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央企當特教：聽障輔導員吳斐的“撐傘”人生｜聚焦全國助殘日

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方鳳嬌 上海報道

嬰兒時期因藥物致聾，她卻用一雙手為聽障學生撐起了一片天。從央企辭職回到特教講臺，上海應用技術大學輔導員吳斐獨創“手語+文字+圖示”三維溝通法，帶領學生敲開路易威登、愛馬仕等名企的大門。

吳斐在接受《華夏時報》記者采訪時介紹，今年她所帶特教班7名應屆畢業生中已有6人確定了實習單位，去向包括晨光文具、洲際酒店、漢高化學、絲芙蘭等企業。

當被問及為何辭掉央企工作當特教老師時，“淋過雨的人，最懂撐傘。”她說。

“斐姐”與她的學生們

吳斐的學生習慣叫她“斐姐”，而不是“導員”。這個稱呼的由來，藏著一個孤兒學生二十年的眼淚。

那個男孩剛入學時，不說話、不看人，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吳斐沒有急于說教，也沒有刻意靠近。天冷了，提醒他加衣；生病了，陪他去醫院；節假日，給他發條消息。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吳斐知道，對于從小缺乏關愛的孩子來說，每一件小事都是一束光。大三那年，男孩想找實習卻處處碰壁，自信心幾乎被摧毀。

吳斐把他約到辦公室，沒有講大道理，只是安靜地聽他說話。那天，他把藏在心里二十年的委屈、恐懼、自卑全部倒了出來，最后哭著說：“我一直以為，沒有人會在意我。”吳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在。”

就那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他愣了很久，淚水止不住地流。從那以后，他不再喊“導員”，而是叫“親愛的斐姐”。這個稱呼很快在聽障學生中傳開——它代表著信任，也是吳斐收到的最珍貴的勛章。

在吳斐看來，輔導員的工作不是管理，而是陪伴。她不需要學生怕她，只需要學生知道：無論遇到什么困難，回頭就能看見她。

吳斐自己就是一名聽力殘疾人。嬰兒時期因藥物致聾，她來不及聽清世界的聲響，就被推入一片寂靜。普通學校跟不上，她拼命盯著老師的口型，依然聽不懂；同學們的笑聲她聽不見，只能看著他們的表情猜測。后來她轉去聾校，又獨自去南京求學，才第一次見到那么多和自己一樣的人。在南京的那段日子，她學會了手語，也學會了接納自己。

“在無聲的世界里奔跑，要比別人多花十倍的力氣。”她這樣形容自己的少年時代。

2011年大學畢業后，她憑借優異的成績進入一家央企，收入穩定，前途光明。可走在寫字樓里，她總想起那些聽障孩子看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迷茫，有害怕，有渴望被理解的期待。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因為自己也曾這樣看過世界。她問自己：我能不能為他們做點什么？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2015年，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辭掉央企工作，回到母校當上特教輔導員。有人不理解：“放著好好的工作不要，回來干嘛？”她只是笑笑，沒有解釋。因為她知道，那些年淋過的雨，讓她永遠記得撐傘人的樣子。現在，輪到她為別人撐傘了。

從被拒到100%就業

吳斐永遠忘不掉自己當年找工作的樣子。85歲的外公拄著拐杖為她奔走，媽媽陪著她擠招聘會。一家一家地投簡歷，一次一次地被拒絕。那段記憶太深了，深到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子里。“我的學生，不能再走那條路。”她對自己說。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企業不了解聽障學生，甚至不敢用。有的HR直接說：“我們沒辦法和他們溝通。”吳斐沒有氣餒。她利用自己是聾人的優勢，琢磨出一套“手語+文字+圖示”的三維溝通法。她先教學生：如何用最簡潔的文字表達自己，如何用手語配合表情傳遞情緒，如何用圖示展示自己的技能。然后再教企業：如何與聽障員工交流，如何調整工作流程適應他們的特點。她還幫助學生修改簡歷，一份簡歷改十幾遍是常事；陪著學生去面試，一家企業跑三四趟也習以為常。

2021年，她敲開了路易威登的門。為此她提前做了大量功課，了解企業的崗位需求和文化理念。面試那天，她打開電腦，把學生的設計作品一張張展示給招聘負責人看，同時用手語和文字同步講解。“他們聽不見，”她說，“但他們看得見你們看不到的細節。他們比任何人都專注，比任何人都珍惜每一個工作機會。”那次，有6名學生成功入職——人力資源部、傳媒部、皮具修復部。這是聽障學生第一次批量進入國際頂級奢侈品牌。他們用專業和敬業證明了自己：有人因為對色彩極其敏感，成為皮具修復師；有人因為邏輯清晰，進入了人力資源部門做數據整理。

有了這個零的突破，吳斐更有底氣了。愛馬仕、通用汽車、迪士尼、大金空調……一個又一個企業，向她的學生敞開了大門。

今年春天，吳斐帶的是特教班7名應屆畢業生。截至5月中旬，已有6人拿到了錄用通知書，去向包括晨光文具、洲際酒店、漢高化學、絲芙蘭、路易威登等知名企業。還有一名學生正在積極對接中。

這些年，特教班的就業率連續保持在100%。這背后，是3000多個小時的就業指導，是300多次的簡歷修改和面試陪同。有人問她：“你一個聽障老師，怎么做到的？”吳斐回答：“因為我太懂那種被拒絕的感覺了。所以我要做的，不是等機會，而是為我的學生創造機會。”

在不久前上海市殘聯舉行的“申邊暖陽 聚愛同行”主題宣講活動上，吳斐作為宣講人登臺。宣講過程中，她對臺下的觀眾說：“請大家和我一起做一件事。”她伸出右手，五指并攏貼在胸口——這是“我”；一手伸拇指、小指坐于另一手掌心——這是“在”；一手背貼于頦下，另一手食指在胸前平行轉一圈——這是“等你們”。連起來，就是“我會在這里等你們”。她放慢動作，帶著全場打了一遍又一遍。

為什么要教這個手勢？因為她的學生曾經以為“沒有人會在意他”，她告訴他“我在”；因為她的學生找工作最絕望的時候，她一次次陪著去面試，他們回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就知道——她一直在。不需要多響亮，只要你需要的時候，我一直都在。吳斐說，手語不是殘疾人的專屬語言，它是另一種表達愛的方式。她希望更多人學會這個手勢，讓聽障朋友知道：這個世界，有人在等他們，有人在陪他們。

吳斐常跟學生說：“我們聽不清聲音，所以我們擁有更敏銳的眼睛，捕捉更多的細節；我們交流慢一些，所以我們更懂得耐心和理解。這些‘不同’，從來不是缺陷，而是我們看待世界獨特的視角。”她鼓勵學生不要因為聽障而自卑，反而要善用這份獨特的感知力。她自己也一直在踐行這個理念：聽不見噪音，反而能更專注地觀察學生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更敏銳地感知他們的情緒變化。

在吳斐看來，上海給了她太多溫暖。這座城市的包容，讓每一個“不同”都有了生長的土壤。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只要學生還需要她，她就會一直站在那里，用那雙會說話的手，打出那句無聲卻滾燙的承諾——“我會在這里等你們。”因為，這世上最動人的聲音，有時恰恰是無聲的。

責任編輯：徐蕓茜 主編：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