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燕
飛機下降,低垂的云朵在赤色大地投下斑駁的影子,緩緩移動,如同被風牧著的羊群。云影交錯間,一塊火紅巨石赫然闖入視野——乘客們的臉幾乎都貼上窗玻璃,注視著被譽為“澳大利亞之心”的烏魯魯(見圖,張燕攝)。
我也是為它而來。許多人對這塊巨大巖石并不陌生:2010年上海世博會上,澳大利亞館流線型的紅色建筑靈感正源于它。地質學家推測,這座巨巖形成于約6億年前的海底,歷經數次地殼運動被抬升至地面,孤身屹立在北領地愛麗絲泉西南約450公里的荒原上。它地表部分高348米,周長9.4公里,地底還埋著近6公里厚的巖體,是世界上最大的砂巖單體巨石。
烏魯魯因富含鐵質并長期氧化,通體呈現標志性的赤紅色,在荒原中孤零零拔地而起。清晨,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天空深藍,烏魯魯在遠處縮成一塊沉靜的黑色剪影,隨著光線升起,巖頂先泛出淺淺的金,隨后整塊暗紅色巨石開始燃燒,云邊被映成橘粉色;午后云層壓低,落了雨,巨石紅得愈發深沉,陽光從云層縫隙斜斜漏下,在巨石上方折出一道、兩道,甚至三道彩虹,半蒙在銀灰色的霧氣中。
游客們圍在不同方位,靜待顏色的流轉。身邊,鳥兒立在枯木上晾曬翅膀,蜥蜴和紅眼冠鳩在紅沙上從容穿行,遠處的灌木陰影里,偶爾還能瞥見伏臥的野駱駝。不遠處的度假村中,原住民阿南古人三兩成群,編織著傳統手工藝品,孩子們赤著腳,笑著追趕接駁車。
在絢麗的底色下,藏著一段并不輕盈的歷史。地圖上,這塊石頭有兩個名字——烏魯魯,以及艾爾斯巖。為什么會有兩個名字?答案,要從“朱庫爾帕”說起。
考古證據表明,阿南古人至少在1萬年前就在這片土地生活。這塊巨巖既是他們的庇護所,也是先祖歸來的地方。指引他們生活的信仰體系叫朱庫爾帕,有時被譯作“夢世紀”。相傳遠古時代,阿南古人的先祖漫游大陸,為萬物賦予名字、唱出音符,漸漸交織成現實世界,所有故事最終都在烏魯魯交會。沒有文字,阿南古人便把創世傳說、狩獵經驗、族群的律法與歷史,全都畫在巖壁上:重疊的手印、抽象的線條、生動的圖騰,構成一部傳承萬年的“無字史書”。對他們來說,星星不只是天上的星體,還是祖先的眼睛在注視。烏魯魯作為“夢世紀”的匯聚之地,巖壁上的每道凹槽都對應著一個傳說,每處水潭都有它神圣的用途。
這份神圣曾被覆蓋。1873年,澳大利亞探險家威廉·戈斯望見此石,以南澳一位從未踏足此地的官員姓氏,將其命名為“艾爾斯巖”。此后很長一段時間,礦工和游客涌入,阿南古人難以自由回到自己的家園。經過多年努力,1985年10月26日,地契在烏魯魯腳下交還給阿南古人。又過了8年,“烏魯魯”這個名字才被重新喚起,與“艾爾斯巖”并列;直到2002年,兩個名字的順序終于被調換:“烏魯魯”回到“艾爾斯巖”之前。
長期以來,游客可以沿固定路線攀登巨石,這條路徑恰恰與傳說中阿南古人先祖當年抵達烏魯魯時走過的路線重合。經年踩踏讓巖體受到侵蝕,山頂殘留的垃圾被雨水沖入下游水源。2019年10月26日,攀登路線被永久關閉。那一天,恰好是34年前阿南古人接過地契的日子。從拿回土地,到這片土地重獲尊重,他們走了整整34年。
在原住民文化中心,有這樣一段話:“我們不是在禁止你們,我們是在邀請你們,用另一種方式認識這片土地。”禁攀后,來烏魯魯的游客不減反增。盡管園內有不少規定:某些巖壁角度和水潭不便拍攝,一些路徑也不對外開放,但人們不再執著于征服一塊石頭,更多游客選擇沿步道環繞巨石,聽原住民講巖壁上的故事,試著讀懂土地真正的意義。
黃昏時,我坐在沙地上,風從荒原吹來,巨巖一點點暗下去。
阿南古人相信,人屬于土地,屬于萬物。這樣的世界觀里,沒有誰真正擁有誰,人與自然不過是彼此借宿的旅伴。對于遠道而來的游客而言,烏魯魯不僅是一處地理意義上的中心,也是一個理解這片土地的入口。它是這片大陸緩慢跳動的心臟,血液從這里出發,順著先祖唱過的歌、走過的路,流向澳大利亞的每一個角落,再流回這里。心臟不需要被攀登,也不需要被征服,我們只是短短路過,能在它數萬年的影子里坐上一個黃昏,已經很好。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5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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