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成都舊時的冰島路與清陽冰廠||楊若虛

成都舊時的

冰島路與清陽冰廠

楊若虛

成都舊時有一“冰島路”，該地名消失已久，其位置大致位于青羊宮、二仙庵一帶。《四川省成都市地名錄》（第一分冊）對其得名因由有這樣的記載：“路南有一冰廠（現為飲料廠），故取今名。” 由此可知，雖其名曰“冰島”，但該路的得名與冰島共和國毫無關系，而是源于附近的制冰廠。該冰島路在各個時期的地圖中并未有標注，筆者最初在1954年1月編寫的《成都街道索引手冊》中發現了“冰島路”的記載（時屬西城區，青羊橫街派出所管轄）。

知曉冰島路的存在與命名緣由后，還有三個問題需進一步厘清。

其一是冰島路具體位置。筆者在民國地圖中并未發現其蹤跡，建國早期地圖中也未見標識，最終在1973年《成都市市區地圖》中發現冰島路的標識，該路位于二仙庵旁、緊鄰西郊河的一條小路，上接十二橋，下接成都冰廠。

其二是冰島路命名時間。由于在各類地圖與文獻中未查詢到此路名，推測此路名早期或為民間俗稱，逐漸成為正式路名的時間大約是民國末或上世紀50年代初。

其三是很讓人疑惑的一點，此地并未有島，為何稱其為“冰島”？其實在1951年《成都市區地圖》中可以發現此地被西郊河與西城壕（現已消失）環繞，形成一個狹長的半島狀，故稱之為“島”。冰廠選址在此也有自身生產特殊需求的考慮，有關內容后文會提及。

這個在記載中語焉不詳的冰廠即清陽冰廠（有文章記作“青陽冰廠”，甚至記作“青羊冰廠”，均誤），創始人為邛崍人季宗孟（字叔平）。

《邛崍市志·人物》（1990）中收錄有“季叔平”條目，可知他出身書香世家，自幼聰穎，加之家中藏書豐富，又有家庭私塾，三四歲時即能應對簡單對仗詞語，曾被鄉人譽為“神童”。1901年，季叔平尚不足12歲即中秀才。后又入四川高等學堂深造，終以優等成績畢業。1913年，官費留學法國，獲法學和政治經濟學博士，并獲法國政府銀質獎章。留法期間，季叔平廣泛結識中國留學生，曾任旅歐同學會會長。1920年代初，季叔平回到四川謀求發展，1922年上川南會館召開歡迎會并邀請其演講，文中稱：“邛崍縣季叔平先生留歐十年，受有博士學位，于歐洲之文化最有心得，歸國后曾在京、津一帶興辦電汽事業。” 可知歸國后季叔平曾在北京、天津創辦過實業，他回到成都后準確抓住了成都市民對于制冰的需求，開始籌建冰廠。

《國民公報》

制冰之事此前并非無人關注，早在1919年位于馬道街圣修醫院就開始以機器制冰并進行售賣，當時繳費八元即可每日領取一塊大概重四磅（約1.8公斤）的冰塊。不過圣修醫院制冰初衷估計是保存醫藥物資或其他醫療用途，算不得專門的制冰廠。

《國民公報》

1928年，成都出現了最早的有關商業冰廠的新聞，該冰廠即位于少城柵子街夏宜冰廠。受制于電力、存儲等多方面原因，此冰廠規模不大，每日出冰僅有七十二長條，每條售價兩元七角。在天氣炎熱的夏天，夏宜冰廠生產的冰條很是暢銷。

《新新新聞》

與前面的小打小鬧不同，季叔平從最開始規劃冰廠就是大手筆。經過多年的籌劃，季叔平從上海購得制冰設備，并聘請寧波、廣東的高級技師在成都進行安裝調試，計劃于當年端午節前后正式營業。1930年6月，季叔平向成都市政府提交成立清陽冰廠立案的申請，工廠正式開工。

《成都市市政公報》

林貴陽作為清陽冰廠職工家屬，對冰廠運作有一定了解，他在《季叔平與清陽冰廠》（《少城文史資料》第一輯）一文回憶：“先生（指的是季叔平）多番調查研究，才勘定利用城邊西郊河之水作為動力以運轉機器。方案確定后，乃以押金3000元，年租米50石，租金500元的重酬向二仙庵廟上租得其東南隅橫跨西郊河西岸約十余畝作為廠址。” 而季叔平花費高價在這里建廠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離河近，便于取水；二是此地能解決最為棘手也最為重要的問題——供電。制冰需要穩定的電力來源，而當時成都唯一的供電來源為啟明電燈公司，其電力供應僅夠電燈照明的水平（從其名稱中也可大概了解）。即便1924年當時啟明廠從英國斥巨資購回最新式鍋爐，其馬力也僅為400匹，想要獲取制冰的穩定電力，必須另想他法。季叔平的設想是“筑堤設埂，攔阻河水作為動力”，利用水力發電以獲取穩定電力輸出，這也是清陽冰廠建在河邊的緣由。林貴陽回憶該廠的動力機及制冰機等主要設備都從美國進口，制冰機的重量達25噸。另購置有先進的半自動化汽水機，該機共有管頭六支，產量頗高。廠內還建有三個冷藏庫和兩個蓄水池。冰廠的建造工程師為華西協合大學的美國人滿里督造，三個冷藏庫共可容冰磚150噸。季叔平同時對于食品安全也是格外用心，林貴陽回憶清陽冰廠專供飲用的冰（如刨冰磚），流程是將水煮沸消毒后冷卻制成，為了區別于冷藏用冰（非食用），謂之沸水冰。

事情并非一帆風順，剛開工冰廠的運作即出現了問題，因出冰時間過長（每次出冰最短需要十四個小時，最長需要一晝夜），完全無法滿足市場的需求，冰廠的黃姓工程師已自行離職，加之聘用的冰礙糖技師殷某（寧波人）又摔傷了臂膀，生產線停工，可謂雪上加霜。冰廠隨即聘用鄒亞鈞為總工程技師，鄒為工專校畢業生，經驗豐富且精于機械修理，不到一周時間，冰廠出冰速度大增，每晝夜可以出冰三次，總重量七千兩百磅，鄒亞鈞更雄心勃勃計劃接下來將再度進行技術改造，四小時即可出冰一次。

清陽冰廠雖曰冰廠，但同時也兼制造汽水、冰激凌，這彰顯出季叔平獨到的商業眼光。林貴陽回憶冰廠使用：“各種產品使用的香精、泡沫精和結晶糖等，均系向外商泰古公司進貨，生產用水是以自來水再度過濾復制后輸入水池備用；制冰激凌，在原料兌好后還須經過三次過濾，然后才制作成品……不僅清潔和甜度都合乎標準，瓶蓋一經開啟，瓶內泡沫翻騰，汽化上沖，直可化完罄底，不剩滴水。再如一般瓶裝汽水經二、三日后即產生沉淀逐漸變質，而該廠所產雖投入污水中亦可經久不變。由1940年5月《新新新聞》刊發的《清陽冰廠啟事》可知，冰磚每磅一角四，汽水每瓶九角，橘子水每瓶七角。在產量與質量的雙重碾壓下，類似于家庭作坊式的夏宜冰廠等很快在市場上銷聲匿跡，清陽冰廠成為市面上最大的供應商。

《新新新聞》

由于水力發電供電穩定，除供給冰廠外多余電力還可再供1200盞電燈照明，并添營水碾、水磨紡織等副業，多種經營可進一步壓縮成本。同時為便利消費者購買，清陽冰廠甚至在城內的南新街四十六號設立有專門營業部售賣汽水、冰激凌、冰磚等產品。

清陽冰廠營業部發票 劉晶鑫提供

1951年，清陽冰廠改名為紅旗冰廠，后又改名為成都市冰廠，而此時冰廠創始人季叔平已因病在重慶去世了16年。《成都城區街名通覽》中記載了該冰島路的最終命運：“（19）85年因城建，實體消失。”如今冰廠（實體）與冰島路（地名）均已消失，只能在文字中遙想當年了。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楊若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