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內部治理是縣中振興的“內生引擎”,那么外部幫扶則是激活引擎的“助推力量”。2022年,國家啟動“組團式”幫扶,為縣中振興注入強勁動力。然而,幫扶的真正價值在于協同共生——讓不同的理念、經驗、資源在碰撞中交融,在交融中創生,讓幫扶雙方在深度協同中各得其益。如何避免幫扶“水土不服”的排異反應,讓幫扶從“輸血”走向“造血”?如何讓幫扶雙方真正實現雙向賦能?本期“名校長會客廳”聚焦“幫扶之道”,邀請幫扶校與被幫扶校的書記校長同臺對話,共同探尋幫扶走向協同的智慧路徑。
嘉賓:
羅湘軍 江蘇省海安高級中學黨委書記、校長,江蘇省教育家型校長培養對象
周楊 浙江省溫州中學副校長,中組部、教育部第二屆組團式幫扶成員,曾任四川省阿壩縣中學校長
周黎 湖南省永州市第四中學黨委書記
莫仁忠 海南省定安縣定安中學黨委書記
真實為基,務實為本,放下“模板”因地制宜
中國教師報:“組團式”幫扶啟動之初,您對“對方”有過哪些誤解或不切實際的期待?后來又是如何被現實修正的?
周黎:作為幫扶學校,起初我們確實有過簡單化的期待,以為把本校的制度、模式復制過去,就能快速提升對方的教學和管理。但深入調研后發現,生源、師資、辦學歷史差異巨大,照搬必會“水土不服”。于是我們調整策略,因校施策。幫扶湖南永州二十八中時,結合其校情確定了“文化生+藝體生+小語種”三條腿走路的發展模式;幫扶永州市江永縣一中時,我們依托自身德育經驗,根據對方學情降低執行難度,堅持“低起點、小步子、勤反饋”。實踐證明,放下“模板思維”,才能真正幫到點上。
莫仁忠:回想2022年秋季教育部啟動部屬高校縣中托管幫扶項目,上海交通大學正式對口幫扶海南省定安中學,一開始我們也有雙重“糾結”:一方面擔心上海交大的先進理念會“水土不服”,與我們這所近10年陷入低谷的縣中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又期待幫扶能“立竿見影”,快速提升成績,解決發展難題。
修正這些偏差,靠的是幫扶團隊的真誠與務實。他們沒有急于推行改革,而是先沉下來調研,尊重我們的辦學傳統和教師付出,幫我們梳理百年校史、重新審定“一訓三風”。3年里,我們組織教師赴上海交大培訓,實現骨干教師全覆蓋;組織學生訪學、科技夏令營,拓寬視野。教學質量和學生特色發展成效顯著,這讓我們明白:幫扶不是單向輸出,而是雙向理解與長期深耕。放下偏見、主動接納,才能讓先進理念真正落地生根。
先做“學生”,再做“同行”,幫扶需要智慧“融”入
中國教師報:進入被幫扶學校,您做了哪些努力去“融”入對方的語境?您認為幫扶團隊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什么?
羅湘軍:海安中學作為“縣中振興”的受益者,主動融入國家教育幫扶戰略,同時承擔兩類幫扶任務:一類是承擔國家東西部協作幫扶任務,對口支援云南雙柏一中、陜西略陽天津高級中學等;另一類是主動發起的地方聯盟協作,通過“振興縣中聯盟”平臺與全國多所縣中建立深度合作關系。2019年,在南京大學牽線下,海安中學與云南雙柏一中結成對口幫扶友好學校。出發前,我們反復提醒團隊:先放下“幫扶者”的身份預設,帶著學習的心態走近對方。每位赴雙柏一中的教師先做“學生”再做“同行”——走進當地課堂,觀察教學風格;走進學生生活,了解少數民族孩子的成長背景;走進雙柏的山水,感受文化根脈……
幫扶團隊最容易犯的毛病,我稱之為“經驗移植的傲慢”——總覺得自己學校的做法是“標準答案”,直接復制就行。但教育從來不是“拿來主義”,一所學校的管理模式、課程體系是長期生長出來的,而不是“搬”過來的。海安中學就堅持不提供“標準答案”,只提供“參考案例”;不要求“復制粘貼”,只鼓勵“轉化創新”——讓不同的理念、經驗、資源在碰撞中交融、在交融中創生,讓幫扶雙方在深度協同中都能獲得成長。
周黎:我們堅持“按需選派、精準匹配”,先調研再行動。比如幫扶永州市二十八中,半年內師徒結對32對,聯合教研30余節。關鍵是考核激勵——市縣設立專項經費,對實績突出的干部教師優先職稱評審、評優評先,讓幫扶團隊有歸屬感,才不會覺得自己是“外人”。
周楊:幫扶團隊最怕的,是只盯著“問題”看不到“亮點”。前者是“我來指出你的問題”,后者是“我們共同在已有基礎上放大成效”。真正考驗格局的是能否把“我和你”變成“我們”。我們曾走進四川省阿壩縣中學幫扶。作為掛職校長,我從學習當地通用語言“川普”開始,與老師一起搞團建、過元宵、用高壓鍋煮餃子。在熱氣騰騰的餃子宴上,大家放下陳見,打開話匣。我發現,包餃子與治理學校有相通之處——求同存異、各美其美。心氣調順了,變革思路也就厘清了。
融合不同化,借鑒不照搬,在碰撞中走向共生
中國教師報:當幫扶團隊進駐時,您如何向師生解釋幫扶的意義?在協同中如何守住文化根基與專業自信?
莫仁忠:我們沒有簡單宣講政策,而是用“正視差距、借力成長、共生共贏”的理念來解讀:幫扶不是因為我們不行,而是突破瓶頸的機遇,是雙向奔赴、取長補短。我們也告訴學生,這是與優秀伙伴并肩前行的機會。
學校堅持“融合不是同化,借鑒不是照搬”,與幫扶團隊共同挖掘校史紅色基因,融入校園文化;不盲目照搬名校模式,而是結合學情探索適配的教學方法,搭建教師成長平臺。
當然,幫扶初期也曾因理念、方式差異產生碰撞。最典型的是高一數學公開課:上海交大教師推行“問題驅動式”教學,主張壓縮講授、自主探究;我校教師擔心學生基礎弱,堅持“講授為主”。實質是先進理念與縣域實際的適配之爭——幫扶團隊著眼長遠素養,我們更關注短期效果。
學校及時組織教研組座談,引導雙方取長補短,達成共識:將“問題驅動”與“精講多練”結合,先精講核心知識,再設計適配的探究問題,課后分層作業,并建立同課異構、雙向磨課的常態化交流機制。3年過去,數學教學質量顯著提升,教師理念也完成了轉變。這場跨越千里的幫扶讓我深刻體會到:碰撞不可怕,以包容之心傾聽、以務實之舉化解,才能實現理念同頻、行動同步。
中國教師報:幫扶經驗在被幫扶學校落地時遇到“水土不服”,您如何判斷“應該堅持”還是“必須調整”?
羅湘軍:以海安中學“精教優學”理念在云南雙柏一中的落地為例,幫扶初期我們嘗試直接推廣,但發現當地教師數量少、學生自主學習習慣尚未養成,照搬不現實。最終我們達成共識——核心理念“激發學生主動學習”不能丟,但推進路徑可以改變。于是采取“分步走、輕量化”策略:先讓雙柏一中教師沉浸式跟崗,讓理念“看得見”;再通過現場診斷精準指導,讓理念“摸得著”;最后通過聯合教研示范引領,讓理念“學得會”。這套做法沒有降低標準,而是改變方式,最終讓“精教優學”在當地生根。
這個案例說明,幫扶雙方的融通共生不是“誰同化誰”,而是在理解對方真實處境的基礎上,共同找到最適合的路徑。
周黎:我們的判斷標準是:這個問題是不是制約被幫扶學校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幫扶永州市道縣一中時,我校掛職干部通過全程任課教研,發現學校最大的問題是師資薄弱。于是我們果斷調整重心,從“育生”轉向“強師”——推出培訓資源、師徒結對、教學比武、業務考核等組合拳,整體提升教師精神面貌和專業能力,夯實了青年教師成長根基。
周楊:我到任時,學校本科率為零,師生和主管部門對幫扶工作“半信半疑”。通過深入交流、座談與分析,我們提出“讓我們都出彩”的辦學理念。我從細微處開始:把學生的美術作品制作成明信片,正面展現學生對未來的向往,背面記錄他們對“出彩教育”的思考,讓學生不僅成為故事的敘述者,更成為其出彩人生的創造者;設立“出彩教師”故事會,每周講身邊的“教育家”故事,讓“愛崗敬業”變得可感可觸。慢慢地,老師們從不大接受“搞宣傳”到理解理念實質。學校從全州倒數第一躋身第一方陣后,大家的質疑也打消了……理念落地不靠強推,而靠看得見的改變。
激發活力,喚醒智慧,在共創中實現雙向賦能
中國教師報:協同的最高境界是共創。在幫扶過程中,有沒有雙方共同創造、彼此受益的成功案例?
羅湘軍:在幫扶過程中,學校收獲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啟發。最觸動人心的是雙柏一中教師的“隱性智慧”。雙柏一中地處少數民族聚居區,很多學生是留守兒童,家庭教育支持薄弱,學校教師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情感教育”方法——通過家訪、陪餐、夜間巡查,與學生建立起深度信任關系。這種“以情動人”的方式,恰恰是我們容易忽視的。
受此啟發,海安中學重新審視育人體系,完善了“陽光高中生”培養工程,提出“微笑的臉、明亮的眼、能說的嘴、兼聽的耳、勤快的手、感恩的心”六個維度,更加關注學生情感與價值觀的浸潤。可以說,雙柏一中反向賦能了我們,讓我們在教育提質的同時更注重“提溫”。
周黎:幫扶絕不是單向輸出,而是智慧疊加、雙向賦能。我們曾與被幫扶校組隊,斬獲湖南省集體備課大賽永州唯一的一等獎;聯合舉辦青年教師技能大賽,獲獎教師同等待遇表彰。同時,我們也主動向對方學習:道縣一中的學生干部管理非常細致,我們學習推廣;永州市二十八中自編《勞動教育》讀本,勞動教育有聲有色,我們主動借鑒。這種互學互鑒,催生了雙方發展的新動能。
中國教師報:在幫扶過程中,您發現本校教師的哪些“隱性智慧”被激活了?幫扶團隊如何幫助你們重新發現并珍視本土優勢?
周楊:幫扶不能靠我們“包打天下”,否則容易陷入“幫扶教師在干,其他人在旁觀”的尷尬。我認為,幫扶工作關鍵在于激發學校的內在活力。我們做的就是改變過去粗放的評價機制,用細節化、過程化的方式衡量師生發展,讓這些日常的教育瞬間被看見、被講述、被尊重,從而激活師生自身不斷創造屬于自己的“出彩”故事,不斷將“出彩教育”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教育生產力”,為學校的可持續發展注入內生動力。
與其說我們在幫扶,不如說我們共同走過一段征程,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教育發展的另一種可能。
莫仁忠:我校教師長期扎根定安,熟悉每個學生的家庭和基礎,但以往這些經驗是分散的。幫扶團隊通過常態化聽課、集體磨課,引導我們總結提煉,把“分層導學”“情境化解讀”等實用方法整理推廣,讓隱性智慧轉化為教學實效。有效破解了學生基礎薄弱、學習動力不足的難題。同時,教師扎根基層、關愛學生的育人智慧也被激發。
幫扶工作就像一面鏡子,幫助我們重新發現并珍視自身的本土優勢,讓我們筑牢了辦學自信,實現了借力成長與自我提升的雙向賦能。
轉變思維,提升能力,在主動作為中持續“造血”
中國教師報:您認為幫扶團隊留下最寶貴的“遺產”是什么?這些“遺產”如何持續滋養學校的生長?
周黎:我們認為最寶貴的是三樣東西:制度化保障、項目化驅動、數字化留存。我們為被幫扶校修訂完善了“制度+方案+表單”的內控體系,讓他們形成“用制度管人、用流程管事”的法治思維;通過教研聯盟向外輻射成果,在輸出中倒逼自身迭代;推動建立校本資源庫,課例、論文、案例全部留存,后續教師可隨時查閱創新。更重要的是,我們把“管理動情、教育動心、學子動人”的辦學追求融入幫扶全過程,這種文化浸潤會催促各被幫扶學校長久思考并塑造自身的文化特色,不斷提升辦學品位。
羅湘軍:幫扶的成效最終要體現在學生身上。2024年,雙柏一中學生蘇沈懿考取南京大學,成為雙柏縣首位考入南京大學的學生。他曾在海安中學短期交流學習,不僅學業進步,更收獲了“有志者事竟成”的信念,回到雙柏一中后影響了身邊一大批同學。我想,幫扶的最高境界不是“幫你考上”,而是“讓你相信自己能行”。而開放的心態、研究的意識、協同的能力,就是幫扶過程中形成的最重要“遺產”。
幫扶結束后,我們與被幫扶校保持“松散但有溫度”的聯系——新教師入職仍來跟崗,遇到難題仍遠程研討。如今,雙柏一中教師已養成“在問題中學習、在實踐中反思”的習慣,不再等待“被幫扶”,而是主動“找資源”。
周楊:有人擔心我們離開后“出彩教育”會人走茶涼。但“出彩教育”本身就是師生共同投入的真實敘事記錄,理念不會因校長離開而離場——師生是這場教育實踐的創造者、講述者和信仰者。哪怕以后它隨著學校的發展,有了更好、更新的辦學理念,但其將目光始終投向每一個師生的教育本質將不會改變。在這場縣中振興的突圍中,阿壩縣中已不再是被動等待救援的對象,已蝶變為具有強大精神吸引力和自我發展能力的“敘事生命共同體”。這種深植于師生靈魂深處的認同,將為學校未來高品質發展奠定堅實的精神根基。
成長融通,評價協同,讓幫扶為縣中振興賦能
中國教師報:回望幫扶歷程,您認為“組團式幫扶”要真正形成推動縣中振興的“勢能”,最需要在政策、資源配置或評價機制上作出哪些調整?
周楊:政策設計要凸顯對教育的尊重——尊重教育規律,不能急于求成,用“只高不低”去衡量學校發展,阿壩縣中的進步就是靠一屆接著一屆干;尊重教師職業,沒有好老師就沒有好教育,要千方百計留住教育人才,減輕基層教師負擔;尊重縣中辦學自主權,幫扶不是“接管”更不是“包辦”,應賦予學校更大的調配空間和試錯空間,讓縣中振興從外部推動內化為全員參與的自我革新。
羅湘軍:我們有兩點建議。一是建立“雙向交流”機制,讓幫扶方教師也能到被幫扶學校掛職,他們帶去的可能不是“經驗”,帶回來的卻是“體驗”——對教育多樣性的理解、對初心的回歸。如此雙向流動能更好地實現“雙向賦能”。二是將“融通成效”納入評價,不只問“輸出了多少”,更要看“融合得如何”“創生了什么”,引導幫扶從“形式協同”走向“實質融通”。
值得一提的是,海安中學在幫扶實踐中形成了“國家任務+地方聯盟”的雙重格局。目前“振興縣中聯盟”已覆蓋全國7省份30余所縣中,通過校長論壇、主題沙龍、教學觀摩等形式,推動聯盟校在共享中提升、在協作中發展。這種“有輸出也有共創”的格局,讓幫扶不再是單向的“給予”,而是多方協同的“生長”。
■下期主題:重塑“評價之尺”
《中國教師報》2026年05月06日第5版
作者:記者 韓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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