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明：一位思政課教師與AI“交手”的三年

　　“‘蝦’還沒養熟，又要開始‘養馬’了。”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姚明明對記者說。這位不久前拿下浙江省高校教師教學創新大賽特等獎的青年教師，在應對AI對思政課的“挑戰”。

　　姚明明提到的“養馬”指的是最近火熱的一款開源AI智能體框架Hermes，常常與更早的“養龍蝦”（OpenClaw）相提并論。

　　最近3年里，盡管每學期她都要在思想道德與法治課上提到AI，但面對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情境：最開始，課堂上一半學生沒聽說過大模型，一個春節過去，DeepSeek火遍全國，她和學生們的交談轉向如何與AI更好地交流、AI使用是否會帶來某些問題。到現在，連小學生都開始談論“龍蝦”，技術的發展速度遠超想象。

　　AI的發展如火如荼，思政課要擔負起什么責任？“有的學科看重AI應用，有的學科看重技術本身，對于我們這個學科，AI從工具轉向場域、又向一種‘類主體’發展的過程中，會產生很多倫理價值、社會規則的問題，這是我們思政教育一直在關心和關注的話題。”姚明明說。

　　以時下討論最熱的AI智能體來看，其代表了AI從被動響應向主動執行的“躍遷”。今年3月，姚明明有機會把小學、初中、高中、大學4個學段的學生聚在一起同上一堂思政課，她把關于智能體的最新倫理思考拋給學生們：“你是否愿意讓AI接管我們的生活？”在杭州市保俶塔實驗學校的課堂現場，支持與反對的學生人數相當。“這個問題在大學生的課堂上我也問過，學生的認知差不多。”

　　在她看來，正是因為人們對新生事物抱持多樣看法，AI的發展讓思政課變得更重要了。一部分學生未來可能直接從事AI技術發展相關工作，AI大模型、智能體很容易被設計者賦予一些價值屬性，因此引導從業人員避免陷入“技術至上”的價值觀念非常重要。而對于更廣大的學生群體，他們未來的學習、工作都會十分深入和頻繁地使用AI，應當避免對AI盲從，“要讓他們理解技術如何發展、邊界與底線在哪里、使用時應該遵守的倫理是什么”。

　　3月的這次大中小學生同上一堂課教學中，姚明明在一些主題中最后選擇討論“AI時代的道德抉擇”，她認為這對于不同年齡段學生來說都值得關注，但具體情境卻不相同，這觸及大中小學思想政治教育一體化的“同題異構”設計思路。

　　在現場，教師成為教學設計者、組織者和引導者，但要盡量讓自己“隱身”，各學段學生討論出他們當前人生階段關于AI的困境和矛盾——小學生組思考能否用AI寫作業；初中生組關注到AI生成虛假新聞，確定了“流量和真相，到底哪個更重要”的問題；高中生組反思AI給出的高考志愿建議；大學生組的思緒飄向世界遠方，指向AI應用于戰爭的倫理問題。

　　接下來的教學走向，姚明明曾糾結是繼續讓同學段的學生內部討論，還是重新分組，讓不同學段學生混合編組討論。她向記者解釋選擇后者的原因：這更符合“進階”的教學追求。

　　姚明明曾參與一次大中小學思政課教師的集體備課，她關注到，學生升入下一個學習階段，思政課學習并非不斷疊加新知識點，和過往學習會存在重合，但在理解和踐行的要求上會更高，這其實貼合了個體對道德內涵認知“漸進式上升”的規律。因此，她希望把對AI的討論作為一次嘗試，通過跨齡討論“道德困境產生的根源”與“如何作出正確抉擇”兩大議題，大學生能夠回歸既往情境產生新的思考，小學生、中學生則得到視野之外的啟發。

　　在AI的加速演進中，姚明明很難推測，這堂課的部分討論放到幾個月后是否還適用。這3年，她經常感嘆“AI對我們（思政課教師）的挑戰很大很大，去年準備的內容今年就沒法用了，得馬上再更新”。

　　早在2024年秋季學期，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就開啟了“AI+思想道德與法治”的教學改革探索。記者了解到，該課程設立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道德與法律”專題，面向學生分享AI的突破性進展，探討算法偏見等倫理問題以及數據隱私等隱私權問題，剖析侵權糾紛、責任歸屬等法律風險。

　　當時，浙江大學教授馬建青團隊開發了“AI思政課一點通”，這款思政垂域大模型在思想道德與法治課所有教學班級中推廣使用，覆蓋了當年近6000名新入學本科生。

　　姚明明介紹，“AI思政課一點通”目前已經深度融入課堂。在她最近講授的一堂“偉大建黨精神”沉浸式思政課上，班級學生分成4個小組拿到不同的角色卡——1921年的在讀大學生、民族工商業者、新式學堂教員和產業工人。

　　在那個風起云涌的年代代入不同角色，他們可以選擇讀圣賢書、安穩經營、堅守講臺、回鄉求穩，也可以加入或推動革命。她請學生們開啟“AI思政課一點通”，深入了解當時的時代背景與角色困惑，在與一點通互動的過程中，對于明顯具有不確定性、思辨性的問題，AI不會直接給出“正確的、標準的”答案，而是通過多輪對話引導學生自己思考，得出問題的答案。

　　最近，在案例教學智能體的幫助下，姚明明得以快速地收集新聞素材編寫案例，減少了課程內容更新的壓力，她還在AI賦能高校思政課方面作更多探索。她也坦言：“我每年班上的學生有五六百個人，他們提出問題，我不能做到都及時解答，而我們自主研發的大模型和智能體能起到一些作用。”

　　從第一年在課堂上提到AI開始，她就放手讓學生可以在作業里部分地使用AI，“堵不如疏”。“研究性學習”是浙江大學思想道德與法治課的一項實踐環節，學生圍繞“搭子社交”“大學生戀愛價值觀”等課題開展研究。2024年起，這成了一項可以用AI輔助完成的作業，除了完成課題本身，更重要的是對使用AI的反思。

　　姚明明介紹，教師明確了AI可以介入的環節：通過人機交互，在給定的大方向上明確具體的研究選題、輔助資料搜集，但數據采集、分析則必須嚴格由真人完成，不能造假。在學生還沒有大規模使用大模型時，這項作業幫助他們完成了第一次“試水”，他們找到與AI更有效的對話方式，也慢慢發現當AI應用于學術研究時難以克服的文獻或數據造假問題。

　　姚明明最早感受到思政課的魅力，正是因為它的影響之深遠，課堂上聚焦“道理”與“認同”的交流，能有效彌補自己曾經做輔導員時聚焦的“日常”與“規范”，增強思想引領的深度與價值內化的系統性。這位青年教師擔任過中華全國學聯駐會執行主席、參加過大學生志愿服務西部計劃，思政課教學工作延續了學生時代的熱情，她希望，大模型或智能體能幫她完成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