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初夏,千禧年的熱鬧還沒散盡,我的日子卻灰得像一面舊墻。
那天因為報表出了錯,被主任當著全辦公室的面罵得狗血淋頭。我攥著工牌逃出寫字樓,一個人鉆進了巷子深處那家叫“今夜不回家”的小酒吧。啤酒一塊五一瓶,我喝了六瓶,世界開始搖晃。
醉眼迷離間,一張臉忽然湊到面前。大大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波光盈盈,像兩顆濕漉漉的星。
“你是老馬?”女孩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你誰啊?”我舌頭都大了。
“怎么,連師妹都不認識啦?”
施施。竟然是施施。
大學那會兒,我在學校成立了“天堂樂隊”。幾個愣頭青抱著借來的音箱,在操場角落里嚎崔健、嚎Beyond。我有個毛病,每唱完一首必長嘯一聲,嗓子像野馬脫韁,哥們們就喊我“老馬”——馬嘯九天的老馬。施施就是那時候來的,抱著一把從琴行借的破吉他,和弦都按不利索,卻滿眼是火,非要加入我們。我說行,樂隊便多了唯一的女成員。
畢業后各奔東西,我進了公司,吉他塞進床底,日子像復印件一樣一天天重復。我以為那段時光早被時間沖得干干凈凈,沒想到她還記得我。
那晚,我們聊到酒吧關燈。她說她現在在琴行教小提琴,教一群小孩拉《小星星》。我說我活得像臺復讀機。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認真地看著我,說:“老馬,你還記得嗎?你以前唱歌的時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你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就這一句話,像根針,扎進了我胸口最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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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們有了不約之約。周末騎車去郊外,在枯黃的草地上大聲唱歌,路人側目我們也不在乎。我翻出落灰的吉他,她用隨身聽放伴奏,我唱完照例長嘯一聲,她笑得直不起腰:“老馬,你還是那匹野馬,一點沒變。”
我說:“變了,以前是野馬,現在是老馬,跑不動了。”
她收起笑,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那我就當你的草原。你跑不動了,我就慢慢走,陪著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秋風把她碎發吹得亂七八糟。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心跳得快要炸開,攥緊拳頭說:“施施,做我女朋友好嗎?”
她愣住了,臉“騰”地紅透,轉身就跑。我心一沉——完了。可她跑到樓道口忽然回過頭,在昏黃的燈光下,眼眶紅紅的,聲音有些發抖:“老馬,你怎么才說啊……我等你好久了。”
那一刻,整條街的燈都為我亮了。
在一起的日子甜得不像話。她會在我加班時騎半小時自行車送來一盒飯,會在我沮喪時拽我去草地上“開演唱會”,會拉一曲《梁祝》然后歪頭問我:“老馬,好聽不?”
我說好聽。她就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輪月亮。
那年冬天,我們決定結婚。一個周六下午,陽光好得不像話,我們騎車去超市買小提琴——她說要和我琴歌合奏,奏我們的未來。她挑了一把音色最柔的琴,抱在懷里像抱著個嬰兒,眼睛亮晶晶的:“老馬,等婚禮那天,我拉琴你唱歌,咱們把《淚灑天堂》合一遍,好不好?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首歌是我寫給你的。”
“好。”我說,聲音在發抖,“到時候我給你長嘯一聲,全場都得哭。”
她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子:“你就吹吧,到時候你要是唱不上去,我可不嫁你。”
“那你就等著哭吧。”
我們都那么興奮,對未來滿懷信心。可如今回想那一幕,我多希望——從來沒有那個下午。
從超市出來,我們有說有笑走到路邊攔車。我還在逗她:“結婚以后誰洗碗?”她笑著推我一把:“當然是你!你要是不洗,我就拉一晚上《二泉映月》折磨你。”
就在那一秒,一輛小貨車失控沖了過來。
我只來得及把她往懷里一拽——巨大的沖擊力卻把她從我手中甩了出去。她像斷線的風箏,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忍的弧線,重重砸在十幾米外的柏油路上。
“施施——!”
我的世界,碎了。
急救室外的走廊白得刺目。我渾身是血跪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不知等了多久,醫生推門出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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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沖進病房。四壁慘白,她裹在被單里,蒼白得幾乎透明。心電監護儀“嘀——嘀——”地響,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
“施施……”我握住她的手,冰得讓我心臟驟停。
她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那雙波光盈盈的眸子黯淡了,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她看了我很久,嘴角艱難地牽出一絲笑,聲音細得像風中的線:“老馬……你怎么哭了……你以前說過,男子漢不掉眼淚的……”
“施施,你別說話,你會好的……”
“老馬,你聽我說。”她用盡力氣攥緊我的手,“為我……再唱一次《淚灑天堂》,好不好?就一次……我想再聽一次你的長嘯……”
我拼命忍住哭腔,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嗓音唱:“Would know my name, if I see you in heaven……”
“多好聽啊……”她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回到了那些草地上唱歌的夜晚,聲音越來越輕,“老馬……如果真有天堂……你到了那里……要第一個找到我……我還拉琴……你還唱歌……咱們把那首歌……合一遍……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我一定去找你……”
她頓了頓,調動起生命最后的力氣,反握住我的手。那只蒼白的手微微用力,像要把一輩子的溫暖都塞給我。
“老馬……你不許騙我……你要好好活……你要繼續唱……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在天堂……也不原諒你……”
臉上劃過一道光亮,像流星墜夜,短暫而璀璨。
然后,光滅了。
她走了。帶著那把沒來得及在婚禮上拉響的小提琴,帶著那個沒能完成的合奏,永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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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去琴行取回了那把琴。它就放在床頭,和那把落灰的吉他挨在一起。
施施走后,我常在深夜獨坐,凝神諦聽。四周萬籟俱寂,可我總覺得遠方有歌傳來——裊裊的,穿過2000年的秋風,穿過生死的界限,掀動我如潮的思緒。
那是她的琴聲,和我的長嘯,交織在一起。
有時候我想,也許真有個天堂。那里有片荒草地,有把舊音箱,有個女孩抱著小提琴,笑著沖我喊:
“老馬,該你唱了,你可別唱不上去啊。”
于是我張開嘴,對著夜空,長嘯一聲。
那聲音穿過萬家燈火,穿過人間悲歡,最終抵達了天堂。
而她,一定聽得見。
故事純屬虛構,寫于2000年,2002年刊于《彭城晚報》,2004年再刊《蒼梧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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