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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山楂樹下,外婆抱著年幼的小北,那是他對鄭州最溫馨的記憶。
配圖 | 電視劇《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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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小學六年級下學期剛開學時,我媽突然跟我說,今天我們班里會轉來一個新同學小北,是我親戚,讓我照顧一下。我問是啥親戚,我爸繞了一圈告訴我,新同學爺爺的母親跟我奶奶的父親是一個外婆。我爸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我和小北應該算是什么關系,就讓我知道是親戚就行了。
嘰嘰喳喳的晨讀過后,小北姍姍來遲,他一亮相便閃了全班眾人的眼。那時候我們小縣城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大多穿著松垮垮的棉裝,踩著臟兮兮黑棉鞋,臉蛋紅撲撲的、皴裂粗糙,由內而外散發著土氣。而小北不同,他穿著罕見的羽絨服,搭配著筆挺的牛仔褲和潔白的旅游鞋,面色白皙紅潤,身形也比我們高出一頭,明顯是被奶蜜滋養大的孩子。
小北自我介紹的第一句話是:“我叫陳鄭,小名小北,因為姥姥家在北方的鄭州,我來這是臨時借讀的,我是要回鄭州的。”當時大家都不知道鄭州在哪,一片寂靜,老師有些不悅,指了最后一排讓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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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的父母陳叔和梅姨,給我的第一印象都很怪。
梅姨比陳叔高出一頭,穿著大紅色的風衣加皮靴,一頭大波浪卷發,臉涂得煞白,頭戴軟帽,掛著一個蛤蟆鏡,走路身姿搖曳,很是吸睛。陳叔留著臟兮兮的八字胡,頭發油膩發亮,身上穿著迷彩服加油膩的軍大衣,腳上一雙大黑頭棉布鞋,手上滿手裂口,指尖纏著的白膠布都發黑了,靠近時能聞到他身上農藥摻雜煙草的刺鼻味道。兩人走在一起,像是貴婦找了一個農民工回家干活。
梅姨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她出生在鄭州一個高干家庭,上面有一個姐姐、兩個哥哥,她是家里的幺女,極度受寵。梅姨19歲那年,認識了陳叔。與梅姨的家境完全相反,陳叔一家就算在農村,也是貧困的模板。為了吃飯,陳叔從小在縣劇團當武生學徒,到處跑江湖。
陳叔跟梅姨的相識有些戲劇性,正在逛街的梅姨被幾個小流氓糾纏,路過的陳叔上去輕松打跑了小流氓,給梅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年輕的陳叔雖然個子不高,但是一臉的英氣,與李連杰有幾分相似,加上習武練出的體格,散發出十足的男性魅力。就這樣,兩人相識相知,走向了命運的岔路口。
這事被梅姨的父親知道后,老爺子氣得大病一場。雖然梅姨沒考上大學,但是老爺子已經安排好她去當兵上護校,未來的路一片坦途,怎么可能讓這樣一個窮小子搶走自己的寶貝女兒!為了棒打鴛鴦,打罵、軟禁,老爺子什么招都用了。梅姨也是犟脾氣,哭鬧,絕食,最后干脆私奔,留下一封信,跟陳叔回了老家。
老爺子氣得撂下了狠話,以后絕不會讓陳叔進門,就當沒生養過這個女兒。
梅姨和陳叔結婚后,試著回過鄭州。可老爺子真的狠下心來,任憑梅姨跪著哭也不開門,不見面,不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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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懷上小北后,事情終于有了轉機。懷孕讓梅姨迅速發福,懷孕七個月時,她的體重已經接近兩百斤,不能下床走路,得了妊娠高血壓,十分危險。小北外婆不舍得讓女兒受苦,堅持要把梅姨接到鄭州,小北外公(前文的“老爺子”)看女兒這樣,終于心軟,也讓陳叔進了門。
相處沒幾天,小北外公就因為陳叔吸煙亂彈煙灰、吃飯吧唧嘴、上廁所不沖馬桶等生活細節,對他產生了極大的不滿。幾次爭吵后,陳叔深感面子折損,非要帶著梅姨回家,寧愿在鄉下生孩子多吃苦,也不愿在鄭州受人冷眼。小北外婆居中斡旋許久,最終另租了房子讓梅姨夫妻倆住下,無論如何也要梅姨生完孩子再走。
梅姨臨近預產期時,小北外婆去看女兒,一進門差點沒暈倒。主臥床上躺著陳叔姐姐一家三口,陳叔跟小北爺爺光著膀子喝得五迷三道,而梅姨一個人躺在次臥簡易床上,吐得直哼哼,無人關心。小北外婆看女兒如此受罪,想趕緊送她去醫院,可是小北奶奶不想浪費錢,還說農村生孩子都這樣,堵著門不讓走。
小北外婆真的生氣了,喊來一幫人要把他們趕出去,陳叔本來還在解釋,但看到自己父母被推趕,一摔啤酒瓶,紅著眼叫喊誰動他爹娘就跟誰玩命,梅姨第一次見陳叔這樣,掙扎著下床跪著哭,小北外婆退讓了,互相妥協后,商議陳叔跟小北奶奶留下照顧,其余人立馬滾蛋。
梅姨生下小北后,在鄭州坐月子,據她回憶,“小北剛出生,老陳一家天天給我喝稀粥,連雞蛋都少放,奶水少得很,俺娘心疼外孫,帶著奶粉雞湯過來,沒想到姓陳的連口水都沒倒就甩臉子,他娘還陰陽怪氣說:‘我們家窮,啥都沒有,還要你們來扶貧。’”小北外婆受了氣,連帶著對女兒的心疼也被消磨殆盡,梅姨出月子跟著陳叔回老家時,小北外婆沒再挽留她。
后來幾年,梅姨沒再回過鄭州,小北外婆偶爾會和她通個電話,小北外公沒再和她說過話。
1997年,小北剛上小學的時候,小北外公去世了,梅姨立刻去鄭州奔喪。有人勸陳叔,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表現,緩和關系,一家人沒什么說不開的。陳叔是個講禮數的人,到鄭州各種幫忙,還主動拿了一萬元過去買煙。可等到起靈時,陳叔卻找不到人了,順帶著煙也都不見了!吃席沒有煙,成了當時的笑柄,也狠狠地打了梅姨娘家的臉。梅姨因此跟陳叔吵了好多回,“這天殺的姓陳的,不就是怨恨俺爹沒認下他嘛!畢竟這是自己岳父啊,因為這我被娘家戳破了脊梁骨,沒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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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外公葬禮后,陳叔曾倔強地認為自己再不會與鄭州有關聯,可沒多久,他就再次乖乖地去了鄭州——因為小北病了。
小北從小就壯實,長得也快。長到五六歲時,他經常喊腿疼,陳叔以為是孩子長得太快的緣故,繼續加強營養,小北實在疼得難受時,陳叔就帶著小北去鄉衛生所打一針封閉。等到小北七八歲時,陳叔越發覺得不對勁,小北走路很僵硬,背直挺挺的,而且疼痛加劇,疼起來直打滾,他這才將小北送到縣里的醫院檢查——小北確診強直性脊柱炎。
陳叔感覺天旋地轉,醫生告訴他,這病不能根治,只能緩解,搞不好以后會癱瘓。
那天,梅姨抱著小北,一家人哭了一夜。
小北的病是一定要治的,可只有大城市醫院才有醫治條件。梅姨不顧陳叔的猶豫,立刻向鄭州求助,小北外婆很快趕過來,把一家三口帶到鄭州去。因為小北外公葬禮那事,陳叔跟梅姨娘家人鬧得很不愉快,因而,將小北安置妥當后,陳叔沒多逗留,就帶著梅姨回了老家。
小北留在了鄭州,重讀一年級,他住在外婆家里,那是處在機關家屬區內的四室兩廳大平房,還有一個種了各種花果蔬菜的大院子,院子中有棵山楂樹,每到收獲的季節,小北就有吃不完的自制糖葫蘆,把牙都吃壞了。逢年過節,總有各種人給小北外婆送去慰問品。在我還在喝一毛一杯糖精色素沖的飲料時,小北把可樂都當水喝。不僅如此,一到寒暑假,小北就跟著外婆去療養,夏去北戴河,冬去海南島,我們去趟市區都能高興一整天的時候,小北已經游歷了大半個中國。
可惜美好的日子總歸會結束。小北剛升六年級時,小北外婆去世了。小北沒有了繼續留在鄭州的依靠,回到了老家。從那時起,再回鄭州成了小北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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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媽讓我照顧小北,但小北實際上并不需要我照顧。他學習好,因而很討老師喜歡,他的書包里總是能拿出各種各樣難得一見的書,比如七龍珠漫畫全集、奧特曼大全,因而深受同學歡迎。課間時,總有一大群人圍著小北,聽他說大城市的景象。小北跟我們講鄭州的亞細亞、棉紡路、胡辣湯、煎包,末了他總會加一句,還是鄭州好啊,你們這根本比不上。
后來,我們聽得久了,有些反感,便故意懟他,那你到底啥時候回去?
小北紅著臉說,快了,快了。
小學畢業前一個月,小北突然走了,我想他應該是回鄭州了。
可等我升了初中,卻意外看到小北在我隔壁班,我大方前去打招呼,他對我卻有些躲閃,我沒有多問,跟他繼續保持著有距離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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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留在縣城上初中,梅姨租房子照顧他。我們兩家距離很近,梅姨回老家時,我們便會喊小北過來住幾天,兩家走動很頻繁。
梅姨是個很懂生活的人,出租小屋陳設簡單,但是被她收拾得很溫馨,她總會在房間里擺上一盤水果或者花,充斥著清甜的味道。可我并不是很喜歡梅姨,每次她來我們家,一坐下就開始跟我媽扯著大嗓門聊天,說要給小北留下一個安靜的學習空間,走的時候,還會扒拉走我買的雜志。等到我家買了電腦,她來得更頻繁,總要玩到我們睡覺前才離開。
與她相比,我更喜歡看起來粗糙的陳叔。每次進城,陳叔都會給我們拿上一袋袋瓜果蔬菜,給我講各種農村的奇聞怪談。有次我因門鎖壞了被反鎖在衛生間,也是陳叔沖過來解救了我。因而,當我去小北家玩時,就有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我坐在小馬扎上跟陳叔聊得火熱,與我同齡的小北卻蹺著二郎腿在堂屋里看電視,時不時還呵斥陳叔的嗓門太大了。
在外人眼里,陳叔為人仗義,勤勞肯干,梅姨裝腔作勢,態度傲慢,大家對陳叔兩口子評價很分化,對梅姨很有意見,說她不是一個過日子的人,整天游手好閑,不干一點正事,白瞎了陳叔。
梅姨知道外界對她的評價,有次跟我媽聊著就開始哭,“他們都說我是敗家娘兒們,但咋不看看我為老陳家付出了多少?要不是他為了那個面子,我們家能走到這一步嗎?我的命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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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時,小北的成績依然領先。每次出成績的時候,我還沒向我媽匯報,梅姨就已經到我家了。如果我考得沒小北好,她就開始夸自己兒子長臉,手舞足蹈地規劃未來藍圖,說要靠小北把她帶回鄭州去。如果我考得好,她則非要看我試卷到底有沒有撒謊。
可是到了初二,小北的成績一落千丈,他迷上了小說,多次被老師請家長,梅姨開始很少來我家,我難得獲得了安靜。到了初三一開學,小北因為經常逃課上網,頂撞老師,多次違反校規,學校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改好就不讓他借讀了。
陳叔質問他為什么不好好上學,小北扯著嗓子吼:“都怪你,我本來在鄭州好好的,為什么讓我回來。”
陳叔給了小北一耳光。看見兒子被打,梅姨沖上去就跟陳叔撕扯起來,坐在地上大哭,埋怨陳叔沒本事,讓他們娘倆受苦。
小北最終還是離開了縣中,他鬧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為了上網,偷了班費,被抓了現行。小北沒臉待下去,回了學籍所在的老家鄉鎮中學。
那年中考,毫無意外,小北沒考上高中。梅姨不死心,又讓他讀了一年初三,小北勉強壓線,梅姨卻給他報了職高,我媽好心勸她還是讓小北去上普高考大學,梅姨卻不領情,她想早點讓小北上班,早點回鄭州。
后來的幾年里,我很少見小北了,只是偶然聽說他的事。他的病有些厲害,做了兩次大手術,工作一直不穩定。
2014年,我剛考上研究生的時候,再見到了小北,他頭頂焦黃的頭發,吸著煙,教育我,讀書多了沒用,應該早點踏入社會,社會上學的經驗比學校高得多了。他佯裝著成功人士,可寒酸的衣著早已暴露了他的真實情況。我忍住不笑,連連說好,然后淡淡地問了句,你啥時候回鄭州。空氣突然安靜,然后我們倆就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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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春節,小北的堂伯陳大爺來我爺爺家拜年。親戚見面寒暄,東家長西家短地扯閑篇,說起了陳叔一家。陳大爺懊惱得直拍大腿,說陳叔把好牌打臭了:“本來有好命,找了那么一個厲害的岳父,就是讓他們爺倆的臭脾氣給搞砸了。”
據陳大爺說,陳叔和梅姨剛交往時,陳叔到處跟人夸耀說自己找了個高干子女當對象,以至于村里人都喊他駙馬爺。小北爺爺聽說陳叔找了個有背景的兒媳婦更是高興,到處跟人吹噓自己的親家多有權勢,以后家里有奔頭了。陳大爺勸小北爺爺主動親近親家,畢竟陳叔把人家的女兒拐走了。沒想到小北爺爺巴巴搖頭,說按我們這兒的老禮應該是女方父母先登門,哪有男方上趕著去的,不然兒媳婦進了門尾巴就翹上天了。“可惜啊,人家根本就不想認這門親,左等右等親家不來,自己落下了個大花臉。”就這樣,至死親家公都沒見過面。
“老三(陳叔)想法有些軸,有些事也是趕上了,致使矛盾不斷加深。”陳叔好面,出身優越的梅姨一家,放大了他心里的自卑,他想得到梅姨一家的尊重,所以絕不愿意做那個服軟的人,“雖然只是低個頭的事,他卻認為是對自己的侮辱,他怕一開始就低了,以后永遠抬不起來了。”
陳叔一直埋怨岳父母不待見自己,其實并不全對,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小北外公刀子嘴豆腐心,對小北一家是關心的。小北剛周歲的時候,陳叔被縣劇團裁員,小北外公給陳叔夫妻倆在鄭州找了一個林場的工作,雖然位置偏遠,但總比在老家種地強。誰知陳叔卻一萬個搖頭,說去了就是低頭認輸。大家都罵陳叔傻,都吃不上飯了,還要什么面子。
對這事,陳大爺搖頭嘆氣:“這也怨不得這個傻老三,他真不能把妻兒餓死,但是我那個叔啊,不愿意撒手,他天天哭鬧著,說就這一個兒子孫子,真去了鄭州,他就沒人管了,死了都沒人收尸,整天在家尋死覓活的。”
妥協的人是小北外公,他想盡辦法把陳叔夫妻倆安排進了我們當地的紡織廠,陳叔進了保衛科,梅姨則在圖書室,那幾年,是陳叔一家最風光的時候,小北爺爺到哪都炫耀自己的兒子有出息,走路都要昂起頭。風云變幻,后來風光一時的紡織廠被賣給了私人,陳叔兩口子沒啥技能,就地下崗,又只能回家種地。而他們放棄的林場工作,已經成了體制內單位,當年進去到現在多少還能混個編制。這件事一直讓梅姨怨恨,想起來就罵陳叔一家,陳叔也不還嘴,就一句話:“我不能當不孝子,丟下自己爹娘給人家當兒子。”
從陳大爺口中,我也終于得知了陳叔在小北外公葬禮上不告而別的緣由。那天起靈前,全部家屬要行禮磕頭時,小北的大舅攔住了陳叔,說老爺子臨終留下遺言,不想陳叔這個外人送行。這對陳叔來說是個奇恥大辱。至于煙,“他就是好心辦壞事,他大舅子挑刺說這個煙是紅盒的,老三想著既然不讓去送靈,那就在沒開席前去把煙換了。哎,他就是沒見識,不知道煙都是要找關系提前預訂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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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春節,小北表弟二胎滿月擺酒,他們一家人去鄭州祝賀。多年后,一家人終于重返鄭州,很是高興。為了不丟面,小北特意花了一個月工資給全家人換了行頭,收拾得洋氣些。可是到了地方發現,自己跟那些表親們根本融不到一塊去。他們都是聊房子、車子、出國留學,小北一家根本插不上嘴,陳叔上桌眼睛就沒離開那兩瓶五糧液,自顧自地不停喝酒,出了不少洋相。
回到酒店后,陳叔喝得醉醺醺,就開始數落小北,說他30多歲了還沒個對象,比他小的表弟都快有二胎了。小北回懟,讓陳叔看看人家什么條件,自己家什么條件。陳叔罵小北不爭氣,又吹噓自己在小北這個年紀,小北都上小學了,那時候他家條件還不如現在,還是小北沒本事。小北聽了差點跟陳叔動了手,被梅姨死命攔著,小北頭也不回直接開車回了打工的城市。
這事過后,小北就對家里很抵觸,根本不給家里講他的病情。梅姨只得找到我媽,她狀態很不好,精神恍惚,到我們家就開始抹眼淚。她說小北最近身體不好,要去省醫檢查身體,想讓我陪著,也想讓我探探口風,年輕人沒有隔閡,讓我了解下小北的想法。我媽知道我不太喜歡管別人的事,所以給我發了紅包,讓我請小北吃個飯算給梅姨面子。
我很久沒見過小北了,也想知道他現在怎么樣,愉快地應承下來。小北對我的電話感到意外,他謝絕了我陪他去醫院,但我態度堅決,他最終松口說下周見一面。沒想到第二天小北就給我打電話,說他檢查完了,一起吃個飯。
我見到了小北,他大變樣了,頭發是規矩的板寸,衣著樸素干凈整齊,但明顯不合身,甩甩噠噠的。他咧著口子的手、粗糙的臉,表明他的工作環境并不是很宜人。他走路像個機器人,很不協調,他的脖子已經不能大幅度扭動,轉頭只能連身子一塊才行。
一開始,我們客氣的問候,但是聊透了以后,我們便褪去了陌生。
我問他這次檢查怎么樣,他倒吸一口涼氣,苦笑,“能咋樣,被我那個家拖累著,怎么能好,想治病都沒錢。”
“不至于吧,陳叔不挺能干的。”陳叔這些年承包了果園跟大棚,收入不算低。
“哼,是因為我媽,你是不知道,家里的錢都快讓她折騰沒了。”
梅姨嫁給陳叔前,陳叔保證婚后不會讓梅姨干一點活。他的確做到了,小北說這也是他唯一佩服父親,覺得他是個爺們的地方。梅姨每天不干活抱著各種書看,嘴里講話一套一套的,一點莊稼人的樣子都沒有,自然成了村里人的談資。雖然有陳叔的庇護,但也惹得公婆嫌棄,陳叔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就故意不給梅姨洗衣做飯,后來梅姨沒辦法就往村口的尼姑庵跑,一待就是幾個星期,當然香火錢也沒少給。
“我這個病,如果我爸是沒文化給耽誤了,我媽就是愚昧。”小時候,小北一腿疼,陳叔還知道帶著去看醫生,梅姨則是扔下小北去廟里燒香,大把地捐錢。小北18歲第一次做手術時,陳叔全程陪床,梅姨則拿著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部分手術費,去了西藏祈福。
小北恢復后,梅姨說這是她祈福的結果,又花了一萬多還愿。“我當時為了治病快把家底掏出洞來了,可我媽就拿著救命錢去從事迷信活動,你讓我咋說。”
此后,梅姨更加瘋狂,每年都要去西藏、大理這些地方住上好久,要凈化身心。小北給我看了梅姨的朋友圈,都是她旅游的照片,然后配上一大段感想,我細看了下內容,大多是沒有任何營養的雞湯。小北說,梅姨各種平臺玩得賊溜,光是寫心靈感悟跟游記就寫了好幾本,這幾年鬧著要出版,“你知道我小舅怎么評價嗎?他說我媽是無病呻吟,矯揉造作,純屬于吃飽了撐的。”
對梅姨的行為,我倒是不難理解,從大小姐變成了農家婦,心理落差實在太大,陳叔又為了養家不能長期陪伴,終歸是要找個心理依托的。我媽也說過梅姨被陳叔嬌慣壞了,心智還未成熟,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么就應該想辦法適應,而不是選擇逃避現實。我也開始明白,為何梅姨怨氣沖天但不離開陳叔,因為只有陳叔會對她無底線地驕縱。
“陳叔能掙錢能干……”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小北打斷了。
“狗屁,我爸在你們看來是個好人,其實就是個糊涂蛋。知道我爸為啥不能給我外公磕頭嗎?”
我心說上哪知道去。
“你說我爸多不懂事,他居然當著眾人的面說作為老干部不響應號召火化,還土葬,搞那么多封建儀式,鋪張浪費。聽我爸這么講,我舅氣不過才把我外公的遺言講出來。當然,我爸的糊涂事還不止。”
小北外婆去世時,留下一套小兩居給小北上學用,也算是給梅姨一個落腳地。當時的小北戶口還在老家,小學在鄭州算是借讀,想要在鄭州念初中,就要把戶口遷到鄭州。小北的舅舅同意接收小北的戶口,陳叔搖頭晃腦不同意:“小北是我兒子,把戶口遷到別人名下,不是給別人當兒子啦,不行不行。”
小北氣得直拍桌子:“我爸就是死要面子,寧愿不要房子,也把我帶回了老家,他就是擔心我媽在鄭州留有牽掛,不會安心跟他在老家過日子。”他悶了一口酒,“你知道我初二為啥變了嗎?”
我似乎猜到了,“跟這個房子有關吧。”
“初二的時候,那處房子拆遷,我爸擅自作主選擇貨幣補償就算了,而且錢還跟我舅他們平分了,誰家條件不比我們好呢?他就愛充這個大臉。當我知道我爸把鄭州的房子賣了,我就知道我真的回不去鄭州了。我后來偷錢就是想買車票回去,再看看外婆的房子。”
房子在,小北就總覺得自己在鄭州有個落腳地,終究是能回去的。可房子沒了,小北算是徹底與鄭州斷了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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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老媽的任務,又問小北感情情況。小北說:“不瞞你說,我的身體情況很不理想,以后只會更加惡化,就不多耽誤人家姑娘了,再說我還有個不明事理的爹。”
其實小北之前有個女友,對方不嫌棄他的家庭與身體,小北很感動,發誓一定要對女生好,很快把她帶回家見家長。梅姨滿心歡喜,可陳叔聽說女孩是電商客服后,嫌棄女孩沒個正經工作,還擺大男子主義,使喚女孩干這干那,“最過分的是,他居然讓人家小姑娘給我癱瘓的奶奶去擦身子,還說這就是以后孫媳婦的工作。人家直接扭頭就走了。我服了我爸,我們家什么條件他心里沒數嗎?他哪有資格去擺譜啊。這樣也好,我認清了現實,就這么單著不禍害人了。”
我看小北情緒激動起來,趕緊轉移話題,問他,就沒找鄭州的親戚幫幫忙嗎?我以前經常聽小北吹說她大姨是銀行行長,隨便批個條子就上百萬;二舅是國企老總,手下管著好幾個礦;小舅雖然只是小學校長,但是個有名的重點小學,縣長見了他都得主動遞煙。無論誰幫一把,都能改變小北命運。
小北聽了直擺手,“幫是幫了,但是有我爸媽在,啥工作都得攪和了。”
小北二十多歲時,其實有過兩次機會留在鄭州。他職高畢業后,梅姨找到小北二舅,把小北安排到一個煤礦去。小北在煤礦干得挺好,雖然累,但是薪資待遇不錯,也能學到東西,在即將轉正的時候,他接到陳叔的電話,“你爺爺摔斷腿了,趕緊回來。”
小北請假回去了,假期滿,要回鄭州時,卻被陳叔攔住,說這時候就是小北體現孝心的時候。小北說這是他轉正的關鍵時刻,長時間請假工作不保,他可以出錢請護工,陳叔一聽就炸了:“你做手術,你爺爺端屎端尿一點怨言沒有。哦,要靠你的時候,你又回鄭州,要你干嘛?請什么護工,要你這個孫子干嘛用的?”小北沉默了,他留下來照顧了爺爺整整四個月,煤礦的工作自然沒有保住。
后來,小北大姨幫忙,讓他進了一家國企當后勤小組長,工作不累,還挺體面,陳叔還花錢給他買了輛車。
一個周末,梅姨帶著朋友來鄭州玩,小北鞍前馬后照顧得十分周到。晚上,梅姨她們要小北開車帶著兜風看鄭州夜景,小北晚飯時喝了幾杯酒,就想打車,沒想到,梅姨臉色一黑:“打什么車,我跟你阿姨就想找地方隨停隨拍照,打車哪有你開車方便。”
“我喝酒了,不能酒駕。”
“那才幾杯,在咱們老家這點酒算啥。哦,你姑姑他們來你都車接車送,到了我這,你就區別對待了。你就跟你爸一樣,心里只裝著你們陳家的人。”
小北拗不過母親,以為幾杯也不影響,果然遇到了查酒駕,小北被關了幾天,工作也丟了。“最搞笑的是,我媽一點不關心我,還埋怨我影響了她們的行程,第二天就去少林寺了,還說得好聽,是為我祈福。”
再后來,小北有事求到鄭州的長輩們時,他們便紛紛以自己已經退休為理由拒絕。小北開始抽泣,“如果我姥姥還在的話,她不會不管我的。”
那天臨走時,小北問我:“不是我嫌貧愛富,就是本來可以過上好日子,為啥我爹媽非要攪和散呢?你讀書多,幫我分析分析。”
我嘴上說不知道,心下卻有幾分揣測。陳叔是深受傳統觀念熏陶長大的一輩,在舊時觀念里,男人若過度依賴女方,便會遭人譏笑,“倒插門”在當年是讓人非常瞧不起的。為了維系那份脆弱卻固執的男性尊嚴,他寧可將頭顱高高昂起,也不肯向梅姨家俯首。而梅姨,自小長在蜜罐里,習慣了順遂安逸,未曾錘煉出自主判斷的能力,待失去父親這棵遮天大樹后,雖然對陳叔怨氣沖天,但也只能依附于陳叔。然而,當安逸的表象再難掩蓋內心的空洞時,她開始轉而追尋所謂的自由,將身為母親的責任拋諸腦后。
分開時,小北再三叮囑我不要把他的病情告訴他家里人,得了這病他認了,反正沒什么更好的治療方法,也就不讓家里人擔心了。我答應了,把他的病情瞞了下來,還是由他自己告訴家人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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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小北外婆留下的房子拆遷后,梅姨就只在清明回一次鄭州祭奠父母,當天往返,從不在鄭州過夜了。
可這兩年,梅姨開始頻繁到鄭州去,她四處請托,希望能幫小北找個好工作。陳叔年齡大了,身段也柔軟多了,每次都為梅姨大包小包地裝上很多東西。
聽我媽講,梅姨在小北外公去世前,曾經問過他為什么看不上自己挑選的丈夫。小北外公說如果陳叔是他手下的話,他絕對欣賞重用,但是陳叔是他女婿,他心里就是過不去。他知道梅姨嬌慣任性,所以想把她留在身邊,找一個家境殷實的女婿,他知道自己的女兒當不了一個好媳婦好母親,找個家境差的,只會讓家庭越過越倒頭。后來,小北外公想提攜陳叔了,小北爺爺卻不愿意放手自己的兒子遠走,孝也是一種負擔。也可以說,這是兩個家庭價值觀的沖突。
2025年,小北終于結婚了,媳婦兒是陳叔找人介紹的,家里條件一般,在超市當收銀員,陳叔對她很滿意,說這個兒媳婦能干,是個孝順的人。小北的婚禮辦得很簡單,沒有通知任何一個鄭州的親戚,是梅姨強烈反對,她怕那些光鮮亮麗的兄弟姐妹,會讓她在兒媳婦面前丟人。婚后,媳婦留在老家,小北依舊去外地打工,偶爾回家看看。梅姨對兒媳婦很不滿意,嫌棄她土氣,沒見識,沒文化,說話帶著本地口音,永遠也學不會她那一套“城里人”的精致做派。
不過,小北終究還是理解父親和母親了。他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了外婆留給他的一個鐵盒子。里面只有一張照片,還有一把干枯的山楂葉。照片里,山楂樹下,外婆抱著年幼的小北,那是他對鄭州最溫馨的記憶。小北突然明白了父親當年的固執,也明白了母親一生的怨懟。他們都困在自己的“鄭州”里,小北用一生的“執念”回望著童年的蜜糖,父親用一生的“骨氣”對抗著內心的自卑,母親用一生的“矯情”逃避著現實的落差。
“還是鄭州好啊。”小北QQ簽名至今仍未改變。
說明:本文人名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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