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保開閘允許個人賬戶支付流感疫苗，能提高接種率嗎？

5月19日上午，國家醫保局和財政部聯合發文《關于進一步加強定點零售藥店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個人賬戶使用監督管理的通知》，其中明確規定“允許支付在定點醫療機構發生的流感疫苗費用”。這是國家醫保層面首次明確可以由職工醫保個人賬戶支付疫苗產品，符合近些年業內反復呼吁的改革方向。但這一舉措能在多大程度上提高今年秋冬“流感季”的疫苗接種率，仍待未來觀察。

2025年2月11日，在廣西南寧市青秀區長虹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務人員在為市民接種流感疫苗。 新華社記者 陸波岸 攝

減少接種經濟負擔，進而提高接種率

雖然此次醫保和財政聯合發文主要旨在規范醫保個人賬戶使用，但與疫苗有關的半句話表述，牽涉該領域長期關心的兩個痛點問題。其一是，就疫苗領域而言，由于國家免疫規劃調整程序較長，能否通過開放醫保個賬支付的方式滿足公眾需求，并兼顧部分傳染病防控任務。其二是，近年來各地流感疫苗的接種率走低，但國內的流感疾病負擔居高不下，在國家層面沒有出臺免費政策之前（這種通常需要由財政出資），能否拓寬出資方減少接種經濟負擔，進而提高接種率。

圍繞醫保支付疫苗，業內已討論多年。從“誰掏錢”的角度看，國內疫苗分為兩類，其一是由財政全額支付的疫苗，包括中央財政支付的國家免疫規劃疫苗和地方政府面向當地居民推出的免費產品；其二是由個人自費的疫苗產品。此前由于國家免疫規劃多年未更新，且外界普遍認為協調財政方面難度較大，不少醫衛、疾控人士以及專家學者，開始呼吁將疫苗納入醫保。但對于這些討論，國家醫保局此前一直以“現行法律法規和政策規定不允許和“醫保資金能力有限”為由予以拒絕。

不過這一說法在近兩年已鮮有公開提及。一個背景是，中國在2021年出臺新冠疫苗的免費接種政策，明確資金由醫保和財政共同承擔，這在當時被認為是重大舉措和突破性政策。不過，醫保支付新冠疫苗仍是特殊時期的“特事特辦”，能否開放醫保支付更多疫苗、建立相關的制度機制，成為至今業內持續討論的焦點。

從政策研究者的角度看，疫苗的特殊性決定其首先應該是公共產品，也就是說應該由財政出資向全民免費提供，以確保所有人（特別是低收入人群）能有公平的機會免除傳染病威脅。但考慮到疫苗產品多樣、各地疾病負擔不一、財政能力有限等因素，建立涵蓋財政、醫保、個人、社會資金的多元化籌資模式也是未來探索的重點。還有一種觀點認為，醫保支付有性價比的疫苗產品，長期看可以節約醫保資金在對應治療藥品上的支出，進而起到提高資金使用效率的效果。不過，疾病發生在當下，這些長期改革愿景與眼前的剛性治療支出需求之間仍需平衡和協調。

南都記者了解到，近年來國家層面相關部門內部對此已有過討論，主要關切涵蓋安全性、有效性、疾病負擔、經濟學評價、醫保支付疫苗能在未來節省多少藥品支出，以及允許職工個人賬戶支付如何確保居民醫保參保者的公平性等因素。但相關儀事進程尚未對外披露。

醫保支付能在多大程度上提高預防效果？

那么，此次改革主要涉及的流感疫苗，醫保支付能在多大程度上提高預防效果？

公開數據顯示，中國流感相關呼吸和循環系統疾病超額死亡病例中，65歲及以上老人占比超過86%，其中85歲以上高齡老人的死亡率最高。多個研究顯示，為老年人接種流感疫苗可使其因流感或肺炎導致的住院風險降低18%至52%，死亡風險降低27%至70%。但作為最有效的預防手段，2022—2023流感季，全國60歲及以上老人流感疫苗估算接種率為4.16%。這一數據遠低于世界衛生大會曾經設立的75%目標。考慮到新冠之后全球都面臨疫苗接種意愿走低的情況，亟須更多政策提高公眾積極性。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3月，國家疾控局黨組書記、局長，中國工程院院士沈洪兵在《瞭望》撰文時提及，持續優化完善國家免疫規劃策略，科學有序動態調整疫苗種類，通過財政專項、醫保等多渠道籌資保障途徑，進一步提高流感等預防性疫苗可及性和普及率。

此次發文之前，國內絕大多數地區流感疫苗都是自費產品，僅有少部分地區推出了財政購買的免費疫苗，且主要面向“一老一小”，亦有個別地區允許職工醫保個賬或家庭共濟支付流感疫苗。整體上看，這些地區的疫苗接種率還是有所提高。

中疾控發表的《2019—2023 年全國≥60歲人群3種非免疫規劃疫苗接種情況分析》一文，對比了各省的流感疫苗接種率差異。在2022—2023流感季的60歲及以上老人接種數據中，推出免費接種政策的西藏，估算接種率達到48.01%，浙江達到20.41%，北京達到12.14%。雖然距75%的目標仍有差距，但已遠高于沒有免費政策的地區。另外，由多地疾控中心發布的論文《2020—2021和2021—2022年度流感流行季我國流感疫苗接種政策和接種情況調查》顯示，這兩個年度里，中國流感疫苗接種率分別為3.16% 和 2.47%。其中免費接種政策人群接種率最高（51.75% 和 38.32%），其次為醫保報銷政策（9.74%和7.36%）。2021—2022年度，實施免費接種政策的縣區數較上一年度減少61個，但覆蓋人數增加51.29%，絕大多數人群接種率下降；實施醫保報銷政策的縣區數較上一年度增加 6 個，覆蓋人數增加 11.12%，接種率亦有所下降。

由此可見，免費或費用減免政策會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接種率， 但公眾的接種意愿仍會受到環境影響。即便如此，此次國家醫保局和財政部聯合發文，仍為探索醫保支付疫苗邁出了一小步。

“從中國自身數據以及國際經驗看，降低或消除成人疫苗接種的個人支付門檻，有助于提升實際接種率，這也為進一步討論成人疫苗籌資模式、探索更加可持續的支付機制提供了重要依據。”武漢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全球健康系副研究員陳晨在疫苗交付研究創新實驗室此前舉辦的研討會中分享，“對中國而言，可以探索一條漸進路徑：短期從個人賬戶試點起步，中期推動商業保險產品化，長期在價值證據積累基礎上，從全生命周期降低疾病負擔、減少后續醫療支出的角度，探索將高價值成人疫苗逐步納入公共醫保基金支付的可行性。”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宋承翰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