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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筍里的舊時光
文/郝樹靜
在吃竹筍這件事上,大自然似乎早就定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雨后春筍”,仿佛只有在春雨中生長的竹筍,才配得上一個“鮮”字。可偏偏在重慶南川的金佛山,有根竹筍不按常理出牌,它非要等到秋風漸起、滿山紅葉的時候,才肯探出頭來。
它不僅在時間上“叛逆”,連長相也頗為調皮——這世上的千千萬的竹筍,大多圓潤通透,偏偏它的底部卻是方形的。摸上去還帶點棱角。這,便是重慶南川金佛山的特產方竹筍。
對我來說,方竹筍不僅是一道秋日的時令菜,還是一把能打開童年記憶大門的鑰匙。
秋日的一天,父母下班,提著一小捆帶著泥土氣息的方竹筍交給在廚房做飯的奶奶,說是親友送的。奶奶把處理干凈的方竹筍放在雞湯鍋中,隨著湯燒開沸騰,很快,屋子里就有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那一鍋用方竹筍熬出來的雞湯,有著別處尋不到的滋味。它不似普通菜湯的清淡的香氣,也不似燉肉的肉湯的濃厚肉香。那是一種屬于方竹筍特有的、夾雜著泥土間的獨特氣息。
這香氣很扎實。透過竹筍的雞湯,能聞到一股帶著溫度的鮮。我咽著口水,圍著奶奶的灶臺不肯走。直到燉煮好了,奶奶給我盛了碗熱騰騰的方竹筍雞湯,我顧不得放涼,一口把這碗方竹筍雞湯吞下肚。那雞肉帶著方竹筍的香氣,是我從未吃過的味道,那種香氣里,好像帶著一股土地里的“苦”味,這股味道,把方竹筍的味道襯托得更加獨特。
多年過去,我好像早已不記得方竹筍的味道。
多年后,我和家人一起來到金佛山,晚飯時間,在入住的酒店隨便點了一盆當地招牌的“方竹筍燒雞”。很快,這一大盤方竹筍燒雞就被端了上來,土雞的油脂已經被燒得金黃發亮,方竹筍吸足了肉香,變得晶瑩油潤。我夾起一塊,輕輕一咬。第一反應是微脆的口感,緊接著,那股特有的、裹挾著泥土芬芳的醇厚汁水,在口腔里瞬間爆開,直沖鼻腔。小時候在奶奶家吃到的熟悉的滋味立刻涌上心頭:對了,就是這個味道!無論是干貨或是鮮貨,只有用方竹筍烹制,才能釋放出來這種獨特的滋味。
那一瞬,眼前這盤菜的滋味,和童年記憶里的那鍋湯,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了一起。兩個相隔久遠的時空,仿佛在這一刻一下子重疊了。周遭酒店餐廳的喧鬧聲瞬間退去,我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霧蒙蒙的秋日傍晚——狹小老舊的廚房里熱氣升騰,滿屋子都是這種混合著竹筍和油脂的扎實香氣。透過那層升騰的白霧,灶臺邊,仿佛又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好像,去世多年的奶奶,突然穿過歲月的長河,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正笑瞇瞇地盛出一碗雞湯遞給我。
雖然吃的是不一樣的口味,但是那股穿過記憶里的竹筍的鮮濃,味道卻一樣真切。這味道,像是奶奶留給我的一封信,那些童年中愛與溫暖的記憶,仿佛從未走遠。
此時此刻,方竹筍那獨特的,帶著泥土“苦意”的鮮,像是歲月的回甘。生命中有過離別,記憶里有過缺憾,但正是這些不完美的“苦”,才讓那份深藏在記憶中的甜,顯得如此真實、如此彌足珍貴。
遠處的金佛山靜默而溫柔,山風吹過,催促著那些倔強的,有棱有角的生命破土而出。這倔強的方竹筍,竟成了我記憶中的錨,錨定了童年的一個傍晚,錨定了一份不褪色的愛。往后,只要吃到這口熟悉的香味,我都會想起那廚房里的氤氳熱氣,和那個在熱氣中對我微笑的奶奶。
我想,食物真正動人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味覺本身,而是它替我們保存了某段生活的片段。
這帶著“苦意”的鮮,這扎根在歲月里的甜,好似在提醒我:愛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長在了我的舌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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