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吳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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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車萌(左)和黃鶯在學校食堂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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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車萌(右)和黃鶯在學校散步。 以上圖片均為本報記者吳君攝
在武漢理工大學的校園里,有一對特殊的博士研究生“搭子”。
來自寧夏的黃鶯,今年31歲,兩歲時因一場高燒雙目失明,她是全國首位參加普通高考進入重點大學的視障學生,曾榮獲第七屆全國自強模范、2026年度新時代青年先鋒獎等榮譽。另一人是黃鶯的室友欒車萌,34歲,來自北京。
2022年,黃鶯和欒車萌同時考上了武漢理工大學安全科學與應急管理學院管理科學與工程專業的博士研究生,成為同學和室友。
“真誠的相處方式,比任何刻意的照顧都舒服”
記者:兩位如何相識?當時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態交朋友?
欒車萌:2022年4月,在博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前,我們在后來的博士生導師的辦公室第一次見面,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視障人士。我當時想,招生考試那么難,黃鶯又看不見,怎么學習?怎么做研究?通過考試的難度一定很大吧。后來得知她考上了,我打心底里佩服,就這樣我們成了同學。開學前,輔導員給我打電話,問我是否愿意和黃鶯當室友,我懷著一種“奉獻精神”就答應了。
黃鶯:我一直抱有一顆平常心。我從小學就在寄宿制的學校里生活,所以洗衣服、疊被子、打掃衛生都可以自己完成。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我不覺得自己需要被特殊照顧。當時我一直在想,應該怎么跟新來的舍友萌萌講,很多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但是輔導員再三勸導,我最終接受了她的安排,也收獲了這段美好的友誼。
記者:從陌生到熟悉,你們是怎樣相處的?
欒車萌:一開始我是做好了“大包大攬”的準備,以為要帶她走路、幫她打理生活。誰知道我第一天搬進宿舍,她已經提前把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剛開始相處時,我會小心翼翼,怕說錯話。后來逐漸發現,我能做的是“按需提供幫助”,比如盲杖掉了,她會直接說“幫我撿一下”。友誼是開在平等之上的花,在我心里她并不特殊。
黃鶯:我覺得小心翼翼的友誼不會長久,我不需要那種時刻被照顧的感覺。我和萌萌說,除了看不見,我什么都能做,她真的聽進去了。比如我們一起去食堂,她會描述飯菜的種類,但打飯、端盤子這些都讓我自己來。她也會帶我一起劃船、逛街,甚至老讓我去食堂幫她帶飯。這種真誠的相處方式,比任何刻意的照顧都舒服。
記者:讓黃鶯幫忙帶飯,是否會有心理負擔?
欒車萌:室友之間互相帶飯很正常,我也經常給她帶飯。而且她對食堂的路非常熟悉,食堂工作人員都很照顧她,我對這事很坦然。
記者:對黃鶯而言,和他人相處時,怎么找到一個舒服的邊界,既不會覺得被冒犯,其他人也不用擔心說錯話?
黃鶯:我覺得溝通很重要,當我感覺被冒犯的時候我會直接表達“我不舒服”“我不希望你以后這樣跟我說話”,真誠和真實的表達是我和朋友最舒服的相處方式。
記者:生活中,你會主動向他人求助嗎?是否會有“不愿麻煩別人”的心態?
黃鶯:出行的時候我會經常請路人幫忙。盲杖能帶我避障,導航能給我指方向,但具體到某個店鋪、某個大門可能就比較難找到。一開始我每次開口求助,都要做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但大家的積極反饋給了我很大的信心。
“互相了解也是一種融合”
記者:在學術研究和日常生活中,你們各自的優勢是什么?如何互相幫助、共同提高?
黃鶯:我性格比較內向,也更細心一些。在日常學習中,我比較注重細節,會提醒萌萌把握節奏,督促她及時完成任務。她性格很熱情,總是用爽朗的笑聲感染我,帶我嘗試各種各樣的體驗。我更專注于傾聽,她有什么不開心,我都會認真聽她傾訴。
欒車萌:這一點我深有體會。我失戀或者壓力大時,她能安靜地聽我從頭說到尾,這種被陪伴的感覺很幸福。她雖然不是通過視覺感知色彩,但對美的追求一點都不比其他人少。她之前找過老師學化妝,買衣服時會觸摸面料并根據我的描述挑選款式顏色。涂口紅的時候,她手一動有點涂偏了,就會讓我幫忙調整,她對生活的熱愛深深打動了我。
記者:如今你們在社交平臺累計擁有260多萬粉絲,視頻總播放量達到28億。你們做自媒體的契機是什么?
黃鶯: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很多人給我提供了支持和幫助,我希望能夠通過自媒體展示真實的生活,改變大家對視障群體的認識,傳遞正能量。同時,也希望把大家對我的愛與關懷傳遞給更多的人。
我們經常收到私信,有表達感謝的,也有給我們提建議的。一名叫“小揪”的網友告訴我們,她寫碩士論文時壓力特別大,后來看了我們的視頻,重拾信心,順利完成了論文。這種反饋讓我們覺得做自媒體特別有意義。
記者:你們的自媒體平臺,也是展現“融合教育”的一個窗口。在你們看來,如何更好地促進殘疾人融合發展?
欒車萌:關注我們自媒體的朋友,有健全人也有殘障人士,我們想通過鏡頭,讓健全人對視障人士的生活有更多認識,了解他們和健全人沒有什么不同,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同時通過分享黃鶯的日常生活,以她的豁達心態激勵更多人,尤其是殘障人士。一些視障小朋友會把黃鶯姐姐當榜樣,立志考大學,實現人生價值。短視頻是個增進健全人和殘障人士彼此了解的媒介,互相了解也是一種融合。
“只要大家彼此支持,就能走得更遠”
記者:視障人士在生活和學習上有哪些困難?
黃鶯:在學習上,最大的困難是獲取教材和文獻,這個流程比較繁瑣。比如一本紙質教材,要先掃描,校對之后生成文本,再用讀屏軟件來讀。整個過程耗時很長,和視力健全的同學一起上課,經常半學期過去了,我的盲文教材還沒拿到。我希望出版社以后可以直接提供無障礙格式的教材或書籍,這比我們自己轉換要高效。
記者:對于無障礙環境,你們有哪些具體的期待?
黃鶯:有很多無障礙產品的設計人員給我留言,希望我參與測評他們開發的產品。我會從使用者和需求者的角度提建議,比如有一些廠家覺得在產品上增加盲文就夠了,但我會告訴他們希望能夠增加一個凸起的二維碼,我們可以通過掃碼獲取商品信息,實現“所見即所讀”。因為我們需要知道的不僅僅是商品名稱,也想了解成分、生產日期等重要的商品信息。
這些年來無障礙產品越來越多,大家的無障礙理念也在不斷提升,期待未來無障礙環境能夠更加完善,比如門牌上有一些盲文、二維碼等,我們的出行就會更加便利。
欒車萌:希望有更多朋友,看到盲道上有車停著,能主動提醒;看到視障人士過馬路,不需要過度關注,但可以在對方需要的時候提供指引。這種細節上的幫助,往往特別重要。
記者:黃鶯曾參與開發視障人群自主生活課程,課程有哪些內容?從哪些方面幫助盲人群體更好地融入社會?
黃鶯:我先后參與過“金盲杖”獨立出行培訓、“光明之家”中途失明培訓班等,參與開發的課程內容包括定向行走、手機和電腦使用、盲文學習、心理疏導、相關政策解讀等。一方面,我們希望有更多視障伙伴能夠勇敢地走出家門,畢竟走出來才是融入社會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對于中途失明者這一特殊群體,他們的心理壓力普遍更大,我們希望通過培訓讓他們重拾生活希望,告訴他們看不見的人生也可以同樣精彩。
記者:對于未來,你們有什么規劃?
欒車萌:幾年相處下來,我們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我通過黃鶯接觸到很多殘障人士,他們的精神力量帶給我很大的觸動。未來,我想和黃鶯一起為殘疾人事業盡一份力。
黃鶯:我們不僅是室友,更是共同奮斗的“戰友”。我們一起做短視頻,一起呼吁更多人關注無障礙設施,推動改善無障礙環境。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相信,只要大家彼此支持,就能走得更遠。我也想對所有視障朋友說,不要被視力限制了想象力,用心去感知世界,努力活出五彩的人生。
版式設計:張芳曼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0日 1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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