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操盤、現女友采購：起底跨國制售“獸藥電子煙”案中的“親友團”

圖片來源：攝圖網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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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盛夏，上海某居民小區內

一扇普通的防盜門后

藏著一個令人作嘔的“小作坊”：

狹小的房間里

塑料桶、煙彈殼雜亂堆砌

刺鼻的化學氣味

混雜著淡淡的藥味四處彌漫

幾個人正熟練地將白色晶體粉末

摻入煙油原料中

再灌裝進電子煙彈……

獸用麻醉劑成了“搖錢樹”

這伙人的頭兒叫孫東勻。2024年初，無業人員孫東勻為牟取非法暴利，盯上了電子煙煙彈（煙彈是電子煙的核心組件，含有霧化物）生產的灰色地帶。他發覺普通電子煙利潤有限，而添加了特殊成分、能讓人產生“上頭感”的偽劣電子煙，在“地下市場”里卻備受追捧，利潤空間巨大。

經過一番打探，孫東勻從“地下市場”里找到了獸用麻醉劑“替來他明”的進貨渠道，這種未被列入管制毒品（藥品）目錄、卻對人體有極強危害的獸藥，成為他眼中的“搖錢樹”。

有了貨源，孫東勻又物色到幾個同伙，曾有過各類違法、犯罪、吸毒等記錄的孫丹、邱璐、聶強、何猛等人，這些人或因急需用錢，或抱有僥幸心理，相繼加入這個犯罪團伙。

為了躲避監管和追查，孫東勻制定了周密的分工計劃，而整個團伙的制作中心，就隱藏在上海某小區的居民樓內。看似普通的住宅被他們改造成了偽劣電子煙彈的生產窩點，他們白天閉門不出，夜晚悄悄開工，成為藏于市井的“毒煙工廠”。

在這個犯罪團伙中，孫東勻是組織者和指揮者。邱璐是孫東勻的前女友，她是國內團伙運作的實際負責人，孫東勻不在時，她按照孫東勻的指令統籌生產、銷售全流程；張晶是孫東勻的現女友，負責從外地購買“替來他明”等原料，偽裝成特產或者奶粉，通過快遞寄回上海，為生產提供“核心材料”；聶強、李明身兼數職，不僅要參與制作電子煙彈，還要負責取回原料包裹、中轉送貨，聶強還會自行對外售賣賺取差價；孫丹則提供個人微信、支付寶賬戶，專門收取煙彈貨款，也會到銀行將貨款取現，同時租賃生產用的房屋；何猛是團伙的“送貨員”，負責通過快遞、開車等方式送貨，還收取現金貨款并完成提現、回款；朱明作為銷售代理，一邊自行售賣電子煙彈賺差價，一邊還為邱璐介紹買家；沈強是個“煙販子”，他從邱璐、朱明處購進偽劣電子煙彈，再轉手對外銷售，成為產業鏈的下游環節。

2024年3月，為了躲避警方打擊，孫東勻以旅游的名義前往泰國，開始遠程遙控指揮境內的犯罪活動。他通過電話、微信等方式，向邱璐下達生產、銷售指令，掌握團伙的資金流向和銷售情況，妄圖憑借“境外遙控”的方式，讓自己置身事外，逃避法律的制裁。

宣傳“口感好”“會上頭”“無副作用”

2024年1月至7月，在孫東勻的遠程指揮和邱璐的現場統籌下，犯罪團伙的制售活動十分猖獗。他們不斷從網上低價采購煙油等輔料，再將從地下渠道購入的獸用麻醉劑“替來他明”按比例摻入煙油。經過簡單的包裝，就制作出看似與普通網紅電子煙無異的電子煙彈。這些電子煙彈被他們以每支200余元至300余元的價格，通過微信、線下介紹等方式對外銷售。在宣傳中，他們還標榜“口感好”“會上頭”“無副作用”等特點，吸引了不少追求新奇刺激的消費者購買。

為了擴大銷售規模，團伙成員各顯神通：聶強、朱明、沈強不斷發展下線，通過朋友圈、社交群等發布售賣信息，甚至當面推銷；何猛則通過快遞、開車直接送貨的方式，給買家送電子煙彈，他僅在一家快遞公司發貨就達到2176單，范圍覆蓋上海多個區域。

短短半年多時間，該團伙對外銷售偽劣電子煙彈的金額就高達170余萬元。

一條舉報導致案發

2024年5月17日，上海市公安局徐匯分局接到了群眾舉報。舉報人反映，其在上海某商圈向一名男子購買了一款網紅電子煙，吸食后出現了幻覺、頭暈等不適癥狀，他懷疑電子煙中可能添加了有害成分。

徐匯警方迅速成立專案組，對該線索展開深入調查，很快鎖定了售賣電子煙的朱明，并逐步牽出了其背后的邱璐、聶強、何猛等人。

民警發現，該團伙成員之間聯系緊密，交易頻繁，且有固定的生產窩點和送貨路線，部分貨款通過私人微信、支付寶賬戶收取，刻意規避銀行監管，行為十分隱蔽。

為了徹底摸清團伙的犯罪過程，專案組民警走訪了多個小區、商圈，調取了大量的聊天記錄，對團伙成員的行蹤進行24小時跟蹤，最終鎖定了位于徐匯某小區的生產窩點，以及團伙成員的居住地點和活動范圍。民警還發現，該團伙的核心組織者是孫東勻，當時正在境外通過遠程方式指揮境內的犯罪活動。

2024年7月9日，專案組開展統一收網行動。當天，民警兵分多路，一組直奔位于徐匯某小區的生產窩點，在窩點內當場抓獲邱璐、聶強、李明、朱明等多名犯罪嫌疑人，并在現場查獲待銷售的成品偽劣電子煙彈363個，以及大量的煙油、煙彈殼、“替來他明”等生產原料以及灌裝工具；另一組民警則在某路段攔下了何猛駕駛的送貨車輛，從車上查獲待銷售的成品電子煙彈408個、現金貨款6萬余元，以及內含白色晶體顆粒的“替來他明”原料膠囊。

此次收網行動，經現場清點，共查獲偽劣電子煙彈771個，按市場中間價每支275元計算，涉案金額達21萬余元。窩點內的生產工具和原料隨意堆放，刺鼻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辦案民警僅在窩點內停留片刻，就出現了頭暈、惡心等不適癥狀，足以見得該產品的危害性。

2024年7月10日，張晶、孫丹被警方抓獲到案；7月31日，下游銷售環節的沈強也被抓獲。至此，該犯罪團伙8名在國內的犯罪嫌疑人悉數落網。到案后，各犯罪嫌疑人對自己生產、銷售偽劣電子煙彈的犯罪事實均供認不諱，被公安機關依法刑事拘留。

上海市煙草質量監督檢測站出具的鑒別檢驗報告顯示，查獲的電子煙彈均為偽劣產品。上海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的檢驗報告則證實，所有涉案電子煙彈中，均含有獸用麻醉劑“替來他明”成分。

“獸用電子煙”危害大

案件發生后，上海市徐匯區檢察院依法介入偵查，引導公安機關固定證據，對案件辦理相關問題提出具體指導意見。

為了準確核實“替來他明”的具體危害性，辦案檢察官與民警一同走訪了獸藥管理部門，咨詢了司法鑒定專家，查閱了大量文獻。經核實，“替來他明”是專用獸用麻醉藥品，僅可用于動物麻醉，從未被批準供人體使用，雖未列入藥用類、非藥用類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目錄，也不屬于毒品，但其對人體的危害卻不容小覷。

“人類吸食‘替來他明’后，藥物會迅速作用于中樞神經系統，導致幻覺、意識模糊、頭暈惡心等癥狀，長期吸食會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影響記憶力、判斷力和行動能力；而過量吸食則可能導致全身麻醉、呼吸抑制，甚至引發心臟驟停，直接致人死亡。”辦案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

辦案檢察官還了解到，即使是短暫接觸未拆封的含“替來他明”成分的電子煙彈，也可能出現頭暈、惡心等不適癥狀，其危害性可見一斑。

多名購買者向警方證實，吸食該類電子煙彈后出現了幻覺、上頭、頭暈等癥狀，部分人還因此出現了身體不適。一名消費者回憶，他起初只是好奇，聽朋友說這種電子煙“抽了很刺激”，便花300元買了一支，結果吸食后沒多久，就感覺天旋地轉，眼前出現各種幻象，連走路都站不穩，緩了好幾個小時才恢復過來，事后想想仍心有余悸。還有消費者表示，吸食后不僅出現了頭暈、嘔吐的癥狀，還伴有失眠、記憶力下降等問題，停止抽后，身體狀況才逐漸好轉。

部分涉案犯罪嫌疑人因長期接觸和吸食該產品，在接受訊問過程中，出現了口齒不清、手抖、反應遲緩等情況，這些證言和實際表現均成為證實產品危害性的重要證據。

從刑事追責到公益保護

2025年4月，此案被移送至上海市徐匯區檢察院審查起訴。

經審查，檢察官認為，邱璐等犯罪嫌疑人在孫東勻的組織、指揮下，共同生產、銷售摻入獸用麻醉劑“替來他明”的偽劣電子煙彈，其行為均已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而孫東勻作為團伙組織者，遠程遙控指揮犯罪活動，系主要犯罪嫌疑人。該團伙的行為不僅侵犯了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和身體健康，還嚴重擾亂了市場秩序，對社會公共利益造成了極大損害。

2025年4月25日，徐匯區檢察院以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對邱璐、聶強等8名被告人依法提起公訴。

2025年6月，上海市徐匯區法院對此案開庭審理。庭審中，檢察機關指控：邱璐等人在孫東勻組織、指揮下，在未取得煙草制品生產、經營相關許可證的情況下，生產、銷售摻入獸用麻醉劑“替來他明”的偽劣電子煙彈，涉案金額達170余萬元，其中邱璐作為上海地區的實際負責人，系主犯；聶強、何猛、孫丹、張晶、李明、朱明系從犯，其行為均已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沈強銷售偽劣電子煙彈，其行為已涉嫌銷售偽劣產品罪。

2026年1月，徐匯區法院以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判處被告人邱璐有期徒刑八年三個月，并處罰金90萬元；以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判處被告人張晶、李明等6人有期徒刑三年至一年一個月不等，各并處罰金26萬元至3萬元不等；以銷售偽劣產品罪判處被告人沈強有期徒刑一年一個月，并處罰金3萬元。同時，法院判決查獲的偽劣電子煙彈及生產原料、工具予以沒收，各被告人的違法所得予以追繳，上繳國庫。

一審判決后，邱璐不服，提起上訴。2026年1月28日，上海市第一中級法院作出終審裁定，駁回邱璐的上訴，維持原判。

跨國追逃促投案

同時，檢察機關和公安機關對孫東勻的境外追逃工作一直在進行中。孫東勻自2024年3月逃亡泰國后，一直藏匿在當地，妄圖憑借境外的地理優勢，逃避法律的制裁，甚至還在境外繼續與境內人員聯系，打探案件進展。

2024年9月12日，上海市徐匯區檢察院依法對孫東勻作出批準逮捕決定，并督促公安機關依法開展國際追逃工作。2024年10月10日，公安機關將孫東勻列為“紅通人員”，依托國際刑事執法協作機制，與泰國警方就孫東勻的追逃事宜進行溝通對接，達成追逃共識。

同時，辦案民警還在境內積極聯系孫東勻的家屬，勸說家屬督促孫東勻回國投案自首。民警告訴孫東勻家屬，孫東勻作為犯罪團伙的組織者和主犯，其行為已構成嚴重的刑事犯罪，即使藏匿境外，也終究難逃法網，國際追逃的力度只會越來越大，與其在外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不如主動回國投案，爭取寬大處理。

在法律的高壓震懾、國際追逃的強大壓力和親情感召下，孫東勻深知自己已無退路。2025年10月17日，在海外藏匿了一年多的孫東勻，終于選擇回國投案自首，向公安機關如實供述了自己組織指揮生產、銷售偽劣電子煙彈的犯罪事實。至此，這起跨國制售偽劣電子煙案的所有人員悉數到案。

2026年2月13日，徐匯區法院依法以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判處孫東勻有期徒刑八年十一個月，并處罰金100萬元。孫東勻沒有上訴。

隨著此案宣判包括境外投案的主犯孫東勻在內的9名被告人悉數獲刑，這場跨國制售偽劣電子煙案，以全鏈條打擊、全案人員落網畫上句號，也為市場監管和消費者警示敲響了警鐘。

從個案辦理到社會治理的延伸

該犯罪團伙在未取得煙草生產、經營許可證的情況下，擅自生產、銷售電子煙產品，不僅違反電子煙管理辦法、煙草專賣法等行政法規，嚴重擾亂了電子煙市場的經營秩序，還觸犯了刑法。判決生效后，徐匯區檢察院向相關職能部門制發了社會治理檢察建議書，建議加強電子煙原料監管、加大社交平臺巡查力度、強化快遞寄遞驗視制度、開展電子煙市場專項整治，推動形成“刑事打擊+行政監管+公益訴訟保護”的綜合治理格局，從源頭上防范此類違法犯罪行為的發生。

“購買電子煙及煙彈，一定要通過正規合法渠道，查看產品是否具有煙草專賣生產企業許可證、煙草專賣批發企業許可證、電子煙零售許可證等合法資質，查看產品的檢驗合格證明、成分說明等信息，切勿為了追求新奇刺激，通過微信、朋友圈、線下陌生人等渠道，購買所謂‘上頭煙’‘網紅煙’‘風味煙’等來路不明的電子煙產品。”辦案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

同時，檢察官還提醒，如果發現制售偽劣電子煙的違法犯罪線索，消費者應及時向公安機關、市場監管部門或煙草專賣部門舉報，共同維護自身的生命健康安全和市場經營秩序。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4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跨國制售“獸藥電子煙”9人獲刑》

編輯丨黃莎 王麗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方菲

通訊員丨朱陸奇 姜俊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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