤筆下的女主角,無論多么靈動甚至叛逆,她的唯一核心訴求仍然都只是在一個“去社會化”的近乎真空的語境中追求愛情的成功,而隨著社會經濟的高速發展以及高等教育的普及,女性自我價值實現的路徑漸趨多元,且當下的讀者和觀眾也逐漸身處一個高度內卷、個體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環境中,瓊瑤作品中那些愛得死去活來不顧一切的情節和情緒,則更像是一種危險的自我消耗,越發顯得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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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瑤擅長破碎美感的純情故事,但當代流行文化的情緒出口已發生巨大改變,“爽感”成為最主要的敘事目的與接受期待。近十年來,言情類的電視劇中最流行、最火爆的就是“大女主”題材,從鈕祜祿甄嬛歸來、羋月母儀天下、盛明蘭庶女逆襲,到女商人、女主編、女總監……相較于瓊瑤劇永遠圍繞情感掙扎糾纏,現在的觀眾更愿意在女主人公打怪升級、大殺四方的個人成長故事中實現觀看之“爽”。這種不再局限于情愛糾葛轉而強調權力博弈與個人崛起的創作風潮,表面上似乎宣告了一個女性成長時代的到來。但其實仔細分析最流行的大女主作品們,在這些所謂女性成長故事中,一個女人同世界發生關系的方式仍舊是通過一個或者幾個男人來實現,逆襲成功和傲視天下的背后還是手握核心資源的男性仰慕者,女性價值終究還是緣自其“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真正的女性主體意識還是匱乏的。這種“大女主”敘事,更像是將傳統的灰姑娘模式進行了權力化的升級,從等待王子拯救,變成了通過征服王子來統治王國。這種內在的矛盾正反映出女性主體性構建過程的漫長和復雜。
而亦舒小說,恰和“大女主”模式有相似之處,她給這種隱秘的矛盾心理披上了一件“獨立”的外衣。亦舒小說致力于打造現代都市女性的“精神盔甲”,那些廣受粉絲追捧的獨立、自尊與韌性,大多并非通過具體的行動敘事來呈現,而是借由一種近乎布道的方式即那些滿天飛的“亦舒語錄”來完成的。無論是“自愛,沉穩,而后愛人”,還是“我的歸宿就是健康與才干,一個人終究可以信賴的,不過就是她自己”,這些金句鏗鏘有力、精致時髦。它們看似是女主角的內心獨白,實則是高舉高打的理性宣言。讀者對亦舒筆下女性意識的贊許,很大程度可能是對這些漂亮話的“上頭”,大家在語言層面完成了對獨立的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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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言辭下,亦舒為人物鋪設的命運軌跡,卻往往是傳統舊式的。《我的前半生》中子君的命運不過是一個繞回原點的圓,被舊式婚姻拋棄傷害后的自我重建和救贖居然也只是找到一個比前夫更精英的翟君嫁了,這意味著女性似乎永遠無法作為獨立的個體存在,必須依附于某段親密關系才能確認自我的重量。那些反復渲染的“獨立”“清冷高艷”的姿態與腔調并非女性自我建構的實質內容,而僅僅是一種性別博弈的策略——在文本情節內部構成了對優質男性的致命吸引力,而在文本接受的外部則成功營造了一種“獨立女性”的幻象,讓大批粉絲在心甘情愿地消費這種包裹著現代糖衣的傳統敘事。這種敘事策略之所以能夠成功,可能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當代職業女性的痛點。在現實生活中,女性在職場、家庭、社會中面臨著多重擠壓,既要貌美如花,又要賺錢養家,還要情緒穩定。亦舒的女主角們提供了一種完美的解決方案,她們永遠衣著光鮮,住在城市最核心的地段,擁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她們擁有隨時轉身離開的底氣。但這種底氣往往不是來自于制度性的保障或個人的絕對實力,而是來自于一種精神上的優越感和對男性的精準拿捏。這就使得亦舒的作品具有了一種奇特的分裂感,她一方面教導女性要依靠自己,另一方面又在細節處暗示,只有當你足夠迷人,足夠吸引優質男性,你的獨立才是有價值的。比如,《獨立女人》中,林展翹一面宣稱女人必須賺錢自立,一面又堅持認定約會時男性必須埋單。
亦舒與“大女主”劇都捕捉到大時代中女性對獨立價值的渴望,卻又都不約而同地將這種“獨立”作為一種更高級更隱秘的性別博弈籌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香港與二十一世紀以來的中國內地,經濟騰飛背景下女性主體意識與獨立價值的實現都意味著一場現在進行時的結構性抗爭,漫長,曲折,充滿內部矛盾。“大女主”劇和亦舒小說都能提供一套輕盈、精致且無甚痛感的“速成獨立方案”。而觀眾側身故事之外,只需要在消費層面模仿黃亦玫的穿搭、背誦幾句亦舒語錄,就能在心理層面完成一種“我已經很獨立”的自我催眠。亦舒改編劇在當下的流行,充當了現實焦慮的緩沖劑,它告訴觀眾女性依然可以通過婚戀自我拯救,但在這個過程中還能保持了優雅和體面,這種敘事既安撫了女性對現實的無力感,又滿足了她們對精致生活的想象。
所以,從《我的前半生》開始,亦舒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播一部就火一部。所以,《愛情沒有神話》也要來強行蹭一下亦舒的熱度。這背后的商業邏輯也許是通順的——既然觀眾買賬,那就繼續“亦舒”,但對于原著粉來說的確不算友好。客觀而言,劇集本身是好看的,有套路而未俗套,戲劇性強而不至于狗血,更重要的是它讓觀眾得以一窺網文這一新興行業的生態面貌。在這個意義上,它或許不必非借亦舒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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