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到失控，《給阿嬤的情書》我不敢看第二遍

文丨魏春亮

我知道《給阿嬤的情書》好看，甚至觀影前已經被劇透了，可還是在電影院幾度落淚，最后甚至哭到失控，一直顫抖。

我想，很長時間我都不敢再看第二遍了。

它讓我想起2024年的電影《姥姥的外孫》，同樣是在泰國的華人家庭故事，同樣關于上一輩的悲歡離合，同樣簡單的情節卻又如此動人，甚至《給阿嬤的情書》里的老年南枝和《姥姥的外孫》里的姥姥，都是同一個演員扮演的。

有一個豆瓣好友說出了我心中的想法：

無論電影行業怎么發展，技術如何更新換代，電影院里最最動人的故事，能讓觀眾集體潸然淚下的情節，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真摯深厚的情義。

我想用十句話，來表達我對這部電影的理解。

01

看電影的時候，我一直就覺得，木生好難，淑柔好難，南枝也好難，還有下南洋的中國人，都好難啊。

人生是那樣的艱難，我們蕓蕓眾生在這凄風苦雨的人世間，就靠著彼此的溫暖和慰藉，得度這縹緲的一生。

就像淑柔說的，做人得有情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就像南枝說的，情義無價，自當珍重珍惜。

02

南枝有著《亂世佳人》中斯嘉麗和《情深深雨濛濛》中依萍一樣的生命力，但她沒有斯嘉麗早期的嬌縱和后期的冷酷，也沒有依萍那樣的金手指。

她的處境要比另外兩位同樣出色的女性更艱難，但她卻一肩挑起了兩個家庭，還給予了下南洋的中國人以溫暖，南枝是我見過的華語影視劇中最有力量的女性角色之一。

但她的力量不是那種鋼鐵般的堅硬，而是如蒲葦般堅韌，如天空般包容，如大海般深沉。

03

我特別喜歡創作者對南枝和木生之間情感的處理。導演說，他不想要讓南枝和木生之間有任何曖昧，他就要講至真至誠的情義是什么東西。

最體現這一點的是，南枝向淑柔隱瞞木生的死訊。她本來已經寫好了訃告，可到了郵局后，她又改變了主意。

而她之所以改變主意，不是因為她和木生之間有什么曖昧，甚至不是她和木生之間有什么情義，而是看到了漂泊在外的同胞，看到了他們的凄苦，也看到了他們之間的守望相助。她看到，情義是這個世界的藥。

當別的電影還在用亡夫作為女主角的精神內核時，《給阿嬤的情書》則女主角從同胞身上看到了格局更大的的愛，并傳遞了這種愛。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南枝決定讓淑柔的夢繼續，她選擇了現實的勞苦，送給了淑柔一個漫長而充滿期待的夢。

情義是比愛情更偉大的東西，而《給阿嬤的情書》的主創相信，我們的女主角可以擁有。

04

但《給阿嬤的情書》做得更好的一點是，它沒有把情義只理解成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單向付出，而是相互欣賞，相互成就。

就像南枝在信中所說，“淑柔姐，自與您通信以來，您的堅韌與聰慧始終照耀著我，我也有幸與你一樣，成為了母親，同感為人父母之責任。二十年來，是你教會了我，如何成為一名母親。”

南枝給了淑柔錢、物和一個夢，而淑柔教會了南枝怎么做更堅強的自己。

甚至，在淑柔不回信后，南枝說，自從你不給我回信，我便沒了故人。給淑柔寫信，早就成為了南枝的精神寄托。情誼之深，以至于此。

女性之間，可以沒有雌競，沒有對立，女性之間的力量，可以相互流動，彼此成全。

05

我特別喜歡《給阿嬤的情書》的一點是，它沒有用小資文青的視角，去意淫窮苦底層。

就比如，雖然苦，但狄公依然會用淑柔的信開玩笑，依然會逗木生要照片是憋不住了；雖然苦，但淑柔總是帶著笑意和鄰里取笑打鬧；即使老年淑柔和老年狄公相見，也沒有想象中的執手相看淚眼，而只有對肉麻情書的打趣。

這些讓人會心一笑的小幽默，不僅僅是為了調節劇情的節奏，更重要的是，這可能才是生活的真相。底層的窮苦人，其實并不如《隱入塵煙》那樣從頭到尾地全是壓抑和沉默，他們比任何人都懂得幽默。

而往往是，越是苦，越能激發幽默的潛質，你得放棄自己居高臨下的意淫，才能看到這樣真實的一面。

06

《給阿嬤的情書》，讓我切切實實感受到真正的中文之美。

“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切要平安，即為團圓。”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

這些信，雖然不是主角們執筆，但卻是他們的心聲。更巧妙的是，因是代筆，寫信的人都是有文化的人，寫出這些文縐縐的句子才讓人不覺突兀。

而這些句子，或巧妙化用古典意象（比如，海上生明月、天涯若比鄰、夜深忽夢少年事），或直接用白描，不著一字，寫盡思念和情義。讓人在感動之余，又能感到中文之美。

這么美的信，我的印象中，也只在《海角七號》和《綠皮書》里出現過。

07

我在《給阿嬤的情書》中，感受到了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愛國主義教育。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帶著自己和印度人生的女兒，要來木生他們辦的輔導班學中文，她怕自己的孩子以后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了（我記得大概是這樣）。

這些孩子，在異國他鄉，躲在角落里，偷偷學習認“人口手”，背《登鸛雀樓》《相思》《將進酒》，連華人二代南枝也被美麗的文字吸引來學習，并在很久之后又教孩子們學習朱自清的《匆匆》。

孩子們不理解，身在異國他鄉，學中文有什么用，狄公回答他們說，中文不止教你幾個字，它還會教你人生的道理，沒用才是最有用。最后一課，狄公和孩子們告別，這些孩子可能才懵懵懂懂明白先生的教導。

我想起都德的《最后一課》中，韓麥爾先生說，法國語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最明白，最精確；亡了國當了奴隸的人民，只要牢牢記住他們的語言，就好像拿著一把打開監獄大門的鑰匙。

我在《給阿嬤的情書》中，感受到了同樣熾熱而深沉的力量。就算漂泊異鄉，只要牢牢記住他們的語言，就好像和祖國產生了引力，就不算沒有歸宿。

這樣的愛國主義教育，不喊口號，不強行上價值，在潤物細無聲中，自然讓人不知不覺中就接受了。誰說我們不喜歡愛國主義題材作品，我們只是不喜歡某狼式的口號和意淫。

08

談論這部電影，很多人都在講如何感人，但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這部電影的敘事技巧到底有多好。

就比如，開頭不久后，孫子曉偉在泰國找阿公的快剪，那種歡快又懸疑的氛圍一下子就起來了。

再比如，為何有那么多木生學校的懸念，在開頭就鋪墊了，但主創就是能夠耐住性子，直到最后才揭曉。

再比如，木生、南枝和孩子的合影，被淑柔誤會成是全家照，我看電影時就一直好奇，這張照片是怎么拍成的，可電影直到木生去世也沒交代。誰知道后面一個閃回，把這個事情交代出來了，甚至是淑柔的誤會，也處理得自然而可信。如果不是用閃回，可能就沒有這樣的情感力量。如果不能把丟信的過程拍得可信，這部電影都可能站不住腳。

我想說的，很多人以為的，電影或文學作品的情感力量，靠的是真情流露，這在底層邏輯上沒錯。

可再真摯的情感，也要靠好的技巧來達成。只要細心，你就能發現，《給阿嬤的情書》的主創，無論是在情感的拿捏，還是因果關系的處理上，都下足了工夫。

那些動不動就把票房不好的鍋甩給觀眾的導演，以后請在責備他人之前，學習學習《給阿嬤的情書》的敘事技巧。

09

“你是淑柔姐？”

“是。”

“上一次寄的咸豬肉收到了嗎？”

“收到了。”

“好吃嗎？”

“好吃。”

“好吃我后面再寄。”

老年南枝和淑柔的這段對話，可謂是全片最戳淚的段落了。

這幾句簡簡單單的對話之所以感人，是因為它把不盡的苦難，歲月的無情，彼此的情義，世事的蒼茫，全都壓縮在了一個極小的空間，一下子炸了出來。

它催淚，但卻并不煽情，它是濃烈的情感的自然迸發，再多的老淚縱橫，也比不上這幾句對話。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給阿嬤的情書》不僅僅是一首情義的贊歌，也是一曲歲月的詠嘆調。

10

我很喜歡劇中主角們的名字。

鄭木生，謝南枝，葉淑柔。

用字簡單，但卻極為好聽。

尤其是女主“南枝”的名字，更是精妙。

“南枝”，總讓我想起《古詩十九首》里那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胡馬朝向北風，越鳥巢于南枝，這種本能，就像人對故土的依戀。

南枝出生在泰國，卻努力學習漢字、代筆僑批、支持木生辦學，完美詮釋“南枝”這個名字所象征的故土情結。

鄭木生和葉淑柔，讓我想起《古詩十九首》里另一句“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樹木生綠葉，摘花贈遠人，那不正是木生和淑柔的真實寫照嗎？“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而謝南枝和葉淑柔，又讓我想起鄭板橋的《濰縣署中畫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衙齋臥聽蕭蕭竹, 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是的，一枝一葉，總是關乎情義。南枝說，情義無價，自當珍重珍惜。

木、枝、葉，三個名字組合，形成一棵完整的生命之樹，木生大地，枝繁葉茂，生生不息。

那是情義的聯結和傳遞，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