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上海惠靈頓副校長Peter Murison：國際學校競爭邏輯變了

界面新聞記者 | 查沁君
界面新聞編輯 | 文姝琪

近年來，國際教育行業正進入一個明顯的調整周期。

曾經一路擴張的國際學校市場，正在從“增量時代”轉向“存量競爭”：部分學校開始整合校區、調整學段結構，也有學校重新尋找新的增長方向，包括布局海外、發展科技課程，以及探索雙軌制培養路徑。

最近國際教育圈接連出現的新變化，正是這一輪行業重構的縮影。

必益集團旗下南京威雅學校將于今年秋季停辦。這所背靠英國老牌私校體系、曾被視為“英式國際教育樣本”的學校，最終沒能撐過行業調整周期。

與此同時，上海國際教育市場也正在發生一系列變化：世外開始調整學段結構，部分雙語班收縮；德威啟動浦東、浦西高中部整合；越來越多學校開始向香港、東南亞等地布局。

這些變化背后，是國際教育行業正在經歷的一輪深層重構。

過去十余年，中國國際學校行業曾長期處于擴張周期。外籍人口增長、跨國企業外派潮、中產家庭全球化教育需求，共同支撐起國際教育市場的高速增長。但如今，外部環境已經發生明顯變化：外籍人口減少、國際學校生源池收縮，中產家庭教育支出趨于謹慎，海外留學“高投入高回報”的敘事也開始被重新審視。

行業競爭邏輯也在改變。國際學校不再只是比拼“國際化標簽”，而開始進入一個更強調教育質量、長期口碑與差異化能力的階段。

“這種趨勢并不令人意外。家長會傾向于選擇那些能夠提供穩定教育質量、長期發展路徑和優異升學成果的學校。”在接受界面新聞專訪時，上海惠靈頓外籍人員子女學校副校長Peter Murison表示，國際學校市場確實正在出現明顯分層，但這本質上是優質教育資源持續聚集的結果。

上海惠靈頓外籍人員子女學校副校長Peter Murison

在Peter看來，國際學校行業已經從過去的規模擴張階段，進入“高質量競爭時代”。

國際學校從“增量時代”走向“存量競爭”

過去幾年，國際教育行業最明顯的變化之一，是市場從增量競爭轉向存量競爭。

在校生規模近年持續承壓，而國際學校在過去十多年間曾經歷快速擴張，供給擴張速度一度明顯快于需求增長，行業由此進入更激烈的競爭階段。

Peter認為，這種競爭并不僅僅是“搶學生”。

“教育行業真正競爭的，其實是教育質量、師資體系以及長期建立起來的信任感。”在他看來，學校品牌并非短期營銷結果，而是長期積累形成的綜合能力，包括課程體系、教師穩定性、升學成果、社區文化以及家長口碑。

“信任與聲譽需要時間沉淀，這是教育行業最重要的長期資產之一。”

這種趨勢也意味著，中高端國際學校之間的分層正在加劇。

一方面，頭部學校憑借長期積累的升學成果和品牌影響力，持續虹吸優質生源；另一方面，一些缺乏清晰定位、品牌積累不足的新學校，則面臨更大經營壓力。

Peter對此并不避諱。“當家長認為某些學校能夠提供更好的發展機會時，資源向這些學校集中是自然結果。”

但他同時強調，這并不意味著非頭部學校沒有機會。“優秀學生存在于不同類型學校中。關鍵在于學校是否真正具備持續輸出教育質量的能力，而不是短期概念包裝。”

行業調整的另一面，是家長教育觀念的變化。

過去很長時間里，國際學校最大的吸引力之一是海外名校升學通道。但近年來，越來越多家庭開始重新計算教育投入與回報之間的關系。

“家長依然非常重視大學升學，但他們已經不再只看排名。”Peter對界面新聞表示。

越來越多家庭開始關注：孩子是否真正適合某所大學？是否具備長期成長能力？未來能否適應不確定環境？

“進入大學只是起點，而不是終點。”他說，這也是為什么“全人教育(holistic education)”近幾年再次被國際學校頻繁提起。

不過，與早年行業營銷語境中的“全人教育”相比，如今這一概念正在變得更加現實。

全人教育更強調的特質，如批判性思維、協作能力、韌性、主動性、同理心等過去難以量化的能力，如今正越來越受到海外高校重視。

Peter認為，海外大學招生邏輯本身已經發生變化。“越來越多大學開始重視學生的綜合能力、人格特質以及長期潛力，而不僅僅是考試成績。”

上海惠靈頓長期采用典型英式教育路徑：小學階段以英國國家課程體系為基礎，中學階段引入IGCSE，高中階段則采用IBDP課程體系。

據Peter介紹，與部分高度強調學術結果的國際學校不同，上海惠靈頓將藝術、體育、音樂、戲劇以及跨學科活動納入核心培養體系之中。

上海惠靈頓外籍人員子女學校學生表演

官方介紹顯示，上海惠靈頓外籍人員子女學校成立于2014年，起源于英國百年名校惠靈頓公學，面向2-18歲的外籍人員子女提供從幼兒園到高中的K-12教育體系，在上海國際教育體系屬第一梯隊。

學校方面表示，其核心目標并不僅是幫助學生獲得考試成績，而是希望學生能夠在學術、人格、興趣與社會能力等多個維度實現長期發展。

“我們相信，全人教育與學術成功并不沖突，反而能夠相互促進。”Peter說。

從“名校導向”到“適配導向”，AI進入國際教育體系

國際升學市場本身也正在發生變化。

Peter觀察到，雖然常春藤聯盟、牛津劍橋等頂尖高校依然具備強吸引力，家長對“名校”的關注度也并未明顯下降，但學生的申請目的地已經開始呈現明顯多元化趨勢。

除傳統英美方向外，香港、新加坡、澳洲及歐洲高校，正在成為越來越多國際學校學生的新選擇。一些專業型院校，例如藝術、設計、獸醫等領域學校，也開始獲得更多關注。

在Peter看來，家長重視頂尖大學本身并沒有問題。但他同時指出，隨著信息渠道更加豐富、家庭教育認知逐漸提升，越來越多家庭開始意識到，“最好的大學”并不一定等于“最適合的大學”。

教育選擇正在從過去相對單一的“名校導向”，逐步轉向更強調個體適配性與長期發展空間的發展路徑。

在他看來，這種變化背后，一方面與全球就業環境變化有關，另一方面也與家庭教育觀念轉向務實相關。

過去，國際教育往往被視為一條標準化的“精英路徑”；而如今，越來越多家庭開始更加關注學生未來是否具備持續成長能力。

除了行業競爭格局變化，AI也成為國際學校當前最重要的新變量之一。

過去一年，AI已經開始迅速進入國際教育體系。

對于這一趨勢，Peter認為，AI不會改變教育的核心目標，但會顯著改變教育實踐方式。“關鍵不是讓學生依賴AI思考，而是利用AI增強思考能力。”他說。

上海惠靈頓外籍人員子女學校學生使用VR設備

目前，惠靈頓教育集團正在推動AI課程體系建設。

小學階段，AI更多以工具形式融入數學、科學等課程；中學階段則進一步延伸至研究能力、學習方法與項目實踐之中。同時，學校也開始加入AI倫理、安全以及信息辨別能力等相關內容。

Peter強調，AI課程并非單獨存在，而是“嵌入式”融入整個課程體系。“AI未來會像互聯網一樣，成為教育環境的一部分。”

在Peter看來，中國國際教育市場正在經歷一次從高速擴張到成熟發展的轉型期。

過去，國際學校行業更多依賴人口紅利與全球化紅利；而未來，行業競爭將更多回歸教育本身。

“未來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學生去了哪所大學，而是他們是否具備連接世界、持續成長和創造價值的能力。”他說。

這種變化，也意味著國際學校行業正在從“規模競爭”走向“質量競爭”。

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缺乏長期積累與差異化能力的學校可能被淘汰；而那些能夠持續輸出教育質量、建立穩定社區信任、適應全球教育變化的學校，則有機會進一步擴大優勢。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國際教育行業真正進入成熟期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