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成都“種痘術”
王亦歌
清晨的總府街,人聲開始喧騰。
若把時針撥回百余年前,這條街上除了各類商鋪,還曾有另一個要緊的“去處”——普準堂里的牛痘局。
彼時的成都人或許不會把它稱作“醫學機構”。但他們心里清楚:那里關乎生死。
在古代中國,天花幾乎是一種宿命。民間有句老話:“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全。”意思很直白——孩子能不能活下來,要看能否挺過這道關。
《成都通覽》所處的晚清時代,正是這種恐懼尚未完全散去的年代。但與此同時,一場悄然發生的醫學轉變,已經在城市肌理中留下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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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醫藥博物館保留的痘衣法和水苗法
在“痘科”一節中,《成都通覽》寫道:
“小兒出痘,以放牛痘為最妥。若吹苗放痘,傷者極多。”
短短一句話,其實意味著一個時代的轉折。
在此之前,中國人早已掌握“人痘”之法,即將患者痘漿引入健康人體,以輕癥換免疫,這是一種極具勇氣的醫學實踐。
但它并不安全。北京中醫藥大學的中醫博物館介紹古代種痘法有四種:
- 痘衣法——把天花患者的內衣給健康人穿上,以引起感染。
- 痘漿法——用棉花蘸患者痘瘡的泡漿,然后塞入健康者的鼻孔。
- 旱苗法——把痘痂陰干研成細末,以銀管吹入健康人的鼻孔。
- 水苗法——把痘痂研末并用水調勻,用棉花蘸染塞入健康者的鼻孔。
- 最安全的要數熟苗法——將出得好的痘痂,連續接種七次以上進行減毒,最后選擇最好的痘痂,作為疫苗接種。
而《成都通覽》所說的“吹苗”,正是所謂的旱苗法,即將患者痘痂粉末吹入健康人鼻腔。
風險始終存在,甚至“傷者極多”。
17—18世紀,中國的人痘術曾通過傳教士與商路傳入歐洲,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當地的天花死亡率。
但真正改變醫學史的,是后來發生的“反向流動”:
——牛痘術在歐洲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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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WELOCOME LIBRARY收藏的牛痘發明者,英國人愛德華·詹納為自己的孩子種痘圖。
——又經由廣東口岸傳入中國;
——再由像邱熺這樣的醫者,以中醫話語重新闡釋、編著推廣,迅速擴散至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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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熺的名著《引痘略》,圖片來源:梁其姿《面對疾病:傳統中國社會的醫療觀念與組織》。
這不是簡單的“西學東漸”,而是一條完整往復鏈條:人痘起于中國→ 影響歐洲→ 牛痘成于歐洲→ 回流中國并制度化普及。
在這一來一往之間,死亡率被持續壓低,一種跨文明的醫學實踐,最終在中國城市中完成社會化落地。
到了《成都通覽》的時代,這一切,已經不再是“新法”。它已經成為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最有意思的,是《成都通覽》中對成都牛痘局的空間分布記錄:
- 中路牛痘局,在總府街普準堂。
- 東路牛痘局,在三圣街火神廟。
- 南路牛痘局,在川東公所。
- 西路牛痘局,在文廟街節孝祠。
- 北路牛痘局,在火神廟。
- 外東牛痘局,在錦官驛。
這不是一份醫學文獻,而更像一張城市地圖。
牛痘局,被均勻地嵌入成都的“中、東、南、西、北、外東”各個方位——與廟宇、公所、驛站相鄰而設。
它們不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恰恰相反——就在城市最日常的生活場景之中。
防疫不再是個體行為,而成為一種“公共事務”。牛痘局醫是城市治理的一個重要部分。
更耐人尋味的,還有《成都通覽》中的一句評語:“現在警察局又于省城內外設有官局,善政也。”
這里的“警察局”,是晚清新政語境中的現代行政機構。而“設官局”,意味著牛痘推廣已經進入官方體系。
而《成都通覽》作者用兩個字作結:“善政”。這不是夸張。在一個曾經“十人染病,四五人不保”的時代,能讓更多孩子安然度過天花,本身就是最大的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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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AI生成
當然,《成都通覽》也沒有忽略“人”的因素。它特別提到:“牛痘科老手,以山西館黃錫三為第一。”以及各局“痘科”醫者姓名:黃錫三、胡棟臣、葉柱臣、黃津、馮少昌、敖錫三……
這些名字,并不顯赫。他們沒有進入正史,也未必留下著作。但正是這些人,讓一項技術真正落地。
如果說琴納改變了醫學史的方向,那么這些“痘科老手”,改變的,是一座城市的命運。《成都通覽》之所以珍貴,正在于它保存的,正是這種“落地之后”的歷史——不是發明的瞬間,而是日常的展開;不是觀念的提出,而是街巷中的運行。
也正因此,對于那些試圖理解“中國何以成為今日之中國”的讀者來說,它提供的不是宏大敘事,而是一種更為可靠的路徑:從一條街、幾處牛痘局、一群善于學習新技術的醫者,去看制度、觀念與社會如何彼此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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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婦女抱著兒童等待種牛痘的情景 圖片來源:天津醫科大學
或許,今天走在總府街、三圣街、文廟街時,我們已很難再想象那些曾經存在的牛痘局。
沒有牌匾,也無遺址。只在《成都通覽》的字里行間,留下寥寥數筆。
但正是這些“幾行字”,記錄了一場看不見的戰役——沒有硝煙,卻關乎千萬人的生死;不是英雄史詩,卻改變了無數家庭的命運。
若要說它最終留下了什么,也許不只是“天花已滅”的結果。更是一種跨越百年的能力:在未知與恐懼面前,既不固守舊法,亦不盲從新知;而是在往復交流、理解轉化之間,把外來之術,化為自家之用,再由一城一地,推及天下。
百年之后再讀《成都通覽》,街巷依舊,人事已非。
但那一段關于“牛痘局”的記載,見證的已不只是成都,也不只是醫學,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歷史邏輯——文明,從來不是孤獨冒出來的。
它在來與往互鑒之間,在誤解與再理解之間,一點一點,生成我們今日所身處的世界......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亦歌(成都大學高端外籍專家兼特聘研究員。曾任美國新罕布什爾大學前孔子學院外方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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