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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的一天,她忽然十分興奮地對我說起一件事。
她說她去了海子的墳前。她和幾個朋友一起,圍著那座墳,念海子寫的詩。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光我不太會形容,大約是一個人在做自己認為極其重要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光。她反復描述當時的場景,說風很大,說墳前的草已經枯了,說念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時候,有人哭了。
我只是聽著,沒有接話。
她是個文學愛好者。在我的分類里,所謂的文字愛好者大概可以分為兩種:文學純讀者和文學寫作者。她毫無疑問是前者。她讀小說,讀文學雜志,辦省圖書館的借書證,一本一本地借回來看。看到好的地方會流淚。但她從不嘗試寫任何東西,一個字也不寫。她滿足于做一個讀者,一個純粹的、不事生產的閱讀者。
而在她眼里,我估計連文學愛好者的資格也夠不上。
這不能怪她。我那時在單位里干的事,說起來跟文學實在沾不上邊。我主要從事的工作是寫作——寫領導的表揚稿。領導好,領導最好,領導決策英明,領導關懷備至。這類稿子寫久了,人會變得很油,知道什么詞放在什么地方最穩妥,什么話怎么說最安全。寫得好的標準不是文章有沒有靈魂,而是領導滿不滿意。領導一滿意,你的日子就舒服;領導不滿意,你的日子就難過。
最要緊的是搞清楚誰在位。寫在位的領導,一切都好。如果不在位了,你的末日也就來了。這事我體會太深了。新領導來了,我沒及時跟進,或者說,我的腦子和筆頭都沒來得及轉過彎來。結果很干脆,那個崗位沒了。我從那個舒服的位置上掉了下來,像一只來不及換毛的鳥,被季節甩在了后面。
可我其實是愛好文學的。
這個話說出來有些難為情。因為在她眼里,我連文學愛好者的邊都沾不上,而我自己又確實拿不出什么證據來反駁。我寫的東西都在單位檔案里躺著呢,標題都是整齊劃一的表揚體,連我自己都不愿意回頭再看一眼。如果文學是一間屋子,我大概一直站在門外,隔著玻璃往里張望,門把手都沒碰過。
正因為她知道我是寫那些東西的人,我也知道她認為我不愛好文學,所以我和她從來不交流文學。
一丁點兒也不交流。
這是很奇怪的事情。兩個都承認自己跟文學有些關系的人,在一個共同的空間里,對這件事閉口不談。我們聊天氣,聊飯菜,聊誰的自行車胎又癟了,聊街口新開的那家包子鋪。就是不聊小說,不聊詩,不聊任何一個作家的名字。好像那是一個禁區,被我們心照不宣地劃了出來,誰跨進去誰就輸了。
我不想在她面前證明什么。證明我是愛文學的,證明我和她一樣能感受那些句子里的好,證明我內心深處也有一塊柔軟的地方會被文字打動——這些事情想一想都覺得累。而且,以我當時的處境,一個靠寫表揚稿吃飯的人,忽然說自己也愛好文學,聽起來多少有些滑稽,像一個屠夫忽然說自己吃素。
所以她去海子墳前念詩的時候,我什么都沒有說。
我只是聽著。聽她說那個有風的日子,說她圍著墳頭念出的那些詩句,說她眼角的淚水。我安靜地聽,像一個沒有資格對這種事情發表評論的人那樣安靜。
有時候我會想,那座墳頭的詩,那些被念出來的句子,和我這些年寫過的那些表揚稿,它們之間到底隔著什么。隔著一個人嗎,還是隔著一整個人生。
而那個女人,那個在墳頭念詩的女人,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那個被認為不配談文學的人,在深夜翻開過多少她提過的那些文學名著。
(李蘇章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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