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地鐵站E3出口,穿過一片商場和住宅樓,忽然看見它。
一座灰撲撲的六邊形磚塔,十三米高,三層樓,縮在 Tin Shui Wai 新城的縫隙里。周圍是玻璃幕墻的公寓、便利店、補習社招牌。它像被時間遺忘的標點符號,沉默地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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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聚星樓,香港唯一留存的古塔。
六百多年前,明朝洪武年間,姓鄧的一家人把它建起來。那時候這里還是出海口,咸水潮漲潮落,臺風一來,整片灘涂都要翻個身。塔是風水用的——鎮北方來的水患,也擋那些看不見的邪氣。鄧氏族譜里說,它原本七層,像一支筆直的箭插進地里。兩次強臺風之后,塌成了五層,再塌成三層。現在你看它,像個被削過頭的鉛筆,斷口處已經長滿了六百年的苔蘚。
最諷刺的是距離。
八十年代填海造地,Tin Shui Wai 從灘涂變成衛星城。聚星樓就這樣被連根拔起,扔進人工的內陸。現在它離真正的海灣有三公里遠。三公里,走路四十分鐘。當年它守著的那片水,早就不存在了。
塔里還供著神。頂層是魁星,管科舉成敗的。底層是關帝和文昌,一文一武。你可以想象明清的鄧家子弟,考前來這里上一炷香,然后坐船去廣州考秀才。現在頂層鎖著,底層也鎖著,只有周二和公眾假期徹底閉門。其他日子,上午九點到下午一點,下午兩點到五點,管理員會打開那扇小門。
門上的對聯還在。"光射斗臺","直掛云津"。翻譯過來大概是:光芒直射北斗,銀河之上自有通路。六百年前的人相信這些字有法力。現在它們只是旅游景點說明牌上的腳注。
Ping Shan Heritage Trail 的第十三個站點。手冊上這樣寫。你從地鐵站出來,經過輕鐵軌道,經過麥當勞,經過賣魚蛋的小推車,然后看見一塊棕色指示牌,箭頭指向這座灰塔。很多人走到這里會愣一下——就這?
就這。
香港不是沒古跡。大嶼山的大佛,黃大仙的祠,甚至中環的警署建筑群,都被保護得很好,拍照打卡,人流如織。但聚星樓不一樣。它太舊了,舊到跟不上保護的標準敘事;它又太新了,新到被新城的肌理完全吞沒。它卡在中間,像個說不出口的家族秘密。
你繞到塔后,會發現磚縫里長著野草。六邊形的結構讓風可以從任何方向穿過去,發出一種低沉的、類似嘆息的聲音。當地老人說,以前臺風天,塔頂的風鈴會響。現在風鈴早沒了,只有空洞的檐角,對著四面八方的新樓盤。
有時候我會想,那些真正古老的建筑,是不是都有一種被拋棄的氣質。不是廢墟那種戲劇性的荒涼,而是更日常的、更難以啟齒的——你還在,但沒人需要你。你還站著,但周圍的一切都和你無關了。
聚星樓現在就是這樣。它曾經守護一片水域,現在守護的是一片停車場。它曾經見證家族子弟的功名,現在見證的是補習社學生低頭刷手機。它的磚還是明朝的磚,灰還是六百年的灰,但意義被一層一層剝掉了,像洋蔥,剝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沒有。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這才是大多數古跡的真實命運。不是成為紀念碑,不是成為打卡點,只是成為城市背景里一個模糊的色塊。你路過它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才忽然注意到:哦,這里還有座塔。
然后你走進去——如果正好不是周二,正好在開放時間內——爬上狹窄的樓梯,頂層的小窗透進一點光,魁星的雕像面目模糊。你站在這個曾經七層、曾經五層、現在三層的空間里,聽見外面輕鐵駛過的聲音,商場促銷廣播的聲音,新城生活的全部噪音。
塔還是安靜的。六百年的安靜。
這種安靜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驕傲。更像是一種認命。我見過太多,我站在這里太久,你們來來去去,我無所謂了。
離開的時候,你可以從E3口原路返回。地鐵里有空調,有WiFi,有通往香港各個方向的軌道。聚星樓留在身后,繼續它的十三米高度,三層結構,六邊形底座。繼續作為香港唯一的古塔,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古塔。
下次如果有人問你,香港有什么歷史遺跡,你可以提它。名字有點拗口:Tsui Sing Lau,聚星樓, gathering stars。然后你會發現,對方大概率會茫然地看著你。
沒關系。有些存在,本來就不需要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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