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時期日本老百姓，想穿件新衣服有多難？買衣服如何靠"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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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初，日本紡織行業剩余下來的少數紡錠，只是為滿足陸軍部和海軍部的訂單而轉動。紡織業被極力壓縮的后果就是，日本人經歷了歷史上少有的衣料匱乏時期。當然，匱乏的不僅僅是衣料。

在戰后出生的日本人，可以明顯感受到經歷過戰爭的女性長輩，對于棉織品或麻織品都有強烈的執著心，無論現在經濟狀況如何，她們幾乎不可能將這些紡織物扔掉。這也是戰爭的后遺癥之一。例如郵遞包裹的厚實包裝紙或細麻繩之類，經歷過戰爭的主婦往往會收集起來，旁人見了會皺眉頭。

1、缺衣少穿的應對措施

“戰爭主婦”經過訓練，可以讓這些廢物得到利用。例如，厚實包裝紙可以用來包老公上班、孩子上學帶的便當盒。細麻繩不容易被水泡而腐爛，被用來穿在木屐上。有人說這些“生活小訣竅”沒什么必要，戰后的便當盒早已改進成完全密封的結構，日常要穿木屐的日本家庭也很少了。

但是，“戰爭主婦”終其一生，熱衷于對各種不起眼物資的收集和利用。戰爭帶來的“物資匱乏恐懼感”永遠不會從經歷者的心中消失。

全面侵華之后，日本民眾就開始有物資匱乏之感。太平洋戰爭開始后，全方位的生活物資管制也開始了。偷襲珍珠港之后不過兩個月，1942年2月1日，日本政府宣布執行“衣料切符”，即憑票證購買衣服的制度。簡而言之，實行憑票購買制度后，一個人無法用手中的金錢自由購買市場上的商品。

1937年10月11日，全面侵華戰爭開始幾個月之后，日本商工省發布了“人造纖維等混用規則”令，強制性在紡織行業纖維織品中混人人造纖維，并通過當年年末的“棉織品混用規則”令加以強化。當時日本紡織業所用原料，除了生絲基本是日本自產的，棉、毛、麻等原料基本依靠美棉、印棉、澳大利亞羊毛。

但是，侵華戰爭強迫日本政府必須把所有寶貴的外匯用于進口廢鋼鐵、石油等軍需物資，而紡織原料被判定是民間需求，進口額必須大幅下降。

于是，商工省干脆在1938年6月29日發布“限制制造棉織品”令，先把日本完全缺乏自給原料的棉織品制造徹底禁止。當然，就算生產禁止，販賣商店的倉庫里還有不少棉織品庫存。因此，為了防止棉織品價格暴漲，商工省又發布了“纖維織品販賣價格管理規則”。商店庫存耗盡之后，市場上就只剩下人造纖維混紡織品銷售了。

人造纖維在當時的歷史還不長，歐洲是在1908年發明了這種化學制造的紡織原料，德國在物資緊張的一戰中實現了人造纖維的工業化生產。

日本在二戰前與德國結盟，并不只是一種協定精神上的同盟，而是日本向一戰失敗后進行全面重建的德國全面學習的過程。

日本從德國學習人造纖維技術是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發生的一個重要事件，其意義之重大遠超一般人的想象。雖然人造纖維技術本身只是用于紡織品，但其背后涉及的科學領域眾多。時至今日，說起日本是個科技大國，重要依據就是日本的材料學先進，連美國最先進武器的核心部件也要運用日本材料，其源頭實際上可以追溯到當年日本對人造纖維技術的狂熱追求。

對于戰爭時期的日本民眾來說，政府是在以強制性手段改變他們延續數百年的穿衣習慣。1938年2月，商工省發表公告，宣稱要從“國民精神總動員的立場出發”，全力推廣人造纖維的使用，因為這種化工原料織品效率高又便宜，還能夠與天然纖維進行混紡，并提出了8個優點。

長度、粗度、光澤及觸感都可以自由操縱；價格較為穩定；整齊度較高；不會遭蟲啃咬；擁有充分的強度和伸展度；不含有雜物；擁有相當的保溫性；紫外線透過率較高，所以富于保健性。

日本商工省提出的這些優點當中是存在疑點的，例如第二條“價格較為穩定”，實際意味著人造纖維織品普遍價格較高。人造纖維技術當時還屬于新技術，價格較高是正常的，但要讓當局承認這一點就不太容易了。

另外，對于外界重點提出的人造纖維織品洗滌的問題，商工省的回答并不是“它能洗”，而是一句反問“不能洗，豈不是像紙一樣了嗎”。潛臺詞是，只要這種織物不像紙一樣一碰水就爛，你們就該滿意了。

1943年，在《圖解:商品的科學》一書中，相關人士承認人造纖維制品具有耐濕性較少的缺點，雖然可以進行洗滌，但不能浸在水中進行揉搓”，令人不禁奇怪，不能浸在水中揉搓，那叫洗滌嗎?

2、“國策”的尷尬

但日本文部省仍然提倡使用人工纖維織品，因為這“在推動國策方面具有非常積極意義之舉措”，日本國民必須要為推動“國策”而努力。但不論工商省如何羅列人工纖維的優點，文部省如何說教“為了國家請盡情使用”，人工纖維織品做成的紡織物到底不及純棉、純毛制品，這種人工制品完全違背了日本具有悠久傳統的服裝史。在實際使用中，日本民眾很快發現人工纖維混紡的布料不耐濕、表面有一種廉價品的光澤、容易褪色、使用幾次之后就開始解體——簡直就像是用紙張制作的。這是限于當時的工業技術條件必然導致的現象。

當時很多日本小學生所穿的運動褲，基本都是人工纖維混紡布料制作的。在進行運動之后，運動褲就會有褶皺，接著就開始收縮，以至于要不停用手去扯住，否則就有露出“關鍵部位”的危險。而且在小解之后，這種運動褲極容易顯示污漬。然而，如果進行多次洗滌，它又會嚴重縮水。在削減洗滌次數之后，可能是某種化學變化的緣故，它就開始解體了，粉碎成片狀。

還有孕婦使用的保孕腹帶，因為人工纖維混紡而變得過于光滑，難以貼合在人體上。

當時的日本學生在升入中學之后，與當時的軍隊一樣，規定在上下學、外出的時候必須在小腿上纏繞綁腳帶。因為在戰爭時期，學生大量的時間是用在軍事性鍛煉和義務勞動上，使用綁腳帶的目的是減輕雙腿疲勞程度，起到安全保護作用。但是，這些綁腳帶往往是人工纖維混紡布料，很難綁緊，走幾步就會松開。

因此，我們就可以理解經歷戰爭的日本家庭主婦會，在戰后繼續精心保存棉織品或麻織品了。棉麻織品在戰后不再短缺，人造纖維混紡布料的性能也得到了很大改善，但是戰時缺乏實用布料的種種困難還在眼前。在這些困難中，最令人難堪的恐怕就是看“小商店主的臉色”。

作為一個在漫長的歷史上規定“士農工商”的儒家社會階層排列的國家，日本商人的服務態度似乎和那只全世界都可以看到的“招財貓”一樣，永遠保持對顧客笑容滿面的完美狀態，但在戰爭時期并非如此。大量缺乏門路的小商店主“轉業”，繼續開張營業的小商店主就擁有了銷售某些商品時偷偷抬高價格的特權，還可以賣一些庫存中仍有，但根據政府規定已經禁止銷售的商品。這時，這些小商店主對于上門來求購的家庭主婦的態度，是一副高傲做派。

總之，只要某種類商品在報紙上報道將要進行“政府統制”，這些商品馬上就會從日本的商店貨架上消失，進入庫存，隨后成為店主賺高價、甩臉色的資本。不單單是棉織衣物，各類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陸續進入統制范圍，日本主婦到處收集然后囤積的范圍就越擴越大，直到她們形成定性思維，保持一生。

3、“點數歌”的背后

再看一看1942年2月1日，日本政府宣布購買布料、服裝必需的“衣料切符”具體是什么東西。“衣料切符”分成甲種券和乙種券，都標明可以用來購買布料服裝的點數，甲種券一般是80點，乙種券是100點，另外還有規定使用期限的20點小券以及工作制服小券。

使用地域范圍也是不一樣的，100點乙種券在市級行政區域和日本六大都市的相鄰町村地區可以使用，而甲種在其他郡部地域使用。說白了，乙種券是城市區域發行的，而甲種券是農村區域發行的。

有規定使用期限的20點小券是作為緊急預備使用的，而使用日期有多長直接由商工省大臣決定。這位日本商工省大臣，就是戰后被判為甲級戰犯，隨后又當了首相的岸信介，他的外孫就是安倍晉三。

至于工作制服小券，則可以用來購買多種布料制作上身和下身的1套制服、2條毛巾、4雙襪子，其尺寸也分為城市型和農村型。

具體怎么使用“衣料切符”呢?比方說，一個日本城市居民想購買3件汗衫和1件外套，3件汗衫總共需要的點數是50點，1件外套也是50點。這位居民只要去購買一次，就會把一年期的100點乙種券全部花完，接下來的一年，理論上他連一雙襪子(2點)都買不了了。而對于只擁有80點甲種券的農村居民來說，一年也就買3件汗衫，其他就買些襪子，外套是不用指望了。

上面舉例的城市居民是男性的，對于城市女性來說，用27點可以購買一條連衣裙，8點購買一件胸罩，40點購買一件外衣，8點購買一雙拖鞋，其余再購買一些內衣、圍巾等，也就用完100個點數了。對于學生來說，可以用32點購買1套學生制服，40點再購買1件冬季學生外套，也就差不多了。

當然，一個家庭內成員之間的點數是可以互相挪用的。另外，如果“衣料切符”丟失了，原則上一年之內不會再給點數。也有在一年之內增加一些“特別點數”的情況。將要結婚的女性可以獲得500點，這是因為政府和軍部指望更多女性結婚，產下未來的士兵。

所以懷孕5個月之后的孕婦，也可以再獲得100點。

居住地點在國外、到日本國內進行旅行者，可以獲得30點。因遭遇火災、水災等災難而損失衣料者，經過評估可獲得500點以內的某點數。因被盜而損失衣料者，經過評估可獲得100點以內的某點數。

最后，應召服役的軍隊士官以及享有士官待遇的軍屬等，制服一向是定制而非像士兵那樣入伍后領取，也會給予相應的點數。

戰時日本流傳的一首歌曲，對于戰后的日本人來說很大程度上無法理解，或者理解了也會覺得相當可恥，那就是“點數歌”。這首歌是由加藤芳雄作詞、飯田三郎作曲，歌詞是“32點的國民服，胸口手帕只需1點......”。這首歌其實就是用來幫助日本國民記憶“衣料切符”點數的。

那么，實施了“衣料切符”制度之后，是否日本國民就可以憑此獲取必需數量的服裝了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衣料切符”仍然需要拿到服裝商店使用，但服裝店一家接一家關閉，剩下的服裝店也是商品日漸稀少，店主的神情越來越傲慢。

執行“衣料切符”制度的第二年，1943年，日本政府就提高了各類服裝所占點數，提高了1/4左右。例如，購買一件外套，在1943年就需要花費50點了，而在“點數歌”中只需要花費1點的手帕，提高到了2點，總點數未變，但國民能夠買到的服裝更少了。

4、衣生活的簡樸化

進入1944年，也就是《戰時生活讀本》拼命推薦各種衣料節約方法之時，日本國民被“賜予”的“衣料切符”點數實質被削減了一半。具體來說，29歲以下的人規定總點數只有50點，而30歲以上的人只有40點。

而且，“衣料切符”的有效期也從一年延長到了兩年。

這么折騰所反映的現實，其實就是在1944年時，“衣料切符”制度基本沒有了意義。日本街頭服裝商店就連庫存都消耗完了，日本龐大的紡織工業到此時也已經瓦解，剩下還在開工的都在應對軍方制服的訂單，或者直接銷售給學校和工廠。日本老百姓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以下引用《戰時生活讀本》，這一段內容開宗明義就叫作“衣生活的簡樸化”:

如果我們所有的生活內容都要求貫徹簡樸化，而服裝是更加需要簡樸化以適應決戰體制的生活。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婦女服裝。過去的婦女和服一般要耗費布料三丈二尺，而現在指定的標準婦女國民服耗費布料二丈三尺。也就是說，把婦女和服全部替換為標準國民服，可以立即節約1/3的布料。所以強制所有廠家轉產標準國民服，是應該立即執行的政策。

最大原則就是，婦女和服絕不應再買新的，而是應該拿舊的進行修補。如果破綻實在太多，無法修補，就想辦法改造婦女標準服。必須要有這樣的堅強指導。現在還有很多人認為女性標準服就是在平常穿著，在婚喪嫁娶的場合不能作為禮儀服裝。然而，男性的國民標準服只要戴一個禮儀章，就可以堂堂正正用于婚禮，希望今后也能承認適用于葬禮。這樣實行，人們也就不用為結婚儀式的禮服浪費錢財。

買新衣服的另一個場合是孩子們升學進入中學或專科學校要購買制服。對于那些沒有制服的國民學校孩子，至今還有些學校強制購買制服，這種矛盾至今仍然堂而皇之存在。還有從中學、大學、專科學校畢業的人進入社會時，應該絕對禁止穿著西裝外套，而用標準國民服代替。買新西裝這種事情，如今應該徹底禁止。

還有，過去從春季到秋季成人穿著的西式褲子，應該全部變成節省布料的半筒褲。如果在工作時有困難，穿作業服就能解決了。婦女的帽子應該徹底廢除，男子要戴鴨舌帽，帽檐太長的也應該廢除。婦女應該用保溫裙替代過去的裙子。現在有些地方上的女子學校將座裙作為女學生制服的一種，在東京也有大妻女高的女學生在冬季穿這個的，即女學生在上下學路上穿普通的裙子，在學校內就穿座裙。

直到獲勝為止，日本女性絕不應該再購買新服裝。那么，現在擁有的衣服損壞、丟失或者必須購買新服裝時，該怎么辦?要相信日本女性有創意、有才能、有靈性，只要想辦法就一定能解決問題，只要能夠開闊視野，就能發現幾乎無限的可利用的材料。

如果能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就算現有的限制再擴大兩倍，也不會有服裝不自由的感覺。

在“中國事變”之前，當時很多人花了很多功夫購買年代久遠的珍稀和服，甚至有人造假冒品，為了同樣那點兒布料。如今已經不是奢侈材料的時代，奢侈的應該是人的心靈。真正的“衣生活”要取決于點數的多寡和商店的進貨量。再強調一下，今后不應該再根據無聊的習慣就將服裝丟棄。例如，經常有人說西式內衣耐久力低下，其實是在內衣的清潔與保健功能上加上了服裝美的條件，比如應該是白色的，應該材質柔軟，就拘泥于這些。

從這些固有習慣中解放才是真正的“衣生活”，用紗布制作內衣，用舊外套布料做成拖鞋，這些不都很漂亮嗎?這樣的思路開拓當然不限于女性服裝，男性也可以考慮用棉外套取代毛外套。總之，老話說“缺乏是發明之母”，真正不足的是人的創意。如今正是讓一貫生活中缺乏方針的日本人發揮自身創意的絕佳時刻，從這一點考慮，政府加強對“衣料切符”點數的控制，感謝還來不及，千萬不要浪費了一片好心。

所謂“中國事變”，就是侵華戰爭，是日本當局發動的，自那之后，日本民眾的所有消費開始變得不正常，在《戰時生活讀本》中，過去的正常變成了“不正常”，是應遭批判的“奢侈”。如此一來，侵華戰爭似乎就沒有當局的責任了，相反，日本老百姓應該“直到取勝之前”，發揮“創意”來解決問題。這些所謂創意，無非是修修補補，日本的“戰爭主婦”確實都被磨煉出了各種創意本領，保持到了戰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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