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粵明不愿意神化或美化演員這個職業,他喜歡用做飯和畫畫打比方。說起籌備角色,他說就像做飯要籌備食材,畫畫要準備工具。說起一部作品的命運,他說跟做飯一樣,做得好吃,也得遇上會吃的人,才不會糟蹋。
人到中年,這個行業的光環與榮耀,成功與挫敗,他都以平常心視之。
這次讓他“費了些力氣”的角色,是劇集《黑夜告白》里的警察何遠航。這部懸案追兇劇4月26日在優酷上線,以一樁離奇電梯失蹤案為開端,講述三代刑警跨越18年接力偵查的故事。劇本具有現實底色,參考了多起轟動全國的兒童拐賣案。
鏡頭內外,潘粵明判若兩人。新劇開播之初,面對記者的采訪,他慢條斯理,少有起伏。而鏡頭內的何遠航,有時瘋瘋癲癲,有時催人淚下。
潘粵明與王鶴棣在劇中扮演一對警察師徒。頗有些挑戰性的是,劇情分為三個時代,每個時代中,演員的形象和狀態都有很大不同。談起片場工作的辛苦,他搖搖頭:“辛苦很正常,干活誰不累,對吧?”
從電視時代的白面小生,到網劇時代的實力演技派,演員潘粵明活過了影視行業的兩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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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粵明 本文圖/受訪者提供
“老”和“瘋”
云南的夏天,化妝鏡前,硅膠一塊一塊往臉上貼,做皺紋,墊下巴,直到臉部變得臃腫。每次化三個多小時,之后卸裝還得三四十分鐘。皮膚和硅膠之間總是出汗,銜接點隨時可能穿幫。《黑夜告白》中的人物是潘粵明演出的各類角色中最蒼老的一個。
這些年,潘粵明常常出演涉案劇,以至于看到新劇中再次演警察,有人說,又進入他的舒適區了。“我不這么認為。”他肯定地說,“都是警察和探案,但每部劇都不同。”
老了以后的何遠航,有點瘋瘋癲癲。年輕時經歷愛徒離世的打擊,后來偶然得知一樁舊案另有隱情,中風之后出現幻覺。但潘粵明并不是把“老”和“瘋”當成標簽貼在人物身上,而是從懷念和執念開始,一點一點長出一個人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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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告白》劇照
在籌備的時候,《黑夜告白》導演王之還對潘粵明能否呈現出何遠航的全部特點有些擔心,因為潘粵明此前大部分熒幕形象,是親民、睿智,或者有些壓抑的,而何遠航是一位有血性和匪氣的“江湖”片警。王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開拍以后,疑慮盡消,老年的瘋癲、中年的病態和最初的江湖氣三個階段,潘粵明切換自如。
潘粵明最初留給人們的印象,就是飾演警察。2000年,在霍建起導演的《藍色愛情》中,他扮演年輕的刑警。次年,在電影《情不自禁》里,他再次扮演警察,這次是個偽裝成小混混的臥底,痞里痞氣,在北京夏日的陽光下,少年感溢出屏幕。這副面孔,留在很多人的記憶中。
“聰明加激情,是潘粵明的最大特點,在此之下,帥氣倒顯得不那么重要了。”《情不自禁》的導演方剛亮曾這么評價他。在片場,方剛亮經常攛掇潘粵明:“還有別的嗎?再來一點別的。”
方剛亮通常不讓演員看監視器的回放,但潘粵明是例外。坐在監視器前,看著自己剛剛的表演,潘粵明神情總是專注而認真。潘粵明跟別的演員有很多不同,他會主動向導演提出表演的方法,甚至跟導演探討動作組接這樣的專業問題。
進劇組之前,潘粵明就看了不下十遍劇本。“十遍多嗎?在現在的創作環境下,有多少演員在拍戲前就看過兩遍劇本呢?”方剛亮說。
在他眼里,這個初生牛犢最大的優點,是認真。
人們總是慨嘆今不如昔,方剛亮感嘆2000年的電影人已經過于急躁,但潘粵明回想起當年,卻是一段悠長而緩慢的時光。他感覺那時做電影還很純粹,一群人一腔熱血湊在一起,沒多少雜念,用很低的成本鼓搗出一部電影。最后搞成了,都很開心。
“當時也不知道用什么渠道去宣傳和播放,剛開始有電視電影這個概念,就想搞一個好玩的東西。結果大家覺得挺驚喜,也給好多人留下了一些美好的記憶。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過往的財富。”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道。
《情不自禁》里,潘粵明與一個老警察有著近似師徒的情誼。在《黑夜告白》中,也有一對師徒。只是當年的徒弟已熬成師父,25年過去了。
死里逃生
從那時起,涉案劇成為潘粵明的拿手領域,他詮釋了不計其數的警察形象。此次在《黑夜告白》中,他還多了一個身份——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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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粵明手繪何遠航
他的電影生涯就是從世紀之交開始的。1998年,他陪朋友去見第六代導演路學長,路學長籌備新片《非常夏日》,需要一個年輕男演員,看到他,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文藝的憂郁氣質,讓他來試試,這是潘粵明第一次當電影男主角。而緊接著的《藍色愛情》和《情不自禁》,分別獲得北京大學生電影節最佳新人獎和最佳男演員獎。
兩年三部電影,合作的都是頗具藝術氣質的導演,也拿了好幾個獎,年輕的潘粵明聲名鵲起。那時他才剛過25歲。而8年之后,他將經歷一場生死磨難。
2009年5月13日,福建屏南。劇組在山上選了一段廢棄的舊公路,拍一場躲避泥石流追趕的戲份。路邊安排了消防車灑水,制造出雨天效果。吉普車前擋風玻璃已經被拆掉,助理攝像師坐在車頭外,端著機器,跟車一起運動。
有一個鏡頭為了真實感,需要潘粵明自己開車。他坐上了駕駛座。那地方叫“三十六坡”,彎道多,路面窄,一個拐彎處,他急打方向盤,車輛失控,車輪側滑出路面。吉普車翻下陡坡,23米的落差,車身翻滾了好幾圈,一路滑到坡底的山溝里,車頂被豁出一個大口子。潘粵明被慣性甩出車外。劇組人員沖下山坡時,他躺在地上,一聲不吭。
他的肋骨斷了,胸部血氣腫,無法正常呼吸和排血。他只能靠嘴慢慢捯氣,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縣醫院的救護車隨后趕到,急診醫生給他做CT,醫生們看完片子,表情變了。醫生在他上身兩側開了兩個大洞,插進管子,做引流排血。醫生說,再晚20分鐘,就沒希望了。
如今回想起那次事故,潘粵明平靜地說是一次“工傷”。語氣里沒有波瀾,但背后承受的東西,他消化了很久。
車禍之前,他剛剛到達了自己的白面小生時期的巔峰。2005到2006年,潘粵明主演的三部電視劇《京華煙云》《紅衣坊》《白蛇傳》接連播出,那段時間幾乎可以稱為“潘粵明年”。風頭正勁的潘粵明,經過幾年沉淀,一躍成為“國民小生”。
即便在那時,他也沒覺得自己是個大明星。2006年,他登上《超級訪問》節目,長長的劉海遮到眼睛,呆呆地說冷笑話,像個生澀的男大學生。在角色之外,他留給人們的身影并不多。他專注于表演,極少在別的舞臺上跨界。
現在,他偶爾在短視頻里刷到早年的作品切片,會停下來看兩眼,想著現在能再瘦下來點就好了,但年輕時就不會有這種焦慮。“覺得老天爺就挺照顧我的,但是在那樣一個好的條件下,你是不自知的。現在可能慢慢老去了,也開始發福了,你會開始往回想。”他說,過去就像一面鏡子,有時候會刺激到你,有時候也會鞭策你。
那場車禍讓他停了一段時間。如今回過頭看,那次事故不僅是人生的意外,似乎也是職業生涯的轉折。影視行業瞬息萬變,不再有那么多好的角色找上來,演出的作品有的沒面世,面世的也不溫不火,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
“我很佛系。”他說,自小性格如此。從小,他喜歡寫字和畫畫。上幼兒園時,父親就按著他的腦袋寫大字,寫完大字才能出去玩。在家庭的影響下,他也學起畫畫。后來他開玩笑說,自己是專業畫畫的,業余的時候演演戲。這話不全是玩笑。書畫一旦成了童子功,就潛伏在人生中。
后來人生遇到波折,這些幼功成了解救之道,他寫字畫畫,抄《心經》。再次出現在人們面前時,《心經》里的句子他信手拈來。最愛的一句,是“心無掛礙”。
似是故人來
直到2016年,潘粵明用一塊紅色布條蒙住眼睛,登上《跨界歌王》,安安靜靜唱了一首《給自己的歌》:“歲月你別催,該來的我不推,該還的還,該給的我給……”歌詞滄桑,此時已經年過四十的潘粵明,身上也已顯露出一股沉著的氣質。但節目能想到的包裝詞,還是那個刻板印象——文藝小生。
電視機前,《白夜追兇》的制片人偶然看到他的演唱,被眼神中的悲憫和堅毅打動,隨即提議邀請他來出演。當時,網劇還背負著“低人一等”的偏見,制片人擔心他不愿意放下身段,但潘粵明看了劇本就點頭答應。
“那是個很新鮮的嘗試,感覺自己在行將枯竭的表演當中,找到了新鮮的血液。”潘粵明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時,那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要解決溫飽問題,要先有活干,才能拿到更好的機會”。
演員潘粵明在等待一個爆發的機會,主創們希望以美劇風格做出一部不太一樣的東西,劇中人在追尋被掩埋的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戲里戲外,所有人都鉚著一股勁,跟一個叫命運的東西較量。
2017年,劇集《白夜追兇》在優酷播出,一夜爆紅。網播量超過45億,豆瓣評分一度達到9.1,被Netflix引進。那是Netflix首次采買中國網劇。《白夜追兇》憑借精良的制作,一改人們對網劇制作粗糙的印象。
潘粵明呢?一夜之間,觀眾重新看見了那副熟悉的面孔,仿佛在茫茫人海中認出故人,只不過身形不再清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白面小生不見了,一個中年演技派誕生了。
劇和人,都迎來命運轉折。
《白夜追兇》播出以后,他下載了豆瓣,看大家的評論,追劇的時候也打開彈幕。他理解了時代與行業的變化。他發現互聯網已經改變了影視行業,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時代。
前一個時代,一切都沒有定型,都在摸索前進。“那會兒也沒有專業的經紀團隊,大家都是像拆盲盒一樣在工作,碰運氣地在工作,所以那時候也會有很多新鮮的東西出現。比如《情不自禁》,就是幾個年輕人花很少的錢弄成的。”他說,“早期的那些作品,都是試驗階段的產物。”
到了后一個網絡時代,打法變了,一切走向精細化,數據和算法主導著很多東西。而在這個時代的開端,潘粵明站在了起跑線上,《白夜追兇》被視為中國網劇開端的里程碑之一。
“要有一個好劇本,要有一個有能力的導演掌控一切,光有這兩個條件,就已經很難了。”他笑著說,“然后后期還要做得很好,播出也要趕上一個好檔期,如果好戲都跟雨后春筍似的,可能也就淹沒了。成與不成,不是個人能決定的,要看各種機緣。”
他坦陳,演員這個行業競爭激烈,危機感如影隨形,所以不得不嘗試很多新的東西,要“跟上”。此后至今,潘粵明一直伴隨著劇集產業的發展。《鬼吹燈》系列找上了他,《怒晴湘西》《龍嶺迷窟》《云南蟲谷》《昆侖神宮》《南海歸墟》,一部接一部,他成為很多觀眾心中最經典的胡八一。這是國內網劇里投入最大的系列之一。
2024年,《白夜破曉》作為《白夜追兇》續集,7年后再續關氏兄弟的故事。再到今年,他以《黑夜告白》的何遠航再次闖入懸疑賽道。
天真與鋒芒
《白夜追兇》熱播那陣子,很多人突然想到:這些年,潘粵明去哪兒了?
他并沒有停工。他幾乎每年都在劇組,演過《新萍蹤俠影》,也在《帝國秘符》《脫軌時代》《怒放之青春再見》等電影中擔當主演。只是受到的關注,不再如巔峰時期。
“你能接受自己走大運,也得接受相反的東西,是吧?人不就是這樣。”回想那段沉潛時期,他如今已經平靜,與職業生涯的起落和解。
他在等一個機會。不是被動地等,而是把時間填滿,用各種看似不相關的事情,保持自己的狀態。他并不擅長唱歌,卻去參加歌唱類綜藝;他去演話劇,巡演了整整一年。在別人看來,可能是“曲線救國”,甚至不務正業,但轉機潛伏在其中。
“我要是沒演過話劇,就不可能站到舞臺上去唱歌;我要不去唱歌,可能《白夜追兇》的制片人也看不到我的那個造型。”他說,沒有一步是多余的,“你不知道,這一步可能會是下一步的前奏,可能會引發下一步的反應”。
改變他最多的,是生活。
他常說,生活教會他很多。這話很抽象,生活到底如何影響表演呢?“生活,這兩個字很有意思。”他若有所思,“你是在生活里面的,但你左右不了它,你只能決定在里面怎么過。多去沉淀,多去消化,你總會有一瞬間跟自己的內心對話。”
寫字和畫畫,是他與自己對話的一種方式,童年埋下的伏筆終于顯現,他再次提筆。這些年演過的劇,劇名大多是他手寫的書法,包括《黑夜告白》。最初寫的是《怒晴湘西》,他把每個字寫成不同字體,讓劇組挑選拼合。他的字體富于變化,每個劇名的書法風格都不盡相同。
他心態越來越趨于穩定,而字體和畫風,卻保存著一些天真與鋒芒。“我愿意用不同的藝術形式去表達對比的東西。就好比我畫畫,大家可能看我畫水墨,畫一些比較萌的熊貓,但我有時候畫的東西顏色很強烈、很扎眼,我覺得那樣畫也挺爽。”
在演藝之外,他找到了另一個安放自己的地方。2019年,他的個人藝術作品展“生活的本質”在墨爾本啟動全球首展,展出繪畫、書法、裝置、影像。他創辦了個人品牌pandasupersuper(PSS),畫下各種形態的熊貓,有人說PSS是“潘帥帥”,也有人調侃,是“胖死算”的意思。他覺得挺有意思,就叫這個名字吧。活到現在,他也跟自己易胖的體質和解了。
發于2026.5.18總第1235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潘粵明:老天待我不薄
記者:倪偉
(niwei@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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