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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的品格》《山月隨人》《文字的倒影》《寫在出版邊上》,王為松 編著,光啟書局2025年出版
在急劇變化的當代中國文化生產格局中,“出版”的位置顯得頗為尷尬:從深度參與“新時期”思想文化乃至社會生活的重建,到在當下似乎越來越淪為可有可無的邊緣性存在;從引領文化生產技術變革的新式媒體,到今天飽受數字化浪潮沖擊而往往被詬病的傳統媒體;從不言自明地承擔開啟民智、普及新知的社會責任到今天常常陷入過于商業化的爭端……如何來看待當代出版領域的種種嬗變,出版到底是在時代大潮淘洗下淪為了無足輕重的沙礫,還是保留著既有高貴品格而仍是值得珍視的珠貝,由此就成了問題。在這樣的情形下,由資深出版人王為松主編的《出版的品格》以及撰寫的《山月隨人》《文字的倒影》《寫在出版邊上》等系列著作,就值得關注。可以說,這一系列著作以對當代一線出版人的諸多從業經驗、感悟及思考的集中呈現,一定程度上回應了上述問題。
以《出版的品格》為例,這本書以個案加專輯的方式,既選入了“漢譯世界學術名著”“走向世界叢書”“海外中國研究叢書”“二十四史點校本”“唐五代詩全編”“讀庫”等當代出版史中的經典出版案例,也關注了古爾納小說、《中國兵器史稿》《無盡的玩笑》等相對小眾的產品的出版過程;既分享了鐘叔河、董秀玉、陳昕、徐俊、于殿利等一眾出版名家的從業心得,也讓葛兆光、陳思和、張汝倫、王曉明等專業讀者基于各自學科背景給出了對于學術與出版關系的思考,還給予了一線編輯新秀吐露心聲的機會;既追溯了晚清以來出版業的重要出版人物和現象,也有著對于數字出版時代到來的前瞻性思考與展望。可以說,《出版的品格》以類似于“一個人的出版史”的視野,從多個維度勾勒了出版尤其是當代出版的獨特發展軌跡,展現了其介入當代思想文化生產的縱深度。
閱讀《出版的品格》首先得到的啟示就是,要想理解當代思想文化學術版圖的來源與構成,就要重新發現出版。通常理解當代思想文化的發生發展,大多會為那些活躍在前臺的人物、事件、思潮等所吸引,然而,閱讀本書之后就會發現,如果沒有隱身于后的出版提供諸如“漢譯世界學術名著”“走向世界叢書”等各種各樣的思想資源,很難想象1980年代的中國學界能夠以當代人的眼光重新擇取并激活中國傳統學術資源,成功地把世界重新帶回中國;如果沒有出版作為必要的中介,既為學者提供可以有效鏈接書齋與社會的崗位,也為各種風起云涌的新思潮有效賦形提供可以落地轉化的產品,很難想象當代的學術能夠形成自己的生態氣象。在這個層面上,可以說,這本書為當代學術版圖拼上了重要卻又常常被人所忽略的一塊積木。
其次,《出版的品格》為更全面認識出版在當代文化生產中的作用,提供了來自于歷史現場的生動記錄。本書有兩個個案讓人印象深刻:其一,是原中華書局掌舵人徐俊關于點校本《二十四史》的修訂回憶。他以平實的筆觸講述了這項貫穿了動蕩歲月耗時長達20年的出版大工程的點點滴滴,其中不僅彰顯了一批批學人不為外界風雨所左右、一心沉潛學術的人格精神,更呈現了現代古籍整理基本規范一步步成型的過程,由此觸及了古籍整理傳承的核心要旨所在。其二,是世紀文景的主事人姚映然關于當代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品出版的經驗分享。在西學出版頗為艱難的今天,姚映然及其團隊多年持續深耕,在文化、趣味、風格、市場、讀者等多種因素的博弈整合中,摸索出了一套以諾貝爾文學獎為風向標的預判世界文學格局變化的獨到標準,實現了與世界文學發展潮流的同頻共振。這種相當前沿的出版意識特別是出版人的文化情懷,甚至可以說走在了文學研究界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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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值得注意的是,《出版的品格》還透露了大量出版幕后的“花絮”。一本書的誕生,當然遠不止內容創作本身,要經歷從編輯、校對、設計、印刷到市場研判、營銷方案制定等諸多環節。書中呈現的種種不為人所知的出版細節,使圖書背后出版人的辛苦付出得以浮現,成為出版品格得以保證的基本前提。盡管《出版的品格》已打開了理解當代出版的多重空間,但仍不免讓人產生更大的期待——如果后續能制作當代出版大事記作為附錄來勾勒其發展軌跡;如果能夠突破以京滬兩地為主的出版案例遴選,而集結全國各地出版家的故事形成更多專輯持續出版;如果除了關注集團型的大型出版社外,也能對中小型民營出版機構以及品牌圖書出版工作室(如“理想國”“燕園培文”等)進行持續跟蹤,那么,該書對于當代出版品質的思考或將產生更大的意義。
與《出版的品格》的嚴肅持重有所不同,《山月隨人》系列作為王為松個人出版生涯的點滴記錄,則更為平易近人。這一系列可以看作是中國源遠流長的詩話、詞話、書話傳統在當代的回響,或許可以稱之為“版話”。這種“版話”類型的作品其實有各種寫法,如張靜廬的《在出版界二十年》,回顧其個人在出版界的所見所聞較多,對行業業態的關注不多;趙家璧的《編輯憶舊》著重記錄了其與當時文化名家的交往,對新文學文獻補充良多,行文表達稍顯凝重;陳昕的《出版留痕》主要是對出版實務的思考和總結,出版之外的個人印記表露較少。相形之下,《山月隨人》較為接近陳原的《書和人和我》的寫法,更側重于將書、人、事聯結起來,形成了立足于出版而又不唯出版的較為輕松活潑的敘事風格。
作為《山月隨人》的核心部分,其憶人記事文可以說做到了見心靈、見性情、見志趣。盡管作者與黃裳、辛笛、王元化、張中行、唐振常、劉紹銘、金耀基、王充閭、流沙河、陳子善、劉統等知名學人有著深入交往,但作者顯然并沒有僅僅停留在出版資源層面,而更注重記錄學人們的性情、學識及人格魅力。書中他多次翔實記錄了自己與王元化的交流,通過出版人特有的近距離觀察,將老先生憂憤世事的思想家風骨、耐煩處理事務性工作的世俗情懷與作為“可愛的老頭兒”的風趣一面同時傳達得栩栩如生,一定程度上讓王元化走出了冷冰冰的文集,還原為一個有血有肉的“歷史中人”。
《山月隨人》還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的文字風格親切有味、娓娓動人,看似都是平淡如水的大白話,但細細品讀,自能從中體會到他對人事的微妙臧否。應該說,將這類文字寫得復雜深奧并不難,而能以樸實低調的行文深入淺出表達個人所思所感,才相當不易。當然,如果作者能夠更加打開一點,能將個人在多姿多彩的出版生涯中的心態變化補充進來,將會使內容更具深度;如果作者能將自己編輯的圖書的相關手稿、書影照片作為附錄加入書中,將進一步提升本書的史料價值。
研讀這一系列著作后,或許可以明白,要判斷當代出版是沙礫還是珠貝,最重要的標準是出版人的工作品格。平心而論,當下的出版行業存在諸多問題,整體發展態勢令人擔憂,甚至可以夸張地說,一定程度上淪為了飽受指責的“渣男”,似乎并不值得人們為之傾注大量心血與熱愛。但無論是作者王為松還是他的朋友圈,仍然有一批“以出版為志業”的出版人,始終堅守文化人本心,堅持出版應有的品格,真正做到了“出版虐我千萬遍,我待出版如初戀”。這讓人聯想到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王嬌蕊,即便遭遇了一個又一個“渣男”,她卻始終真誠地相信愛情,這份矢志不渝的真誠讓她獲得了巨大能量,成為了更好的自己。世間事大多令人意難平,或許唯有以真誠與熱愛為支撐,才能真正做到盡人事、聽天命,這可以說是這一系列著作所給出的溢出于出版之外的更大意義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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