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秋天,雙溝鎮東南邊那一片莊稼地里,高粱已經收割了,玉米秸稈還立在地里,被秋風吹得嘩啦啦響。
臨近晌午的時候,隴海南進支隊獨立第三中隊的五十多號人,沿著楊橋村外圍的土路往南走。
隊伍不大,但走得整齊,領頭的是中隊長周揚季,三十出頭,瘦高個,一雙眼睛亮得很,他對這一帶的地形熟得像自己手掌上的紋路。
隊伍剛走到楊橋村外的那道河堤跟前,前哨就報過來了:
前面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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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揚季聽罷一擺手,隊伍立刻散開,伏在河堤后面。隨后,周揚季貓著腰爬到堤頂上,這一看,他的心里頓時一沉——東邊的大路上,塵土揚得老高,日寇的騎兵五個,后面跟著十幾個步兵,再往后還有黑壓壓一片人,是偽軍,估摸著六七十個。
敵人是往雙溝方向走的,正巧跟他們碰上了。
楊橋村是個土圩子,村子外面有一道河堤,堤身比平地高出半人多,堤坡上長滿了草,堤后面就是村里的場院和房子。這道河堤是這一帶唯一的屏障,再往四面看,都是平坦坦的莊稼地,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狹路相逢!
周揚季沒有猶豫,隨即低聲下令:“沿河堤散開,各人找好位置,沒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五十多個人沿著河堤一字排開,槍口對準了東邊。周揚季把三個班長叫到跟前,蹲在堤根底下,指著遠處說:“敵人有騎兵,沖起來快,咱們得先把他騎兵打掉。三班打正面,專盯敵人的步兵;一班二班專門先打騎兵,騎兵不沖到近前不開槍,要打就打馬。”
他又指了指雙溝的方向:“雙溝離這兒近,敵人要是聽到槍響,增援很快就能到。再抽幾個人,專門盯著雙溝那邊,一旦有敵人過來,務必給我拖住。”
話音剛落,敵人的騎兵突然動了,顯然敵軍已然發現了周揚季等人的埋伏處。
只見那五個騎兵一提韁繩,馬匹嘶叫著從隊伍里沖出來,順著大路直撲過來。
馬蹄子砸在干硬的土路上,咚咚咚像擂鼓一樣,塵土被揚起來,黃騰騰的一片。騎兵彎著腰,馬刀在太陽底下閃著白晃晃的光。
后面的日寇步兵也開了火,歪把子機槍“突突突”地響起來,三八大蓋的子彈“嗖嗖”地從河堤上頭飛過去。偽軍跟在后面,咋咋呼呼地喊著,但腳步慢得很,躲在后頭不敢往前沖。
周揚季趴在堤頂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五個騎兵,心里數著距離: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他心里其實也打鼓,五十多個人打將近一百個敵人,騎兵沖起來那個勢頭,沒見過的人想都想不出來,聲勢駭人。
但他不能慌,他一慌,底下這五十多個人就亂了。
“打騎兵的,聽我口令——放!”
兩個班的步槍同時響了,幾十發子彈打出去,沖在最前面的兩匹馬一個跟頭栽倒在地,把背上的騎兵甩出去老遠。后面的馬被絆了一下,又挨了兩槍,嘶叫著亂跳亂轉。五個騎兵一下子倒了三個,剩下的兩個勒住韁繩,不敢再沖了。
這一下敵人的勢頭被打了回去。日寇步兵立刻散開,趴在路邊的溝里,機槍和步槍一齊往河堤上壓過來。子彈打得堤土噗噗冒煙,有幾發打在堤頂的石頭子上,火星子亂濺。
周揚季喊了一聲:“別露頭,等敵人近了再打!”
戰士們趴在堤后,把槍從堤頂的草叢里伸出去,瞄著敵人露出來的腦袋和肩膀。
打了約莫二十來分鐘,敵人的傷亡漸漸多了。周揚季從堤縫里往外看,路邊的溝里躺著好幾個穿黃軍裝的,有一個還在掙扎著想往溝里爬。偽軍更不用說了,早退出去好遠,躲在遠處放空槍。
但敵人始終不肯退。
他們仗著人多,機槍火力又猛,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周揚季心里清楚,再這么耗下去,等雙溝的敵人增援到了,自己這五十多個人可就被夾在中間了。
正在這時候,敵人那邊忽然起了變化。
有幾個日寇從隊伍后面搬出幾個鐵罐子一樣的東西,放在地上,擰開了蓋子。緊接著,一股黃白色的煙霧從那邊冒起來,順著風,直往河堤這邊飄過來。
周揚季一看那煙霧,心里猛地一緊——毒瓦斯!
他趕緊扯著嗓子喊:“毒氣!大家都把嘴鼻子捂住!趴在地上,用土把嘴臉圍起來!”
戰士們趕緊趴下去,手忙腳亂地往臉上堆土。有的撕下袖子捂住口鼻,有的把毛巾掏出來蘸了水裹在臉上。那股黃白色的煙霧飄過來,聞著又苦又辣,嗆得人眼睛睜不開,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有個戰士忍不住咳了一聲,趕緊把臉埋進土里,眼淚嘩嘩地流。
周揚季也趴在土里,用泥土把自己的嘴和鼻子圍住,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對面。他心里火燒火燎的——敵人要是趁著毒氣沖上來,自己這五十多個人連槍都端不穩,拿什么頂?
他咬了咬牙,對身邊的機槍手說:“把機槍架上,不管毒氣不毒氣,敵人要是沖,咱們就跟他們拼了!”
機槍手把濕毛巾往臉上一纏,把機槍架在堤頂上,手指頭搭在扳機上,等著。
就在這時候,怪事發生了。
秋天的風,本來是從西往東刮的,毒氣正順著西風往河堤上飄。
可也不知道怎么的,風向忽然變了——西風一下子停了,緊接著,一陣東風從東邊猛灌過來,呼地一下,把那團黃白色的煙霧整個翻了個個兒,倒卷著往敵人那邊吹過去了。
這股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就像有人在天上把風向撥了一下似的。毒氣被風卷著,朝敵人那邊滾滾地涌過去,不大會兒工夫,敵人陣地上就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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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那幾個放毒瓦斯的日寇被嗆得直咳嗽,捂著嗓子往回跑。接著,趴在溝里的步兵也頂不住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槍都端不穩。偽軍更是不堪,有一個扔了槍就跑,后面的跟著一窩蜂似的全散了。
周揚季一看機會來了,從堤后一躍而起,大喊一聲:“沖!”
五十多個人端著槍,翻過河堤,朝敵人壓過去。跑在前面的幾個戰士一邊跑一邊開槍,子彈從敵人頭頂上嗖嗖飛過。日寇的軍官揮著刀想穩住陣腳,可士兵們被毒氣嗆得暈頭轉向,哪里還穩得住?再加上風向一轉變,他們心里也毛了,覺得這事兒邪乎,不敢再打了。
不到五分鐘,敵人全撤了。
騎兵打馬就跑,步兵連滾帶爬地往雙溝方向竄,偽軍跑得比誰都快,槍和帽子扔了一路。周揚季帶著人追了一陣,看看追不上了,才收住隊伍,回到河堤上清點人數。
這一仗打了五十分鐘,斃傷敵人十來個,自己只有幾個輕傷的。
消息傳出去以后,楊橋村和周圍幾個村子的老百姓都跑來看。有的給戰士們送水,有的拉著問這問那。一個老大爺摸著河堤上的彈孔,嘖嘖地說:“八路軍真是神兵啊,能借東風殺敵呢!”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神。到后來,好些人都說,八路軍里有能人,連老天爺都幫忙。
周揚季聽了這話,笑了笑,沒說什么。他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借東風”?不過是趕巧了,秋天的風本來就多變,老天爺幫了個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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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明白,老百姓說的“神兵”,不是真的信什么法術,是信這支隊伍——信他們敢打,信他們能打,信他們豁出命去護著老百姓。
這才是真正的“東風”。
那天的太陽偏西的時候,五十多個人重新整了隊,沿著河堤往南走了。河堤上的彈孔還在,地上的馬蹄印子還在,那一股被風卷走的毒氣早就散了,散得干干凈凈。
可“八路軍能借東風”這句話,卻在方圓幾十里的村子里傳開了,傳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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