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咿——呀……
輕柔悠遠(yuǎn)的搖櫓聲,輕輕撞碎晨霧,喚醒了整座江南水鄉(xiāng),也悄然喚醒夢(mèng)中的我。
推開木格花窗,雨絲便斜斜地飛了進(jìn)來,細(xì)細(xì)的、密密的。
我伸手出去接了幾滴,涼涼的、滑滑的,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清,便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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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下得真是有耐心,不緊不慢的,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心事都沒有。
遠(yuǎn)處的荷花塘,近處的青山崖,都在這雨里模糊了輪廓,只剩下深深淺淺的影子。
那影子里頭,隱隱的有些響動(dòng)——是姑嫂們?cè)谘杷熇镙p笑么?是阿哥蹲在斗笠下育秧么?
我聽不真切,只覺得這聲音和著雨聲、櫓聲,織成了一張軟軟的網(wǎng),將整個(gè)江南都罩在里面了。
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沿著河岸,慢步踏上那座不知名字的石砌小橋。
橋不高,橋上的石頭被踩得光溜溜的,腳底下便有些打滑。
河水澄澈,水草順著清波輕輕搖曳,像是在跟誰招手,又像是在跟誰告別。
燕子低低地飛著,翅尖掠過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細(xì)碎的漣漪。
鯉魚們也懶洋洋的,只是偶爾擺一擺尾巴,追趕著水中的流花,算是應(yīng)和著這春天了。
幾艘烏篷船從橋洞底下鉆過去,船夫歪戴著氈帽,煙袋鍋?zhàn)觿e在后領(lǐng)里,悠悠地?fù)u著槳。
船過去很遠(yuǎn)了,那槳聲還在水里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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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邊,幾株紅藥開得正盛,粉的白的,被雨打得柔柔垂落了花枝。
花瓣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不曉得是雨,還是淚。
這一樹嫣然紅藥,歲歲抽芽、年年吐艷,是仍在癡癡等候當(dāng)年那個(gè)駐足花下,輕擷一瓣、許下一諾情深的那個(gè)揚(yáng)州舊客嗎?
緩步走下小橋,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入那條悠長(zhǎng)寂寥的雨巷。
巷子幽深仄窄,兩側(cè)老墻爬滿青苔,蒼綠浸著黛色,濃綠得近乎沉暗。
小巷深處,油紙傘下,一位佳人孑然獨(d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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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那樣慢、那樣輕,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雨水。
側(cè)身擦肩,一縷芬香幽幽入鼻,淡雅綿長(zhǎng),是丁香的香么?
我說不上來。
只覺得這香氣和雨氣混在一起,纏纏綿綿凝成了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惆悵,悄悄融于這江南煙雨中,在巷子里徘徊縈回,久久不散。
巷口,酒旗斜豎,一間老舊酒肆靜靜佇立。
木質(zhì)門板斑駁古樸,雕花木窗透著歲月滄桑。
入內(nèi)小坐,溫一碗老酒、要一碟茴香豆。
酒入喉間,初微凜冽辛辣,回甘卻漫出一縷醇厚綿長(zhǎng)的馥香。
茴香豆咸淡適中,外韌內(nèi)酥,細(xì)細(xì)咀嚼,倒品出幾分人間清寂的況味。
“多乎哉?不多也”,這話忽然就在嘴邊了,只是終究沒有說出口。
自斟自酌,淺飲慢嘗,不覺間,眼神漸次迷離。
抬眼望去,三五老者,巷間往來,須發(fā)皆白,神態(tài)安然——他們,是誰家翁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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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朦朧間,聲聲吳儂軟語的淺唱低吟,悠悠入耳。
茶館里,江南評(píng)彈開場(chǎng)了。
那女子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似初春柳絲,柔婉綿長(zhǎng),一縷一縷的,繞在梁上、纏在心里。
我聽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只覺得好聽——好聽得讓人想落淚。
這眉眼溫柔、淺唱風(fēng)月的女子,又是誰家囡囡?
一曲弦歌,把江南柔情、人間相思,盡數(shù)揉進(jìn)。
夜色漸濃,江邊漁火次第亮起,紅紅的、暖暖的,映在粼粼水波之上,朦朧又靜謐。
我站在窗前,望著滿江搖曳的漁火,忽明忽暗,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沒有歌詞,只有那明明滅滅的火光,一下一下打著節(jié)拍。
江聲也和著,輕輕拍著堤岸,一下、又一下。
它們,是在數(shù)著哪一位伊人的歸期?還是在等待哪一條晚歸的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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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jiān)戮従徫鞒粒h(yuǎn)遠(yuǎn)的鐘聲響了。
是哪個(gè)古寺夜半鐘鳴呢?
沉沉的、緩緩的,穿過雨霧、穿過夜色,一聲一聲落在耳邊、敲在心上。
這鐘聲,和著濤聲、和著漁火,和著滿江的寂寞,也和著我沒著沒落的悵惘。
我忽然想,千年前的那個(gè)落第書生,聽到的也是這樣的鐘聲么?
咿——呀、咿——呀……
隱約間,搖櫓聲仿佛又從江面悠悠傳來,若有若無的。
江南,還在夢(mèng)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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