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太平洋上的一股暗流都在悄悄改寫全球天氣劇本。今年五月,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氣候預測中心的一份新預報,讓氣象學家們把咖啡杯放下了——他們正在追蹤的,可能是自1870年代以來最兇猛的一次。
這不是危言聳聽。NOAA在5月14日發布的ENSO(厄爾尼諾-南方濤動)預報中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概率數字:今年10月至明年2月期間,出現"極強"厄爾尼諾的可能性已經躍升為最可能的情景。所謂"極強",是指熱帶太平洋海面溫度比歷史平均值高出3.6華氏度(約2攝氏度),氣象圈內部給這類事件起了個綽號——"超級"厄爾尼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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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緊迫的時間點是眼前。NOAA估計,從現在到7月之間,厄爾尼諾到來的概率已經達到82%,而且這股暖流大概率會一直持續到2027年2月。相比4月份的預報,這個確定性數字一口氣跳升了約20個百分點。用股市的話說,這是"強烈買入"信號。
厄爾尼諾到底是什么?簡單說,它是地球氣候系統里一個周期性的"發燒"機制。正常情況下,赤道太平洋的盛行東風把表層暖水吹向西邊,靠近亞洲的海面因此比南美海岸高出半米左右。但當這股風減弱甚至反向時,暖水就會回流東太平洋,像一鍋被攪動的熱湯,把熱量重新分配到全球大氣中。這個 warmer phase(暖相位)就是厄爾尼諾,而它的冷相位姐妹叫拉尼娜。兩者合稱ENSO,是自然界最可靠的氣候節拍器之一,每兩到七年循環一次。
但今年的節拍器可能敲得太響了。
NOAA的預報給出了65%的概率,認為即將到來的厄爾尼諾將達到"強"或"極強"級別。這意味著什么?我們可以先看看剛過去的那次。2023年5月至2024年3月的厄爾尼諾,直接把2024年推上了"史上最熱年份"的寶座。氣候簡報(Climate Brief)4月21日發布的《氣候狀況評估》指出,如果接下來的厄爾尼諾真的達到強或極強級別,2027年很可能刷新這個紀錄。
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大氣與環境科學教授保羅·朗迪(Paul Roundy)在5月5日的X平臺上寫了一句被氣象圈廣泛轉發的話:"信心明顯正在轉向——這可能是1870年代以來最大的厄爾尼諾事件。"
1870年代。這個數字值得停頓一下。
氣象記錄中,上一次被公認為"超級"級別的厄爾尼諾發生在1877年。那是一場真正的氣候災難。它觸發了1876至1878年的全球性大饑荒,死亡人數超過5000萬,相當于當時全球人口的3%。印度、中國、巴西、非洲之角,糧食系統在同一時間崩潰。當時的社會沒有全球糧食貿易網絡,沒有衛星預警,沒有國際救援機制——但即便如此,厄爾尼諾本身釋放的能量,足以讓半個地球同時陷入干旱或洪澇。
當然,今天的世界已經不同。全球供應鏈、預警系統、農業技術,這些都在。但華盛頓州立大學氣候極端與影響實驗室負責人迪普蒂·辛格(Deepti Singh)對媒體表示,即便如此,即將到來的事件仍可能嚴重威脅全球的糧食、水和經濟安全。
她的擔憂有具體指向。厄爾尼諾的破壞從來不是"全球均勻加熱"這么簡單——它是重新分配災難。東南亞和澳大利亞往往遭遇干旱和森林火災;南美洲西海岸暴雨成災;非洲之角面臨饑荒風險;而北美南部則可能在冬季迎來異常濕潤的天氣。對農業來說,這意味著某些地區的作物在錯誤的時間遇到錯誤的水分。對能源市場來說,這意味著水電和制冷需求的劇烈波動。對最脆弱的人群來說,這意味著糧價。
NOAA的預報之所以引發警覺,還有一個技術細節:這次厄爾尼諾的發育速度。通常,從 neutral phase(中性相位)過渡到厄爾尼諾需要幾個月的醞釀,但今年的海洋溫度異常已經提前顯現。熱帶太平洋的次表層暖水團——氣象學家稱之為"暖池"——的體積和深度都超過了 typical onset(典型起始階段)的水平。這就像看到遠處的云層以異常速度聚集,你知道風暴要來,但不確定它會有多大。
這里需要誠實地說出邊界:氣象預報不是算命。82%的概率意味著仍有18%的變數,而"最可能情景"不等于"確定發生"。厄爾尼諾的強度預測尤其困難,因為它不僅取決于海洋溫度,還涉及大氣響應的反饋循環——而這個反饋,科學家至今無法完美建模。朗迪教授的"1870年代以來最大"判斷,是基于當前觀測趨勢的推測,而非已蓋棺定論的結論。
但即便只是"強"而非"極強"級別,2023-2024年的那次已經讓我們見識了威力:加拿大史無前例的野火季、南歐的極端高溫、非洲之角的持續干旱。如果下一個版本再升級一檔,我們現有的應急系統是否夠用,是個需要現在就開始想的問題。
辛格提到的"人道主義代價"具體會落在哪?我們可以拆解幾個鏈條。
第一鏈是農業。全球主要的小麥、水稻、玉米產區中,有相當一部分位于厄爾尼諾的敏感帶。澳大利亞的小麥帶在強厄爾尼諾年份平均減產15%至30%;印度的季風降雨模式被打亂,直接影響全球大米供應;巴西的極端天氣則可能沖擊大豆和玉米。這些不是理論推演——它們是1997-1998年、2015-2016年等強厄爾尼諾年份的真實記錄。
第二鏈是水。厄爾尼諾年,南美洲太平洋沿岸的暴雨可能引發泥石流和基礎設施癱瘓,而同一時期東南亞的干旱會讓水庫見底。這種"旱的旱死、澇的澇死"的分布,對水資源管理是噩夢級別的挑戰。沒有國家能輕易把多余的水運到缺水的地區。
第三鏈是經濟傳導。糧食價格波動、能源需求激增、保險賠付飆升、供應鏈中斷——這些成本最終會以某種形式分攤到全球消費者身上。2008年和2011年的糧食危機雖然有多重成因,但厄爾尼諾驅動的產量波動是重要推手之一。
第四鏈是最隱蔽的:健康。極端高溫直接增加死亡率;洪水傳播水源性疾病;干旱導致營養不良;而糧食短缺引發的社會動蕩,則帶來更復雜的次生災害。1877年的大饑荒之所以死亡人數驚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的醫療和治理體系無法應對連鎖崩潰。今天的系統更強韌,但也更復雜——全球互聯意味著沖擊傳播更快。
NOAA的這份預報,本質上是一份"提前量"。從5月到10月,還有大約五個月的窗口期。對政策制定者來說,這意味著可以啟動干旱預案、調整糧食儲備、加固防洪設施、預置人道主義資金。對普通人來說,這至少是一個值得關注的信號——不是恐慌的理由,而是理解的契機。
氣候科學的一個核心困境是:它能告訴你風險在增加,但不能告訴你具體哪棟房子會被淹。厄爾尼諾預測已經比幾十年前精確得多,但"極強"事件的罕見性意味著統計樣本太少——1877年之后,公認的超級厄爾尼諾只有1982-1983年和1997-1998年兩次。每一次都是獨特的,每一次都超出了當時的部分預期。
這也是為什么"65%概率"這個數字值得認真對待。在科學語境里,這屬于"高度可能"區間;在決策語境里,這足以觸發預防性行動。氣象機構不會為50%的概率發出強烈預警,但當數字爬到65%、82%,沉默就不再是選項。
最后說一點個人觀察。厄爾尼諾研究的一個有趣之處,在于它揭示了地球系統的"遠程連接"——太平洋中部的溫度變化,能在幾個月后讓非洲的草原枯萎。這種跨越空間和時間的氣候遙相關,曾經是原住民口述歷史中的神秘規律,現在被衛星和浮標陣列精確追蹤。科學沒有消除這種聯系的詩意,只是把它翻譯成了我們可以提前閱讀的語言。
今年10月到明年2月,我們會知道這次預報是否準確。如果朗迪的判斷成真,我們將見證一代人以來最強的氣候脈動;如果強度不及預期,那將是預警系統的一次成功演習——以及一個關于概率與準備的提醒。無論如何,太平洋已經在醞釀些什么。關注它,理解它,準備它,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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