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廢墟里長出小生意：帳篷里賣電賣網賣熱飯，生活比戰爭更重要

從簡易太陽能設備、替代性網絡服務，到安置點里的家庭廚房，這些生意不僅是收入來源，也是日復一日的抵抗，傳遞出一個信息：生活比戰爭更頑強。

如今在加沙，許多人已不再等待正式工作或固定薪水。以色列對這片地區的戰爭，迫使這里形成了一種新的謀生方式。

有年輕男子靠給手機充電收取少量費用。有年輕女孩出售手工制作的學生筆記本。有母親用有限的食材烘焙點心。也有年輕男子趕著畜力車提供配送服務。

每一個可行的點子，都可能變成一門生意。每一項簡單的技能，都可能成為活下去的手段。

這些生意不會帶來財富，也不會出現在股市報告中。但它們構成了一種可稱為“生存經濟”的形態，圍繞照明、通信、食物、水、運輸、維修、教育和手機充電等基本需求運轉。

多年來，加沙居民一直知道停電意味著什么。但在最近這場戰爭中，電力危機變得嚴峻得多。電力一連數日中斷；發電機因燃料短缺停止運轉；給手機充電成了一種奢侈；夜里點亮一盞小燈，也成了奢望。

在加沙城西部的一個營地里，29歲的穆罕默德·阿布·烏達坐在帳篷外，身邊擺著小型太陽能板、電線，以及他從被毀房屋中收集來的舊電池。

他告訴《新阿拉伯》：“戰前，我在一家電器用品店工作。那家店被毀后，我失去了一切。“但我會接線，也會修電池，所以我先免費幫鄰居給手機充電。后來，人們又請我在他們的帳篷里安裝小型系統。”

最初只是出于幫助他人的簡單舉動，幾個月后就變成了一門小生意。

穆罕默德開始購買二手太陽能板，修復損壞的設備，再以大幅優惠的價格為各個家庭安裝。有些系統只能帶動一只燈泡，有些則能驅動一臺小風扇，或給幾部手機充電。

他笑著說：“我賣的不只是太陽能板，我賣給人們的，還有一點安心。”外界普遍認為，以色列幾乎摧毀了這片地區所有建筑和基礎設施，導致大多數人口只能住在營地或受損房屋中。

戰爭中，互聯網不是奢侈品。人們靠它得知誰活了下來，誰已經遇難，哪里還能買到面包，援助車隊何時移動；北加沙的一位母親，也靠它與南部的兒子保持聯系。

但由于網絡受損、停電不斷，在加沙，上網已經變成一場日常搏斗。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一些非常規的微型生意出現了。主導者多是年輕人，他們明白，連接網絡既能謀生，也是一種人道服務。

在加沙中部代爾拜拉赫，24歲的艾哈邁德·納賈爾利用無線發射器、汽車電池和一家本地服務商提供的強信號套餐，搭建了一個替代性網絡點。

他說：“我看到人們為了找到信號，要走上好幾公里。我就想，為什么不把網絡帶到他們住的地方？”

艾哈邁德把設備裝在帳篷旁的一根金屬桿上，開始以很低的價格出售按日計費的密碼。有時他甚至免費提供給學生、記者、病人，以及在國外有親屬的家庭。

幾周之內，這個地方就有了一個名字：“網絡角”。人們會在電池充好電的特定時段聚集過來，坐在地上，把手機舉向空中，向外界發出簡短的信息。

他說：“有一次，一名女子一邊哭一邊對我說，‘通過你的網絡，我知道我兒子還活著。’“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做的事情比賺錢更大。”

他還說：“是的，我賣的是網絡訂閱。但有時候，我賣出去的，是能讓一位母親重新活過來的消息。”據衛生部門統計，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以色列對加沙的種族滅絕戰爭已造成至少71388人死亡，171269人受傷。

45歲的薩瑪赫·胡達里每天黎明前起床，用木頭或紙板生火，然后開始做飯。她說，這份微薄收入幫她買到了尿布、藥品和冬衣。更重要的是，它讓她重新找回了一種能力感——她不只是一個等待援助的人。

孩子們拎著塑料容器趕來，婦女們則排隊等候。她帶著疲憊的笑容說：“我賣的不只是食物，我賣給疲憊母親的，是一個小時的喘息。”

在安置中心，食物一直是最嚴重的危機之一。問題不僅在于短缺，也在于難以烹飪。

許多家庭沒有工具，沒有燃氣，也沒有足夠的空間。正是在這種需求之下，幾十個微型家庭廚房出現在帳篷里或半毀的房屋中。經營這些廚房的，多是失去丈夫、工作或住房的女性。她們選擇把自己的烹飪手藝變成收入來源，同時也為他人提供支持。

在加沙南部汗尤尼斯，43歲的烏姆·盧艾和5個孩子住在一頂帳篷里。戰前，她為社區活動準備餐食。最近這場戰爭中流離失所后，她開始每天煮一大鍋扁豆，再按份出售。

她說：“一開始，我只是給自己家做飯。后來鄰居們想買我的飯，因為他們沒有柴火，也沒有時間。我的帳篷廚房，就是這樣開始的。”

漸漸地，她形成了一份日常菜單，包括米飯和蔬菜、扁豆湯、簡單的塔布恩面包，以及在食材允許時制作的馬克盧巴。

這些生意有一個顯著特點：站在最前面的，往往是女性。許多男性失去了工作，或受傷，或遇難，支撐家庭的重擔便落到了女性肩上。

在營地里，可以看到女性制作肥皂、售賣茶和咖啡、縫補衣物、低價給孩子補課，或經營小廚房。

來自加沙的社會研究者薩馬爾·卡赫盧特說：“在重大危機中，女性的能力會變得格外清晰。加沙女性不會等太久。她會立刻問自己：我有什么？我能做什么？我該怎樣保護我的孩子？”

盡管有主動謀生的精神，這些生意仍面臨嚴峻挑戰。許多人缺乏啟動資金，只能靠自己手頭原有的東西開張。原材料也很短缺。邊境仍處于關閉和嚴密控制之下，正常進口無法實現，貨物供應因此極不穩定。

另一個問題是購買力疲弱，因為加沙人連基本生活必需品都快負擔不起。空襲仍不時發生，生意人隨時可能在轉瞬之間失去一切。即便如此，這些生意仍在繼續，因為除此之外，剩下的只有徹底的空無。

這些小生意并不只是一些鼓舞人心的故事。它們更是深刻的社會證據，證明人在最惡劣的條件下，依然有能力重建生活。

當一個年輕人用戰爭廢墟搭起能源系統時，他是在說，毀滅也可以被重新利用，變成光亮。當一名女性在帳篷里開起廚房時，她是在說，家可以從火上的一口鍋開始。而當一個年輕人搭建起替代性網絡時，他是在說，與世隔絕并非命運。

在外界看來，這些小生意也許微不足道。但在加沙，它們意味著絕望與堅持之間的差別，意味著完全依賴援助與哪怕稍稍靠自己站穩之間的差別。

在這個世界早已習慣只通過廢墟影像來觀看的地方，還有另一幅圖景同樣值得被看見：人們從塵土中扶起自己的小店，把危機變成點子，把點子變成收入，再把收入變成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