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已是晚春,江陰地界上的風還帶著寒意。港上村的小河里,水草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兩岸的視線。
那天晌午剛過,徐逸凡從港上小學出來,沿著港東的小路往北走。徐逸凡在這個小學教書,明里是先生,暗里卻悄悄做著地下聯絡工作。
徐逸凡成天夾著書本、穿著灰布長衫,說話斯斯文文的,旁人只當是個本分的教書匠。
可偏偏還是有人盯上了他。
三甲里有個叫殷子荃的家伙,不知從哪里嗅出了異樣,隨后便跑到張家港的警察所告了密。
警察一聽,立馬派了五六個人,挎著槍就往港上小學撲來。
這些人從港西那條路過來,途經村民盧茂浩家附近,此處距離小學也就一袋煙的工夫。
這時候的徐逸凡也出了校門,正走在港東的小路上。
雙方隔著一條港河,警察從西往南,他從東往北,兩下里就差這么一盞茶的功夫。
港河兩岸長滿了野蘆葦和構樹,新發的葉子密密實實地擋著,對面的警察愣是沒瞅見對岸有人。
當時,盧茂浩正在門口拾掇農具,他是港上村的農民,閑時也做些道場法事,在這一帶當個“小道士”。此人平日里話不多,可心里頭卻十分亮堂。
盧茂浩抬頭看見徐逸凡正沿對岸的小石橋走過來,再一偏頭,港西那頭幾個穿黑警服的已經露了頭。
盧茂浩心里咯噔一下,啥也顧不得想了,幾步躥到港邊,壓著嗓子喊:“徐先生!快過來!有狗!”
![]()
徐逸凡一聽,抬眼也瞧見了警察的影子,心里一緊,腳下卻沒亂,三步兩步跨過小石橋。
此時想要回頭跑,已然來不及了。
盧茂浩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連拉帶扯地把人領進屋里,回手把門掩上。
進了屋,盧茂浩指著房梁上頭,低聲說:“上去,龍梢那兒有個閣樓,趴著別動。”
徐逸凡點點頭,踩著盧茂浩搬來的梯子,一翻身鉆進了屋頂那個小閣樓里。
說是閣樓,其實就是房梁和屋頂之間夾出來的一個窄縫,剛好能蜷進一個人。里頭黑洞洞的,落滿了灰,喘氣都不敢大聲。
過了一會兒,外頭突然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
盧茂浩定了定神,拍了拍衣裳,慢悠悠地過去開門。
門一開,三個警察呼啦一下涌進來,領頭那個瞪著三角眼,上下打量他:“看見一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沒有?”
這幫人剛才匆匆趕到學校,一聽說徐逸凡剛離開,立馬掉轉回頭,急火火地追了過來,隨即在附近開始挨家挨戶搜查起來。
盧茂浩搖搖頭,說:“沒見著,我一直在家里拾掇家伙什兒。”警察不信,一把推開他,屋里屋外地翻了起來。
掀柜子、翻床底,連灶膛都伸頭瞅了,就是沒想到頭頂上還有個龍梢。
警察們仰頭看了兩眼,只當是尋常的房梁,拿槍托子捅了捅就過去了。
徐逸凡趴在里頭,大氣不敢出,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他能聽見下頭警察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像踩在他胸口上。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警察啥也沒搜著,罵罵咧咧地走了。
盧茂浩送到門口,嘴里還說著“老總慢走”,心里頭的石頭卻一點沒放下。
他知道,這伙人說不定沒走遠,還在附近轉悠呢。果不其然,過了會兒,只見外頭還有兩個警察在村口晃蕩,見著人就盤問。
天慢慢暗下來了。
盧茂浩把徐逸凡從閣樓上接下來,兩人對面坐著,誰也沒心思吃飯。盧茂浩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翻出一套道士的衣裳,遞給徐逸凡:“徐先生,你把長衫脫了,換上這個。咱倆趁黑走,扮成做法事的道士混出去。”
徐逸凡接過衣裳,心里又感激又有些過意不去,說:“這要連累了你……”盧茂浩一擺手:“不說這個,先把命保住要緊。”
天黑透了以后,兩人收拾妥當。
盧茂浩背了個包袱,里頭裝著銅鈴、鐘鐃那些做法事的家什,徐逸凡也穿著道士衣裳跟在后面。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村,順著小路往王家埭方向走。
走到王家埭哨卡,只見兩個警察正縮在卡子邊上烤火。
聽見腳步聲,對方立馬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柱刷地打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一個警察端著槍喝問:“干什么的?黑天半夜的往哪去?”
![]()
盧茂浩躬了躬身子,賠著笑說:“官爺辛苦,我們是做法事的道士,港東那邊有人過世了,趕著去做個道場。”說著還把包袱往前遞了遞,露出里頭的法器。
那兩個警察接過包袱翻了翻,又用手電筒照著兩人的臉看了又看。
徐逸凡心里緊張,手心全是汗,可臉上還繃著,不露半點異樣。
警察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最后把眼一瞪:“道士?道士會深更半夜趕路?跟我們走一趟!”
隨后不由分說,把兩人押到了鄉公所。
到了地方,對方不由分說就把兩人吊在天井里的廊柱上。
春夜的風涼颼颼的,吹得人骨頭都發冷。
吊了能有兩個時辰,警察輪番來問:“到底是什么人?去哪兒?給誰家做法事?”
盧茂浩咬死了就是那句話:“我們是做法事的道士,村上人都認得我。”
警察問不出名堂,正沒奈何,卻見鄉長郁老大從外頭回來了。
郁老大當天晚上出去吃酒,這會兒才晃悠著回來,一看天井里吊著兩個人,瞇著眼湊近一瞧,愣住了——這不是盧茂浩嗎?
郁老大認得他,還在他家做過道場呢。
有一年郁老大的老娘過世,就是請的盧茂浩來念經做法事,敲敲打打一整宿,孝子賢孫跪了一地,郁老大對這個道士有印象。
他趕緊對警察揮手:“放人放人,這是我認得的,港上的道士,錯不了。”
警察這才把兩人放下來。
盧茂浩胳膊都麻了,還是強撐著給郁老大道了謝。隨后兩人不敢耽擱,出了鄉公所,摸黑一路疾走,天蒙蒙亮的時候趕到了江陰城里。
徐逸凡在江陰教育局找到了自己的老師王鐘琳。
王局長一聽這事,二話不說,立刻安排徐逸凡離開江陰。
沒過兩天,徐逸凡就轉移到了無錫,在黃巷小學繼續教書,繼續做他的事情。
盧茂浩送走了徐逸凡,連夜往回趕。等他走回港上村,東邊的天已經發白了,公雞都打鳴了。他進了屋,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這才覺得渾身都散了架。
![]()
后來呢,徐逸凡改了名字,叫徐江萍,在外頭風里雨里地干革命,解放后當上了廣西桂林的公安局長。
盧茂浩還是老樣子,在港上村種田,農閑時做做道場,平平淡淡地過了一輩子,一九七九年才去世。
村里人后來說起這事,都說盧茂浩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可到了要命的時候,真能豁得出去。
他一個種田的農民,一個做道場的小道士,為啥敢冒這么大的險?他圖啥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就是心里頭覺得,徐先生是好人,好人就不該死。
這話聽著簡單,可在那個年月,敢這么想、敢這么做的人,真是不多。
港上村那條小河還在,河邊的蘆葦年年春天照舊發出來,密密實實地遮著兩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