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主角》里頭的“癡”人還真不少。
胡三元癡鼓,把鼓當命,一輩子不娶,手里的鼓槌也沒扔。
胡彩香癡情,與胡三元扯不斷,理還亂,恨這個男人到了骨子里。
憶秦娥也癡,一根筋地傻笑,可一站上臺就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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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說癡到骨子里、純粹到不留后路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茍存忠,憶秦娥叫了六年的“茍師”。
憶秦娥十六歲,已經陸續送走了好幾個人:她舅、胡彩香、米蘭,還有黑娃、小白鞋。
愛他、她愛的人走了,每一個都疼。
但最疼的,是這個真正把她領進門,把她當女兒看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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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畢生絕學教給她,看她出了師,也用盡自己一口氣,完美謝幕,累死在臺上。
孫浩演的茍師,告訴憶秦娥“戲比天大”,他不是說說而已。
戲里戲外,他也是這樣做的。
《主角》里存字輩四個老藝人,茍存忠最各色。別人娶老婆,像是周師傅就娶了兩個老婆,后來打進了劇團。
而茍師終生未娶,只守著戲臺和舊衣服過了一輩子。
運動年代要燒戲服,兄弟們嚇得不行,就他攔著不讓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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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戲服是他年輕時穿過的,鳳冠、褶子、靠旗……
他舍不得,還隔段時間把戲服拿出來,抖一抖,曬一曬,疊齊了放回去,跟伺候什么似的。
最后都傳給了憶秦娥,而且是眼里帶著光,遞給了徒弟。
沒人敢教老戲,也沒人能教,他說他來教。憶秦娥被全團嫌棄,說根本不是學戲的料,可他偏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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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弟摸了憶秦娥的筋骨,說這是白費力氣。
而他告訴師兄弟:這娃,我就相中了。
大家問他原因,他只是回答,“娃眼睛里有兩盞燈,別人沒有。”
在他那兒,身段是后天的,唱腔是后天的,下腰劈腿都是后天的,練就是了。
但那點精氣神,骨子里的東西,練不出來。老天給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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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憶秦娥,“你就像一張白紙,為師為你畫上第一筆。”
對于茍師來說,自己人生最后的這點時間,就是要把畢生所學教給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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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唱戲苦,也羨慕臺上的女主角,鳳冠霞帔,綾羅綢緞,個個都很美。
殊不知,秦腔老戲里勒頭那一關,就沒有幾個人扛得住。
米蘭演女主,茍師給她包大頭,勒得米蘭直叫喚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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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偷偷松一點,結果,演出到一半,頭套掉了,洋相百出。
輪到憶秦娥,第一次勒頭也受不住。古存孝在旁邊硬邦邦一句:必須勒。
茍存忠沒吭聲——這是他徒弟,他下手更狠,勒得緊緊的,吊得眼角飛起來,疼得憶秦娥直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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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這樣,他依舊手沒松。背過身,他自己化妝也一樣。師兄弟給他勒,他說,緊點,再緊點。
臺下松一寸,臺上垮一丈。在他心中,唱戲從來沒有馬馬虎虎的時候,該怎么樣就怎么樣。
他走路翹蘭花指,說話細聲細氣,有人背地里笑他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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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辯解,一輩子就這么過來的。他說,你得把自己活成戲里的人,戲里的人才能活到你身上。
他肚里全是戲。《鬼怨殺生》《白蛇傳》《李慧娘》《游西湖》,幾十年沒人演了,他一個字沒忘。
這些戲要有繼承人啊,他比誰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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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秦娥演完楊排風,他加大訓練強度,把壓箱底的東西往外掏,催著憶秦娥趕緊學。
他還跑去找朱團長,催著給憶秦娥排戲,一天都等不了。
最后那場《殺生》,演李慧娘,臺上連噴三十六口火。最后一口噴完,人倒了,再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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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火的方子臨終才告訴憶秦娥——松香粉拌鋸末灰,鋸末要柏木的,炒干磨細……
他把命搭上了,但是這并不是意外。戲沒傳完,不敢走;傳完了,就可以走了。
憶秦娥趴在他身上哭,比自己舅舅被抓還難過,比米蘭和胡彩香撇下她各自離開還心痛。
十六歲,她已送走好幾個人,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對她一生命運的改變,改變了她對唱戲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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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的不只是師父,是從師父身上看見了什么叫戲比天大——站上去,就得把最后一口氣擱在上頭。
孫浩把這個角色演透了。換句話說,他這不是演,而是活進去了。
同劉浩存一樣,孫浩也提前很久泡在秦腔劇團,學身段,練唱腔,連沏茶聽戲的小動作都反復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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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他經常黑著臉、一口陜西方言,往那一站,骨子里的沉穩和滄桑,自帶老藝人的氣場。
觀眾說,他眼神里全是戲,還有一種執著、堅定的純粹感。
戲外的孫浩,和戲里的茍存忠,在根子上是同一種人。
九十年代,他憑借一首《中華民謠》火遍全國,他還上了春晚。
后來風向變了,港臺流行歌曲破天蓋地,他的歌一下子沒了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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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勸他改路子,也唱唱流行歌曲,他就是執拗地不改。
紅的時候幫過落魄的張嘉益,借給過他一筆錢。他落魄后,張嘉益有名了,哥們拉著他一部戲一部戲地演,劇中的歌曲也一首一首唱。
他從不挑角色,多小都能演,還說說不能給兄弟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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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是他將近二十年的朋友。
王菲什么人?圈子里出了名的純粹,不將就、不湊合。
能跟她做二十年朋友的人,骨子里都是一路人,得是志同道合的人。
電視劇《主角》主題曲由王菲唱,片尾曲孫浩接過麥克風,一頭一尾,像兩個老朋友隔空對話。
孫浩一開口,秦腔那股子蒼涼勁兒全出來了,有滄桑、有故事、有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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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里戲外,他都選了同一種活法——認準一條路,就走到黑。
圈子純粹,唱歌純粹,演戲純粹,做人純粹。
憶秦娥成了角兒,是因為接了師父那股子心氣。除了那股子傲嬌和堅決,還有挨得過寂寞與落魄的一顆執拗的心。
孫浩也許沒想過當什么主角,但在“純粹”這兩個字上,他當了一輩子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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