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長夜將盡》公映一個多月后即登上流媒體,院線票房僅收120余萬,與其在各類電影節所獲殊榮形成較大反差。把“毒保姆”這類社會新聞案例搬上銀幕,探討失能老人的照護議題,題材本身決定了這不會是一個充滿光明與溫情的作品,這個預設貫徹到底,雖說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然而法不容情。這倒也讓人好奇,電影主創會怎樣在螺螄殼里做道場。
當然是在主人公身上開掘更多可能,善與惡,慈悲與冷酷,人生創傷與自我洗腦等等,整部電影甚至可以說是一名兇犯的自白書,不是辯解,不是圓謊,不是痛說黑歷史與來時路,而是制造出一些對手或鏡像與她對話,如此展示其胸中丘壑,或者說,那是一個精神世界的盤絲洞。
萬茜飾演的這位女護工葉曉霖,一出場就有蛇蝎美人的氣焰,表面上隱忍,手段卻很是毒辣:一言不合,可以點火燒了中介公司的廣告牌,然后微笑著退入人群當中,隔岸觀火。這是人物亮相的華麗宣言。于是乎,借藥物終結老人生命也就順理成章。雇主眼里的她,看上去極為專業,也會把丑話說在前頭,“要是老人出現什么意外的話,還是要按一個月付我工資。”她照護老人手腳麻利,干活絕不拖泥帶水,作案手法也自有一整套美學:研磨安眠藥混入稀粥,拿注射器注射藥物,然后溫柔地唱起搖籃曲為老人送行,“月亮星星,云里睡了,烏鴉喜鵲,樹上睡了……”道德審判此時顯得蒼白,觀眾不由狐疑,她身上到底發生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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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創卻志不在此,而是為葉曉霖增加了一人一獅作為同行者。葉曉霖照護的是男主角馬德勇的父親,而馬德勇又在動物園照看老獅子,這幾乎可說是一個寓言故事的設定。病榻上的父親,性格暴躁,垂垂老矣,讓馬德勇無限嫌惡,形容他身上的老人味比喂獅子的死肉還要難聞。更重要的是,他們父子關系向來不睦。葉曉霖一度勸說馬德勇去終結那頭獅子,為它留有最后一絲尊嚴,言外之意,則是讓他那父親徹底解脫。說是慫恿與教導,毋寧說這是葉曉霖的心路闡述。她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是那個為了盡早領到薪水而不擇手段的殺人狂,還是以一己之力撕開老齡化社會中那層眾人心照不宣的遮羞布的勇士?
葉曉霖是馬德勇想成為而未能成為的那個人。比如她的淡雅與他的猥瑣,她的果敢與他的猶疑,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他都不敢“弒父”,他的朋友說他的個性不足,“騷是他唯一的出路。”這個騷,不是指對待女性及情感的大膽,而是一種自信與生命力。說到底,他不過是作為女主角的鏡像人物而存在。電影一開始,他目睹葉曉霖縱火后的鎮定,便被深深吸引,他欽佩的就是她身上那種野蠻與利落。他也看見葉曉霖給老人喂安眠藥,卻始終保持沉默與不作為,他仍是那個慫貨,直至最后刺了葉曉霖一刀,才算真正從她的學校里畢業。
某種意義上,男女主角演的是同一人的AB面。他們雙手互搏,硬生生從一樁兇案里劈出一條血路,逼迫觀眾去正視一個嚴肅且沒有答案的議題,討論過程本身就有莫大價值,這也是一部現實主義作品的應有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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