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5月,很多城市都會進入一個相似的“飛絮副本”。
南方人躲法桐,北方人躲楊柳。
在上海和南京,人們戴著護目鏡、捂著口罩,低頭躲閃著漫天飛舞的黃色法桐果毛;而在北京和不少北方城市,形如白雪的楊柳飛絮正往行人的脖子和鼻腔里鉆。
面對這些讓人打噴嚏、流眼淚的“毛毛雨”,社交網絡上的評價嚴重撕裂:有人舉著相機,在樹蔭下拍出文藝大片,感嘆“這是城市的靈魂”;也有無數被過敏折磨的年輕人,在網上發出強烈抗議——既然年年惹人煩,為什么不能把這些樹拔了換掉?
同一棵樹,一半人想給它寫詩,一半人想把它拔掉。
這種撕裂態度,其實正是我們重新審視現代大城市與自然關系的一個絕佳切口。
必須承認,人們的“過敏抗議”真不是矯情,這是結結實實的生理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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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太懂這種痛了,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到5月就鼻炎發作的“受害者”。前兩天我走在路上等紅綠燈,一陣風吹過,一小團毛毛直接撲進眼睛和鼻腔。那種連打十幾個噴嚏、眼淚狂流,想揉眼睛又不敢揉的狼狽,真的讓人瞬間冒火。
對鼻炎患者來說,飛絮不是春天的浪漫,是眼睛和鼻腔里的災難片。
這段時間,抗過敏藥、防護眼鏡、口罩等,成了不少敏感人群的應急選擇。每天吃藥、全副武裝去通勤,是很多人的真實寫照。這個時候,不管網上把這些樹拍得有多文藝,每一個正在瘋狂打噴嚏的人,心里大概都會罵上一句:這樹到底留著干嘛?
然而,情緒的轉折往往發生在飛絮季結束之后。
再過一個多月,當真正的盛夏高溫來臨,情況就變了。走在上海的武康路或南京的陵園路,頭頂巨大的法桐樹冠像天然的遮陽傘,讓林蔭下的體感溫度明顯降下來;而在北方,高大挺拔的楊柳樹不僅投下大片綠蔭,也曾經是城市快速綠化、防風固沙的重要力量。
這時候,大家又會覺得,要是城市里沒了這些樹,那還叫什么生活?
這種無可替代的舒適感和安全感,就是城市人心中的“綠植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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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每年都有人因為飄絮遭罪,為什么不一勞永逸地換掉它們?
這不是因為城市管理者只顧情懷,而是因為背后有一筆非常現實的生態賬。
以長三角常見的懸鈴木,也就是大家習慣稱作“法桐”的行道樹為例,它常被城市綠化科普稱為“行道樹之王”。它長得快、樹冠大、適應性強,不僅能遮陰降溫,還具有滯塵、減噪等生態功能。
而北京等北方城市廣泛種植的楊樹和柳樹,則是當年城市綠化的“功臣”。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北方不少地方風沙大,楊柳樹憑借耐寒、耐旱、易成活、生長快的特點,迅速綠化了曾經光禿禿的街道,也承擔過防護和改善環境的作用。
很多人以為,砍掉一棵會飛絮的樹,再種一棵不會飛絮的樹,城市只是換了個品種。
但成年行道樹不是盆栽,它更像城市基礎設施。
它擋掉的不是一點陽光,而是整條街的熱浪;它留下的不是幾片樹蔭,而是幾十年長出來的生態服務。
如果我們現在把這些樹都砍了,換成不飄絮的樹種,代價是什么?
最直接的后果是,幾十年才長成的“城市空調”和“防護綠傘”會在短時間內消失。新種下去的樹,想要長到如今的規模,發揮接近現在的遮陰、滯塵、降噪、防護作用,往往需要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在這個漫長的空窗期里,城市失去的生態收益,未必比忍受幾周飛絮更輕。
所以,這件事很難簡單地用一句“砍了換掉”解決。
當然,算明白了生態賬,不代表城市管理者就可以對著飛絮兩手一攤。
飛絮不是矯情,治理也不是擺設。
為了壓制這些“毛毛”,各大城市每年都在暗中較量。
以上海為例。每年冬春季,綠化部門都會對法桐進行集中修剪和綜合養護。公開資料顯示,這類養護大約可以修除懸鈴木90%的果球。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飛絮,并不是完全無人管理后的結果。即便經過修剪,仍會有部分果球在春季成熟開裂,形成市民感受到的飄絮。
為了這些剩下的果毛,城市在半夜偷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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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上海綠化市容局2026年5月7日的最新通報,截至當時,上海已經完成了9個區、2.1萬余株懸鈴木的首輪夜間吹沖作業。
每天深夜到凌晨,高空作業車和霧炮車開上街頭。高壓風機把搖搖欲墜的果毛吹下來,高壓水槍把它們沖到地面,環衛工人再集中清掃。
這就相當于給2.1萬株樹洗了個“強力澡”。
你白天少吸進去的一口毛,可能就是凌晨兩點環衛工人從馬路上沖下來的。
同樣,北京等地也在通過高壓噴水、濕化清掃、霧炮車噴淋等方式,降低楊柳絮對市民生活的影響。
這些動作也許無法讓人完全無感,但它至少說明,城市不是沒有努力。
但即便投入了這么多人力和物力,飛絮依然很難做到100%“無毛”。
因為樹是活物。
飄絮,本就是植物成熟果實開裂、種子隨風傳播的自然過程。人類可以用物理和化學手段去干擾它、削弱它、延后它,但很難像關掉機器開關一樣,讓所有樹、所有路段徹底無絮。
大家對飛絮的抗議,其實也折射出我們在高度發達的城市生活中,逐漸養成的一種心理期待:我們習慣了外賣準時送達,習慣了室內恒溫恒濕,也習慣了各種不適都能被迅速解決。
于是我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只要不舒服,就應該立刻被消除;如果沒解決,那就是管理不到位。
但城市并不是一個無菌的塑料實驗室,它是一個由人、建筑、植物共同組成的生態系統。
面對這幾周的困擾,上海綠化部門今年用了一個很實在的說法,呼吁大家包容“大自然的小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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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因為過敏感到煩躁,提出批評,這非常正常。這本身也是倒逼城市精細化管理的動力。
但同時,我們也需要建立一種更理性的認知:要求治理飛絮,不等于要求砍樹;愛樹,也不該要求過敏者閉嘴。
真正該做的,是讓城市管理更精細:該修剪的修剪,該吹沖的吹沖,該預警的預警,該更新樹種的更新樹種。
人可以抱怨樹,城市也要保護樹。
成熟的城市,不是沒有不適,而是有能力把不適降到最低。
所以,這件事最好的答案,從來不是讓過敏者忍著,也不是把所有會飛絮的樹判死刑。
而是在城市盡力治理的前提下,接受自然固有的局限性。
畢竟,城市最難的不是種樹,而是學會和一棵樹一起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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