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真的要親自回鄉嗎?”侍衛長低聲問了一句,殿里燈影微晃,連空氣都像跟著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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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站在窗前,夜風穿過檐角,吹得簾子輕輕擺動。她沒回頭,只是望著宮墻外沉沉的夜色,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朕接連七夜夢見母親,她什么都不說,只站在老宅門前看著朕。朕明白,她是要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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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長張恒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勸:“文水雖說是陛下故里,可來回路遠,朝中又正多事。若叫外人知道陛下離京,恐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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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妥?”武則天轉過身,眉眼間的鋒利一下子壓下來,“朕從一個才人走到今日,什么風浪沒見過?難道當了皇帝,反倒連回趟家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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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恒立刻低頭:“屬下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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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敢,是你們總把朕當成供在高處的人。”武則天語氣緩了點,可那種不容置疑還在,“朕也是從文水出來的,也有父母祖墳,也有舊人舊事。再說了,朕這回不是擺駕,不驚動地方,不擾百姓,悄悄去,悄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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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恒聽到這里,心里已經知道攔不住了,只得問:“陛下打算何時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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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快越好。”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連日來都沒睡安穩,“再拖下去,朕怕這夢還要繼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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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剛蒙蒙亮,一支尋常商隊從長安東門出了城。
車馬不多,隨從也不顯眼,走在路上和別家客商沒什么兩樣。馬車里坐著的,是換下龍袍的武則天。她穿了件暗紋錦衣,鬢發也改了常人婦人的式樣,外人見了,只會當她是哪家富戶出來的當家夫人。
出了長安,路就一點點寬闊起來。
遠處山影起伏,近處秋田發黃,間或有村莊炊煙升起,雞鳴犬吠順著風飄過來。武則天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往外看,那些景致分明熟悉,可真要細看,又跟記憶里不大一樣了。
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小時候覺得家鄉就那么大,幾條街、幾堵墻、幾棵樹,一眼能看到頭。等后來進了宮,進了深不見底的權勢場,再回想故鄉,反倒像隔了一層霧,越想抓住,越是模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發高熱那回。
那年她不過七八歲,燒得滿臉通紅,整夜說胡話。母親忙著府里的事,父親又不在家,是奶娘劉氏一直守在她床邊,一會兒換帕子,一會兒喂水,眼睛熬得發紅,硬是一宿沒合眼。等她退了熱,睜開眼,頭一個看見的,就是劉氏笑得發皺的臉。
“小姐醒了,謝天謝地,可把老奴嚇壞了。”
那會兒她年紀小,還嫌藥苦,劉氏就把麥芽糖藏在袖子里,喝一口藥,塞一口糖。哄孩子似的,一點點哄著她咽下去。
想到這兒,武則天眼神不由得軟了軟。
世上真心待過她的人,不算多。父母自然算,后來那些靠近她的人,大多都帶著心思,圖榮華,圖前程,圖一條青云路。可像劉氏那樣,純粹就是把她當孩子疼的人,過了這么些年,再回頭數,也就那么一個。
馬車晃了一下,外頭有人輕聲稟報:“夫人,前面就是文水縣地界了。”
武則天嗯了一聲,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先不進城,去祖墳。”
車隊拐了道,朝城外山坡去了。
秋日天高,山風也利,墳地上草木有些荒了,幾座舊碑靜靜立著,像是已經等了她許多年。武則天下了車,沒讓別人跟近,獨自一步一步走上去。
父親武士彟的墓碑前落了層灰,香爐也是冷的。
她蹲下身,用帕子把碑上的灰慢慢擦干凈,動作不快,也不說話。等弄好了,才親手點上香,插進爐中。青煙往上飄,她看著那縷煙,眼神沉沉的。
“父親,女兒回來了。”
風從山坡吹過,把她的衣角掀起一點。
“這些年,朕……忙著爭,忙著守,也忙著坐穩這個位置。人人都說朕狠,說朕硬,說朕不近人情。可若不狠,不硬,這位置早叫旁人掀翻了。您若地下有知,大約也會明白吧。”
她停了停,聲音低下來:“只是走到今日,朕忽然很想回來看看。看看舊宅,看看舊人,看看自己還有沒有把來時的路忘干凈。”
祭完父親,她又去了母親墓前。
這一次,她站了很久。
也許是夢里那張臉太真了,真到她一閉眼就能看見母親坐在院里,對她不責怪,也不嘆氣,只是那么安靜地看著她,看得她心口發悶。
“母親,朕回來了。”她輕聲道,“您若真有靈,就讓女兒把這一趟走明白。”
她剛從墓前退開,山坡下忽然傳來吵嚷聲。
像是有人在爭搶什么,也夾著幾句粗重的咳嗽。武則天順著聲音往下看,只見山道邊聚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蹲的蹲,坐的坐,一看就是討生活的乞丐。
其中有個老婦人,背佝著,頭發白得幾乎看不出黑色,手里捧著個破碗,正低著頭。
武則天本來只是隨意一瞥,可看第二眼,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那身形,太像了。
她愣了片刻,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山下走。張恒想跟上,被她抬手攔住。
走近了,那老婦人像是聽見腳步,慢慢抬起頭來。
臉已經老得厲害了,溝壑縱橫,眼神也渾濁,可那眉眼輪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勁兒,卻一下子把武則天釘在了原地。
她喉嚨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劉婆婆?”
老婦人愣了愣,盯著她看了半天,像是在認,也像是壓根認不出來。最后只低頭道:“夫人怕是認錯人了,老身姓劉,可不是什么婆婆不婆婆的,討口飯吃罷了。”
武則天只覺得心口發空。
她仔細看著眼前這張蒼老得近乎陌生的臉,忍不住又問:“你可是劉氏?從前在武家……照料過小姐的那個劉氏?”
這回老婦人眼里終于閃過一點波動,可也就是那么一點,很快又淡了。
“武家……”她像是努力在回憶,過了半天才苦笑一聲,“武家離老身太遠了。夫人若真認得什么故人,也不該是我如今這個樣子。”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可越平淡,越叫人難受。
武則天站在那里,手腳都有些發冷。
她怎么都沒想到,自己回來第一眼見到的舊人,會是這副光景。
那個曾經把她抱在懷里哄睡、冬天里替她暖手、臨進宮前還偷偷抹眼淚的劉氏,如今竟流落到祖墳山下討飯。她一時說不出話,只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進了劉氏面前的破碗里。
銀子落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旁邊幾個乞丐都看直了眼。
劉氏也怔住了,忙不迭地要磕頭:“夫人使不得,這太多了,太多了……”
武則天伸手扶了她一下,碰到那只枯瘦粗糙的手時,心里像針扎似的疼。
“收著吧。”她低聲說,“天冷了,買些吃的,買件厚衣裳。”
劉氏連連道謝,嘴里翻來覆去就是“夫人是好人,夫人有福報”。
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認出她。
武則天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上山時沉得多。等上了馬車,簾子一放下,她臉上的神情就徹底冷了下來。
“張恒。”
“屬下在。”
“去查。”她一字一句,“朕要知道劉氏這些年經歷了什么,一件都別漏。”
張恒神色一凜:“是。”
當晚,他們住進了縣城里一家還算干凈的客棧。
武則天一夜沒睡踏實。
屋外風吹樹響,屋里燭火一晃一晃的,她合上眼就是白天那張臉。人老了本不稀奇,誰都會老,可一個本來安安穩穩的人,怎么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若說家道中落,倒也罷了,偏偏她看得出來,劉氏那不是窮,是被活生生磨成那樣的。
第二天天一亮,張恒就回來了。
他進門時臉色不太好,像是查到了什么糟心事。武則天坐在窗邊喝茶,茶都涼了,也沒見她動幾口。
“說。”
張恒頓了頓,低聲道:“劉氏如今的確孤苦無依。她丈夫劉大山原是城里打鐵的,手藝不錯,靠著鋪子和幾畝薄田,日子本來過得去。家里還有個兒子,叫劉小虎,已經成家了。”
武則天聽到這里,眉頭略松了一點:“那怎么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張恒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三年前,縣衙突然以‘私造利器,逾制犯禁’的罪名,把劉大山抓進了大牢,鋪子查封,家產也一并抄了。”
武則天臉色一沉:“打鐵的做的是農具,哪來的逾制犯禁?”
“百姓都說,是縣令李懷德看上了劉家的鋪子和那幾塊地。”張恒道,“劉大山手藝好,來打農具的人多,攢下點家底。李懷德想吞,就得先給他安個罪名。”
“后來呢?”
“劉大山在牢里挨了刑,沒幾個月就死了。官府說是舊疾發作,可坊間都說,人是被打沒的。”
屋里靜了一瞬。
武則天攥著茶盞,指節一點點發白:“劉小虎呢?”
張恒聲音更低了:“他不服,四處喊冤,先是去縣衙門口跪,后來又想去州府告。結果還沒出城,就被抓了回來。縣里貼了告示,說他勾結流民,圖謀盜倉,判了發配。”
“發配到哪兒?”
“這正是怪處。屬下順著查下去,發現根本沒人見過他上路。押送文書是假的,名冊上也沒有他的名字。換句話說,劉小虎根本沒被發配出去。”
武則天抬眼看著他,目光已經冷得嚇人:“你的意思是,人死了?”
張恒沉默一瞬,點頭:“多半是。”
這一刻,武則天反倒安靜了。
越安靜,越叫人害怕。
她把手里的茶盞放回桌上,聲音平平的,聽不出火氣:“接著說。”
“劉小虎沒了之后,兒媳也被逼得走投無路。有人說是叫債主逼走了,也有人說,是被縣里一個大戶買走了,總之再沒回來。劉氏從那時起就瘋瘋癲癲地找兒子,家沒了,親人散了,最后只能在城外廟里棲身,靠討飯活命。”
武則天沒作聲。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檐角,嘰喳兩聲,又飛遠了。她看著那點掠過去的影子,只覺得胸口堵得發疼。
人命在有些人眼里,原來真就這么輕。
一間鐵匠鋪,一塊宅基地,幾畝地,外帶一條不肯低頭的命。抄了,吞了,打死了,再隨便編個說法,事情就算完了。朝廷律法在他們嘴里,不過是拿來砸人的棍子,想砸誰就砸誰。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這個李懷德,查。”
“屬下已經在查了。”張恒忙道,“不止劉家一戶,縣里這些年出事的人家不少,多半都和他有關。”
武則天冷笑了一聲:“朕就知道,不會只有一個劉家。”
接下來幾日,她沒急著亮身份,只是以“長安李夫人”的名頭在縣里走動。
走得越多,聽得越多,心就越往下沉。
街口賣菜的老漢看見官差遠遠過來,馬上就收聲;茶攤上幾個人湊在一起說話,說到李懷德三個字,個個都像吞了蒼蠅一樣,聲音壓得不能再低;有人家大門緊閉,聽見敲門,隔著門縫問是誰,得知是外鄉人,才敢開一線。
這地方,表面上看著還算太平,可那太平里透著股怪味,像一口捂久了的井,井蓋掀不開,底下卻早臭了。
武則天索性坐到茶館里,聽人閑聊。
一個胡子花白的老木匠嘆氣:“前年王家,不就叫李懷德給整垮了嗎?王老三做柜子做得精細,城里人都愛找他,結果縣里偏說他私用好木,替不該用的人家做僭越物件,抄了。”
旁邊賣餅的接過話頭:“還有陳屠戶,賣肉賣得老實,偏偏得罪了衙門的主簿,被說短斤少兩、哄抬肉價,人關了半個月,出來就沒了精氣神。沒幾天,鋪子轉手落到人家親戚名下。”
另一人壓低了嗓子:“你們還不知道吧,誰家要是有個模樣周正的閨女,更要命。被盯上了,就甭想安生。”
幾個人說到這兒,都不說了。
不是不敢往下說,是那種怕,已經怕成了本能。
武則天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響不大,卻叫鄰桌人都看了她一眼。她起身走出茶館時,臉色很沉。張恒在后頭跟著,也沒敢多問。
當天傍晚,縣衙果然有了動靜。
李懷德聽說城里來了個出手闊綽的外地夫人,又在打聽宅院,便立刻生出幾分巴結和試探的心思,親自登門來見。
這人四十出頭,肚子鼓鼓的,臉上油光水滑,未說話先帶三分笑。可那笑浮在皮上,眼神一轉,滿是算計。
“李夫人遠道而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本官好盡地主之誼啊。”
武則天坐在主位,慢悠悠笑了笑:“李大人客氣了。我不過做點小買賣,正巧路過故地,想著置幾處宅院,也好日后落腳。”
李懷德一聽更來勁了:“夫人可算找對人了。別的不敢說,這文水縣里哪家房子地契明白,哪處宅子風水好,本官最清楚。”
“是嗎?”武則天像是來了興趣,“那便請大人替我留意留意。”
“何須留意,眼下就有現成的。”李懷德壓低聲音,仿佛在說什么占便宜的大好事,“前陣子縣里收了幾戶犯事人家的宅院,都在好地段,價錢也實惠。夫人若要,本官做主,給你挑最好的。”
武則天故作不解:“犯事人家?犯的什么事?”
“唉,地方上什么人都有。”李懷德擺出一副公正嚴明的樣子,“有私鑄器具的,有偷盜倉糧的,有抗命不遵的。朝廷有法,本官也只是按律辦事。”
武則天看著他那張臉,險些氣笑了。
按律辦事四個字,從這種人口里說出來,真是臟了律法。
她沒急著戳破,只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那劉大山,也是犯了法?”
李懷德眼皮一跳,不過很快掩過去:“正是。那人表面是個鐵匠,暗地里私造違禁鐵器,罪有應得。”
武則天點點頭,像是信了:“既如此,明日大人不妨帶我去瞧瞧房子。”
李懷德滿口答應,走的時候臉上笑容更深了,只怕已經把她當成一只送到嘴邊的肥羊。
等人一走,張恒立刻關上門,低聲道:“陛下,此人如此猖狂,只怕不是一日兩日了。”
“是啊。”武則天冷冷道,“不是一日兩日,也絕不止他一個人。”
果然,接下來的兩天,查出的東西越來越多。
縣丞趙文斌、主簿錢德福、典史孫有財,連同下面幾個胥吏,早擰成了一股繩。誰家有點家底,誰家兒女出色,誰家地段好,他們都摸得門兒清。看中了,就找罪名;找不到大罪,就拼小罪;實在不行,栽一個也不是難事。
有的人家是被抄得精光,有的人是男人入獄,女人被拖走,還有人告著告著,半路就沒了。
最讓武則天動怒的,是張恒后來帶回來的那句——劉小虎不是多半死了,是確確實實死了。
尸首埋在城西亂葬崗。
動手的人,是縣衙里兩個差役。理由很簡單,他在被押時罵過李懷德,還說自己藏了證據,早晚要捅到天上去。
所以他沒等到發配,就先被滅了口。
武則天聽完,許久沒出聲。
她轉頭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天邊一片暗紅,像抹開的血。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半點不暖。
“好,真是好。”她輕聲說,“朕不過五年沒回文水,這里就有人敢把天踩在腳底下了。”
張恒忙跪下:“陛下息怒。”
“息怒?”武則天慢慢站起身,“朕若這時候還息怒,才真是對不起那些冤死的人。”
她抬手一揮,聲音冷得發硬:“傳密令,調禁軍前來。不要走漏風聲,先圍文水,再聽朕命。”
“是!”
消息送出去后,武則天沒急著動手。
她要等。
等這些人覺得自己還能瞞天過海,等他們心里那點僥幸膨脹到頭,等他們自己露出最難看的那一面。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夜,縣衙那邊就先沉不住氣了。
原來師爺林學士早年在洛陽宮中做過錄事,雖說后來被貶下來,可見識還在。他這兩日越想越不對勁,越看那位“李夫人”越覺得眼熟,直到夜里猛地想起一張多年以前在宮中遠遠見過的臉,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縣衙后堂里,他把這猜測一說,李懷德等人當場全傻了。
“你胡說什么!”趙文斌第一個不信,“皇帝好端端在長安,怎么會跑到咱們這兒來?”
林學士急得額頭冒汗:“你們知道什么!當今圣上本就行事非常,非常人能料。再說那氣度,那眼神,你們沒見過宮里貴人,不知道,可我不會看錯。”
錢德福腿都軟了:“那……那咱們這些天說的話,她豈不是全聽去了?”
孫有財臉色白得像紙:“不止聽去了,只怕連底子都查清了。”
屋里一下亂成一團。
有人說逃,有人說裝作不知,有人甚至說,不如先把人拿下,賭一把。李懷德先還慌,慌到后來,反倒生出一股窮兇極惡的狠勁兒。
“都到這份上了,怕有用嗎?”他一咬牙,“她要真是武則天,咱們還有活路?與其等死,不如先下手。她現在身邊才幾個人?若是神不知鬼不覺做掉了,再報成匪患,也不是沒機會糊弄過去。”
這話一出,幾個人先是發愣,接著居然真有人動了心。
人一旦走到絕路上,往往就不管天高地厚了。
他們商量了一夜,最后定下計來,借談房產的名義把“李夫人”請到縣衙,若能灌酒下藥最好,若不成,就在后堂動手。外頭埋伏好人,一擁而上,總歸要把命留住。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這點動靜,早就被武則天安排的眼線聽了個明白。
第二天清晨,請帖果然送到客棧。
張恒看完,臉色都變了:“陛下,他們這是狗急跳墻了。”
武則天接過帖子掃了一眼,反倒笑了:“既然跳了墻,那就別怪朕把墻也拆了。”
“屬下帶人護駕。”
“當然要去。”她把帖子放下,目光沉靜,“不過不是護駕,是收網。”
到了時辰,她照常換了那身富家夫人的衣裳,帶著張恒幾人進了縣衙。
衙門里表面整肅,連地都像剛潑過水,打掃得干干凈凈。李懷德站在前堂門口迎她,笑得臉都快僵了。
“夫人可算來了,請,請上座。”
武則天抬腳進去,掃了一圈四周。
梁后有人,屏風后有人,院門外也有人,氣息亂得很,一聽就知道都不是正經練家子,倒像一群臨時湊起來的亡命徒。
她裝作沒看見,慢悠悠坐下:“李大人今日好大的排場。”
“夫人說笑了。”李懷德干笑兩聲,“這不是想著大買賣,得慎重些么。”
“是該慎重。”武則天抬眼看他,“畢竟買賣做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李懷德心里一抖,臉上還得硬撐:“夫人真會說笑。”
酒菜端了上來,武則天碰都沒碰。
李懷德試探了幾句,見她滴水不進,眼神慢慢就陰了。那種虛假的客套維持不住了,堂中氣氛一下子壓下來,像風雨將至。
武則天忽然開口:“李大人,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夫人請講。”
“一個鐵匠打幾把農具,怎么就成了犯禁?一個兒子替父申冤,怎么就該人間蒸發?一個老婦人什么都沒做,為什么要在祖墳山下討飯?”
她一句比一句重,李懷德額角冷汗立刻就下來了。
“夫人……這是何意?”
武則天看著他,眼里的偽裝一點點退去,到最后,只剩下帝王才有的壓迫與冷意。
“朕的意思,你還聽不明白嗎?”
那個“朕”字一出,堂中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樣。
李懷德腿一軟,撲通跪下去了。其余人也顧不上埋伏不埋伏,齊刷刷趴了一地。只有林學士臉色慘白,像是早知道會有這一刻,渾身發抖卻不敢抬頭。
武則天站起身,從袖中取出金牌,往案上一放。
“現在,誰還想告訴朕,朕是來做買賣的?”
沒人敢說話。
整個前堂靜得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李懷德。”武則天緩緩走到他面前,“你不是很會定罪嗎?來,朕今日給你個機會。你告訴朕,劉大山何罪,劉小虎何罪,劉氏又何罪?”
李懷德嘴唇發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武則天忽然一腳踹翻他,聲音陡然厲起來:“說!”
李懷德額頭砸在地上,疼得悶哼一聲,終于崩潰了:“陛下饒命!臣一時糊涂,臣罪該萬死,臣真的知錯了!”
“知錯?”武則天冷笑,“你若真知錯,就不會殺人滅口,不會強占民財,不會拿朝廷法度給自己墊腳。”
她轉頭看向地上跪著的一群人:“你們這些人,一個都別想摘干凈。誰在后頭出主意,誰在前頭行兇,誰吞了銀子,誰動了女人,朕都查得清清楚楚。”
趙文斌一邊磕頭一邊哭:“陛下,臣是受李懷德脅迫啊!”
錢德福立刻跟著喊:“是啊陛下,都是他領頭的,臣等不敢不從!”
“放屁!”李懷德也急了,跪著回身罵,“平日分銀子的時候你們少拿了?現在倒會裝無辜了!”
孫有財眼見活路沒了,索性也撕破臉:“若不是你說出了事你擔著,誰敢替你賣命!”
前一刻還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一刻便恨不得把對方活活咬死。
武則天冷眼看著,只覺得可笑。
人性這東西,有時候真經不起看。
風平浪靜時個個像模像樣,一到刀真架在脖子上,嘴臉立刻就露出來了。
她抬起手,淡淡說了一句:“傳。”
話音剛落,外頭甲胄鏗鏘,腳步如雷,禁軍從四面八方壓了進來,前堂大門瞬間被堵死。為首將領單膝跪地:“末將來遲,請陛下治罪!”
“來得正好。”武則天看都沒看地上那群已經嚇傻的人,“把他們都綁了,一個也不準跑。”
禁軍上前拿人,李懷德這下是真的崩了,連哭帶喊:“陛下!臣家中尚有老母幼孫,他們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開恩啊!”
武則天腳步一頓,慢慢回頭。
“你現在知道提老母幼孫了?”
她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那劉氏呢?她的兒子死的時候,你有沒有替她想過?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他們家里難道沒有老人孩子?”
李懷德被問得癱在地上,只剩哆嗦。
武則天站在堂中,衣袍不動,聲音卻像刀子一樣割過去:“朕今日若輕輕放下,來日天下官吏便都覺得,貪些銀子、害幾條命,也不過如此。那朕這個皇帝,還做什么皇帝?”
她頓了頓,面色冷硬如鐵。
“擬旨。李懷德、趙文斌、錢德福、孫有財等人,貪贓枉法,殘害百姓,草菅人命,罪不可赦。主犯斬,家產查抄,余黨按罪論處。凡被其迫害之家,逐一平反,歸還產業,若產業已失,則由抄沒贓銀補足。”
堂中幾人先是一愣,接著又拼命磕頭求饒。
可武則天已經不想再聽。
她不是不知道刀下還有無辜,也不是不明白,一道旨意落下去,會有多少哭聲。只是此時此刻,她心里更清楚,若不把這股子惡狠狠壓下去,文水如此,別處也只會更甚。
處置的旨意傳下去后,整個文水縣一下炸開了鍋。
百姓先是不敢信,后來得知真是皇帝親臨,一個個奔走相告,擠在縣衙外頭看。有人偷偷抹淚,有人咬牙叫好,也有人只是站著發呆,好像受了這么多年委屈,忽然有人替自己做了主,反倒不知道該先哭還是先笑。
武則天沒立刻回行館,她去了城外破廟。
劉氏還在廟門口坐著,抱著那個破碗,神情木木的,像是天塌下來都驚不動她了。直到聽見腳步聲,才慢慢抬起頭。
“夫人,您又來了?”
武則天看著她,喉頭微微一哽。
人就在眼前,她卻一時不知從哪里說起。說自己是從前那個孩子?說這些年對不住?還是說,您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好半天,她才蹲下身,輕輕握住劉氏的手。
“劉奶娘,是我。”
劉氏一怔。
武則天望著她,一字一字說道:“我是武家的那個小丫頭,武則天。小時候你抱過我,背過我,冬天怕我冷,夜里把手放進被窩里先替我暖熱。你忘了嗎?”
劉氏怔怔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晃動起來。
許久,她顫抖著伸出手,在武則天臉上摸了摸,像是想透過這張如今威嚴又陌生的面孔,找回記憶里那個小姑娘。
“小姐……”她聲音都變了,“真是小姐?”
武則天眼圈一下紅了,卻還是笑著點頭:“是我,劉奶娘,我回來看你了。”
劉氏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哭,是憋了太久,苦了太久,猛地見著了舊人,那口氣終于泄出來的哭。她一邊哭,一邊拍著自己的腿:“小姐回來了,小姐真回來了……老天爺還肯讓我見這一面。”
武則天扶著她,也忍不住濕了眼眶。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早不是那個會為這些事情落淚的人了。坐上皇位之后,心要硬,手要穩,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可這一刻,她才明白,不是不會難受,是很多時候根本不敢難受。
等劉氏哭得稍稍緩些,武則天才輕聲開口:“劉奶娘,有件事,我不能再瞞你。”
劉氏抬頭看她,眼里還帶著淚。
“小虎……回不來了。”
一句話,像是把天都說塌了。
劉氏愣在原地,嘴唇張了張,好半晌才發出一點嘶啞的聲音:“你說什么?”
武則天閉了閉眼,還是把真相說了出來。
劉氏聽完后,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直直往后倒。她沒嚎,也沒鬧,只是眼淚不停往下淌,嘴里翻來覆去念著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可我總想著,萬一呢,萬一還能回來呢……”
她那副樣子,連張恒都忍不住別過臉去。
武則天扶著她,低聲道:“仇,朕已經替他報了。平反的文書也會下。小虎不是罪人,他是冤死的。這個名,朕親自給他正回來。”
劉氏聽到這里,哭得更厲害了。
她這一輩子,要的從來也不多。丈夫清清白白,兒子平平安安,家里有口飯吃,屋里有人說話,這就夠了。可偏偏這樣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踩進泥里。
第二日,文水縣公開審案。
衙前廣場站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連墻頭上都扒著半大孩子。武則天坐在高處,龍袍加身,再不是那個外鄉來的李夫人。
李懷德等人被押上來時,人人狼狽不堪。
這時候的他們,早沒了平日的威風。有的臉腫著,有的腿軟得走不穩,一看見臺下百姓那一雙雙眼睛,就知道自己這回是真完了。
案一樁樁宣,罪一條條念。
劉大山案、王老三案、陳屠戶案、強占民女案、侵吞田產案、私設刑牢案……每念一條,臺下就一陣嘩然。有人聽著聽著就哭了,有人紅著眼罵畜生,還有人朝臺上啐口水。
這不是一兩個人的冤,這是整個文水縣積了三年的怨氣,終于找到了出口。
等罪狀宣完,武則天開口:“你們還有什么可說的?”
李懷德跪在那兒,整個人都木了,只剩下不停磕頭:“臣知罪,臣知罪,只求陛下留臣家人一命……”
“你到現在,還只想著你自己家的人。”武則天看著他,語氣淡得可怕,“看來你是真不明白,什么叫報應。”
她抬手,直接下了最后一道令。
百姓聽完,全場先是死一般寂靜,接著又像炸開了鍋。
有人覺得狠,有人覺得該,可不管心里怎么想,誰都知道,今天這一場之后,文水的天是真要變了。
行刑那一刻,秋風很大。
刀起刀落,哭喊、咒罵、尖叫,全混在了一處。武則天坐在高處,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緊。
這世上很多事,不是痛快就能做,也不是不忍就能停。坐在她這個位置上,許多時候必須往前推,哪怕前頭是血,是罵名,是后世史書上的一句“酷烈”。
等一切結束,廣場上久久沒人出聲。
過了很久,才有人率先跪下,朝她重重磕了個頭:“陛下替我們做主了……”
這一句像是打開了什么口子。
緊接著,跪下的人越來越多。哭聲、謝恩聲混在一起,最后都成了山呼萬歲的聲浪。
武則天起身,看著下面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心里那股火沒有完全散,反倒更沉了些。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一趟回來,不只是祭祖,不只是圓夢。
她是回來親眼看看,這天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究竟成了什么樣。
后面的事,她辦得很快。
抄沒贓銀,補還受害百姓;重新清丈田產,把被吞掉的地一筆筆核清;命州府另派清正官員來接文水政務;同時還讓御史臺記下此案,發往各地州縣示警。
她知道,光殺幾個貪官,不會天下太平。可至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不是聾的,皇帝不是瞎的。你真把百姓逼急了,逼死了,總有一天,刀會落到自己頭上。
臨走前,她又去看了劉氏。
城里給她收拾出一處小院,不大,卻干凈,屋里新添了被褥、灶具,院角還栽了兩棵石榴。劉氏坐在門口曬太陽,人還是瘦,可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劉奶娘,我要回長安了。”
劉氏忙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舍不得放:“小姐如今是皇帝,哪能總守在這里。我知道,你有你的大事。”
武則天笑了笑:“以后會有人照應你。吃穿用度,朕都給你備下。若有人敢慢待你,直接報到州府去。”
劉氏點點頭,眼里又泛起淚光:“我這把年紀,原也沒什么盼頭了。如今能替大山、小虎討回公道,能再見你一面,這輩子不算白活。”
武則天聽得心里發酸,卻沒再多說什么。
有些安慰,話說多了反倒輕。她只是握緊了劉氏的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
離開文水那天,天也不算晴,云壓得低低的。
車隊出了城門,武則天回頭看了一眼。城墻還是那道城墻,路還是那條路,可她知道,這一次回去,她帶走的東西和來時已經不一樣了。
來時是夢,是思念,是想看看故鄉。
走時卻多了沉甸甸的一層——是舊人的苦,是百姓的命,是一個皇帝再也裝看不見的責任。
馬車重新上路,張恒騎馬跟在旁邊,低聲問了句:“陛下,此案是否要在朝中大張旗鼓地議?”
武則天靠在車里,閉了閉眼:“議,為什么不議?不但要議,還要讓天下都知道。”
“屬下明白了。”
“另外,回京之后,令御史臺、刑部、大理寺聯合清查州縣舊案。凡三年內涉抄家、侵田、民女失蹤、非正常病亡之案,通通重審。”她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得極重,“朕不信,文水只是個例。”
張恒心中一凜,立刻應下。
車輪碾著官道慢慢往前,發出沉悶卻穩定的聲響。
武則天掀開一點簾子,外面的田野一片秋色。有人在地里彎腰收糧,有孩子追著雞跑,有老婦人在門前曬谷子。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子,偏偏就是百姓最想守住的東西。
而她這個皇帝,說到底,守的不也正該是這些嗎。
不是金鑾殿上的虛名,不是誰跪誰拜的體面,而是讓種地的人不至于丟田,做活的人不至于喪命,母親等得到兒子回家,老人不必在祖墳邊上乞食。
她想著想著,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里有疲憊,也有狠心之后留下的那點沉重。可嘆過之后,她的眼神還是定了。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只能繼續往前走。
她這一生,受過冷眼,見過背叛,也親手把無數人壓在腳下過。別人說她毒,說她狠,她聽得多了,早不在意。只是到了今天,她反倒比從前更明白,真正的狠,不是為了自己爭,而是明知道要背罵名,也得替那些沒法出聲的人把這口氣出了。
因為若連她都不做,旁人就更不會做了。
遠處風吹過原野,黃葉翻飛,天地遼闊得很。
武則天放下車簾,低聲說了句,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那個留在文水小院里的老人說的。
“劉奶娘,朕記住了。”
這一路回長安,再沒有人提回鄉是不是值得。
因為答案,已經在文水那片秋風里,明明白白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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