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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一部尚未上映的電影《監獄來的媽媽》引發全網圍剿。
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重復一句斬釘截鐵的定論:
原型女主就是純粹的殺人犯,不值得同情,不配救贖,更不配被拍成電影。
我翻遍了該案終審裁定書全文,看完了完整卷宗事實,也對照了現行法律條文,越看越覺得荒謬。
這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善惡對錯之爭,而是一場全民只讀結果、不看前因,只信情緒、不信法理的集體認知倒退。
放在十幾年的法治進程里看,我們非但沒有進步,反而倒退了整整十幾年。
一切源頭,是2009年西安一間普通出租屋里,一件小到不值一提的家務瑣事——“支床”,就是睡前整理床鋪、鋪平被褥。
事發當晚二十二點,已是深夜休息時間。
當事人趙曉紅辛苦一整天外出兼職婚禮司儀,身心俱疲,洗漱完畢后已經上床躺下,準備休息。
可她的丈夫張勃,執意要求已經入睡的妻子起身下床,重新整理床鋪。
單單一次折騰尚且不夠,反復要求整理,疲憊的趙曉紅不愿配合,這場極致微小的家務矛盾,瞬間引爆了肢體沖突。
按照公安偵查、法院終審確認的客觀事實:
爭執發生后,男方率先動手,用拳頭擊打趙曉紅頭部,隨后強行將躺在床上的她拖拽下床,并用腳踢踹她的后腰。
一個已經疲憊入睡、毫無防備的女性,在深夜的私人空間里,被伴侶暴力拖拽、擊打頭腰,全程是被動承受、倉皇躲避的一方。
慌亂恐懼之下,趙曉紅第一反應不是反擊,而是逃跑。
她掙脫后往衛生間、客廳逃竄,可男方并未停手,依舊步步緊追。
退無可退、極度恐慌的狀態下,她隨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自保,在對方持續撲上來的瞬間,慌亂中揮刀抵擋,最終釀成了致人死亡的悲劇。
這是法院蓋章認證、完全可追溯的完整事實,沒有任何杜撰,沒有任何美化。
可如今的網絡輿論,幾乎把所有前置的暴力、逼迫、恐慌全部刪除,只截取最后最慘烈的結果:
她持刀致人死亡,所以她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一切過錯皆由她而起。
很多人振振有詞:法院沒認定家暴,所以不存在家暴,她就是普通互毆后的蓄意傷人。
這句話看似敬畏司法、理智客觀,實則是不懂法條、不懂司法時代局限,被片面輿論帶偏的典型無知。
這里必須厘清一個全網最大的認知誤區,也是本次輿論翻車的核心關鍵:
家暴從來不是只有“長年累月、反復虐待”這一種形態。
很多人刻板地認為,只有常年被打、頻繁受虐才算家暴,單次沖突、單次毆打就只是普通夫妻吵架,這是完全錯誤的認知偏差。
根據2016年正式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條明確規定:
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員之間以毆打、捆綁、殘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經常性謾罵、恐嚇等方式實施的身體、精神等侵害行為。
法條條文寫得清清楚楚、毫無歧義:身體暴力不要求持續性、不要求反復性,單次毆打、拖拽、踢踹,就已經構成法定家暴;只有精神辱罵、恐嚇,才要求經常性、持續性。
最高法、多地司法機構的官方解讀也反復明確:
家暴和虐待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虐待需要長期、持續、反復的摧殘,而家暴單次即可成立。
簡單來說,長年家暴是惡劣虐待,單次無故毆打,同樣是法定家暴,二者只是程度不同,性質沒有區別。
回到2009年的案件,最讓人無奈的時代局限就在這里:
彼時《反家庭暴力法》尚未出臺,全國沒有統一、細化的家暴認定標準,沒有人身安全保護令,沒有受虐婦女防衛從寬的司法導向。
十幾年前的基層司法審判,邏輯簡單又冰冷:只要最終是你持刀致人死亡,就優先定性為重罪,不會細致考量前置的單方暴力、當事人的恐慌處境、絕境下的情緒失控。
當年的法院,受限于法律空白,無法將這場深夜無故毆打、拖拽踢踹認定為家暴,也無法采納防衛從寬的情節,最終以故意傷害罪定罪量刑,是時代司法尺度的局限,而非當晚暴力不存在。
可現在的網友,偏偏抓住這個時代漏洞大做文章。
他們無視法院確認的“男方先動手、擊打頭部、拖拽下床、踢踹后腰”的客觀事實,死死咬住“判決書沒寫家暴”六個字,把一個遭遇單次家暴、絕境反抗、過失致人死亡的弱勢女性,徹底抹黑成“脾氣暴躁、無故殺夫的惡毒女人”。
更諷刺的是,很多人以此彰顯自己的“清醒理智”,嘲諷共情當事人的網友是圣母心、是法盲,殊不知真正不懂法的,恰恰是他們自己。
他們迷信一紙判決的最終結果,卻完全不懂判決背后的時代背景、法條沿革、司法尺度差異,把舊法時代的局限判決,當成永恒不變的真理,以此肆意否定前置暴力、抹黑受害者。
這就是最典型的偽理智、真盲從。
看似堅守法治底線,實則僵化教條、片面極端,被碎片化輿論精準拿捏,心甘情愿成為帶節奏的工具。
十幾年前,央視曾多次專題采訪、報道各類家暴反擊入獄的女性群體。
那些案例里的女性,大多和趙曉紅境遇相似,長期或單次遭遇婚內暴力,求助無門、投訴無果,最終在絕境中反抗,失手致人死亡。
彼時的主流輿論和官方導向,清醒且包容:
承認婚姻暴力的隱蔽性,理解弱者求助的困境,正視舊法時代司法的局限性,愿意體諒絕境下的人性失控,倡導社會給予犯錯者改過自新、自我救贖的機會。
那是2016年《反家庭暴力法》落地前后,全社會反家暴意識覺醒、法治觀念進步的黃金時期。
整個社會的共識是:法理歸法理,人情歸人情,定罪歸定罪,救贖歸救贖。
法律懲罰行為,社會包容人性,我們既要敬畏司法判決,也要看見苦難背后的無奈。
可短短十年過去,我們的法治條文越來越完善,輿論風氣卻大步倒退,退回了唯結果論的原始狀態。
現在的網絡輿論,已經簡單粗暴到令人咋舌:
只要你最終致人死亡,你就是純粹的惡人,無論誰先施暴、無論你是否被逼至絕境、無論你是否恐懼自保。
前置的暴力被徹底抹殺,絕境的無奈被視作矯情,人性的脆弱被定義為惡毒。
所有人拿著一把絕對化的道德尺子,丈量所有復雜的人間悲劇,把多元的人性困境,簡化成非黑即白的善惡判斷題。
我們真正抵制的,正是輿論的極端雙標與認知倒退。
絕大多數網友的批判,早已偏離了正軌。
他們不看卷宗、不讀法條、無視客觀事實,借著打假電影的名義,徹底否定當事人遭遇的暴力侵害,抹除男方的全部過錯,把一個遭遇家暴、絕境反抗的女性,污名化為天生惡毒的殺人犯。
婚姻里的暴力與反抗、絕境里的掙扎與失控、舊法的局限與人性的無奈,從來都不是一句“好人壞人”就能概括的。
如今的輿論場,最可怕的不是無知,而是自以為清醒的無知。
很多人刷到幾條碎片化言論,就篤定掌握了全部真相,拿著片面結論嘲諷所有共情者,把包容救贖當成圣母泛濫,把敬畏法理當成僵化教條,把看見苦難當成是非不分。
我們如今擁有了更完善的《反家庭暴力法》,明確單次毆打即是家暴,明確弱者反抗值得被體諒,明確司法要兼顧法理與人情。
可大眾的認知,卻停留在十年前的蠻荒階段,甚至更加倒退。
一個正常人,被無端暴力逼迫至絕境,慌亂中失手犯錯,理應被看見困境、被體諒無助、被允許救贖。
可有的人正在做的,是一邊呼吁反對家暴、保護弱者,一邊又親手抹殺弱者的反抗,嘲諷絕境者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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