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2月,阿波羅17號宇航員尤金·塞爾南在月球表面留下最后一串腳印。此后半個多世紀,再沒有人離開過近地軌道。2026年4月1日傍晚,這個沉默終于被打破了——四名人造訪客再次啟程,目標直指那顆陪伴地球45億年的衛星。
這不是登月,而是一次"繞路"。NASA的獵戶座飛船載著四名宇航員,將在十天內完成兩次地球軌道飛行,然后借助引力彈弓甩向月球,從約8000公里外掠過其背面。他們不降落,只拍照、記錄、測試飛船。但正是這次看似"路過"的旅程,被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稱為整個阿耳忒彌斯計劃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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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把時間撥回發射當天,看看這場遲到了五十年的重逢,究竟經歷了什么。
18:35,肯尼迪航天中心
佛羅里達的傍晚帶著海風特有的咸濕。6點35分,太空發射系統(SLS)火箭的四個RS-25發動機點火,橙白色的火焰吞沒了發射臺。獵戶座飛船以近4000噸推力掙脫地球引力,地面觀測人群中爆發出掌聲與歡呼——這種場景在卡納維拉爾角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飛船上坐著四個人:NASA宇航員里德·懷斯曼、維克多·格洛弗、克里斯蒂娜·科赫,以及加拿大航天局的杰里米·漢森。這個組合本身就有意思——三位美國 veteran 搭配一位加拿大"新人",后者將成為首位進入深空的非美國籍宇航員。但此刻他們還顧不上這些歷史意義,因為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獵戶座飛船此前從未載人飛行過。2022年的阿耳忒彌斯1號任務雖然成功繞月,但那是無人測試。現在,四個活生生的人類要親自驗證這艘飛船的生命支持系統、導航設備和返回程序。用艾薩克曼的話說,這次要"把它逼到極限"。
發射前的兩次"剎車"
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我們現在讀到的應該是2月初的新聞。
阿耳忒彌斯2號最初的發射窗口定在2026年2月初。但1月份的一次燃料加注測試出了岔子:液氫泄漏。這種在零下253度沸騰的燃料,只要密封稍有瑕疵就會逃逸,而氫氣在空氣中濃度達到4%就可能引發爆炸。NASA不得不叫停,把窗口推到3月。
還沒完。工程師們在排查中又發現氦氣流動異常——用于加壓儲箱的氦氣管道存在問題。這次麻煩更大:火箭和乘員艙必須被運回車輛裝配大樓(VAB)拆解維修。從發射臺退回裝配車間,意味著數周的重型運輸、精密拆裝和重新檢測。
Lori Glaze,NASA探索系統開發任務理事會代理副局長,在2月27日的記者會上描述了當時的緊迫:"團隊必須快速從'準備發射'切換到'準備回滾'。"她的原話是,專家們需要"精簡VAB內部的工作計劃,才能在4月初的發射窗口期爭取到最好的機會"。
他們做到了。從回滾到重新豎立在發射臺,只用了不到五周。
4月6日:月球背面
發射后第五天,飛船抵達本次任務的核心節點。
4月6日,四名宇航員將從約8000公里距離飛掠月球背面。這個距離聽起來很遠,但NASA阿耳忒彌斯2號首席飛行主管杰夫·拉迪根打了個比方:屆時月球看起來就像"一臂之遙處拿著的籃球"。足夠看清表面細節,又足夠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們可能會打破一項紀錄。拉迪根在9月的記者會上透露,這次飛行"可能比任何人以往飛過的距離都更遠"——超越阿波羅13號在1970年事故中創下的深空距離紀錄。那次任務原本要登月,但氧氣罐爆炸迫使宇航員放棄著陸,繞月返回地球。諷刺的是,人類迄今為止最遠的太空飛行,竟來自一次失敗的登月。
阿耳忒彌斯2號要正面挑戰這個數字。
在月球附近的三小時里,宇航員們的任務清單很實在:拍照、記錄地質數據、觀察撞擊坑和古老熔巖流的證據。月球背面永遠背對地球,此前的探測要么依賴軌道器,要么是阿波羅時代的遠距掠過。這是人類第一次有機會用肉眼——配合現代相機——系統性地觀察這片神秘區域。
為什么是背面?因為那里藏著太陽系的早期記憶。沒有地球無線電干擾,也沒有大氣侵蝕,數十億年的撞擊記錄保存完好。科學家想知道:早期內太陽系經歷了怎樣的轟炸?月球內部的巖漿活動何時停止?這些問題的答案,關系到地球自身的形成歷史。
2028年的真正目標
阿耳忒彌斯2號不登月,但它是登月不可替代的前奏。
按照NASA的規劃,阿耳忒彌斯4號任務將在2028年把人類送上月球表面——這是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以來的首次。要理解2號和4號的關系,可以想象一棟正在裝修的房子:2號是檢查水電管線是否通暢,4號才是正式入住。
具體來說,這次繞月要驗證的關鍵技術包括:獵戶座飛船的深空通信能力、生命支持系統在連續十天的可靠性、宇航員在輻射環境下的生理反應,以及返回地球時的再入熱防護。任何一項出問題,2028年的登月計劃就要推遲。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這次任務的軌道設計。飛船不是直接飛向月球,而是先繞地球兩圈,利用地球引力調整姿態,再借助月球引力"甩"向深空。這種"自由返回軌道"是阿波羅時代就驗證過的安全設計——即使主發動機失效,飛船也能自動返回地球。阿耳忒彌斯2號要確認,這套幾十年前的數學模型在現代導航系統中依然有效。
為什么是現在?
五十三年足夠改變很多事。阿波羅計劃的政治驅動力是冷戰,而阿耳忒彌斯的敘事框架完全不同:國際合作、商業參與、可持續探索。
加拿大宇航員的加入不是象征性的。加拿大為獵戶座飛船提供了機械臂技術,作為交換獲得了一個乘員席位。這種模式在阿波羅時代不可想象——當時連蘇聯都被排除在外。如今,歐洲航天局、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加拿大航天局都是阿耳忒彌斯協議的簽署方,二十多個國家參與了不同程度的合作。
商業元素也在滲透。SpaceX的星艦被選為阿耳忒彌斯4號的月球著陸器,藍色起源的"藍月"著陸器則在后續任務中競爭。NASA不再自己造所有東西,而是扮演"甲方"角色,向私營企業采購服務。這種轉變在2010年代開始加速,到阿耳忒彌斯時代已經成為默認模式。
但最核心的變化或許是目標本身。阿波羅是"上去,插旗,回來",單次任務最長不過12天。阿耳忒彌斯計劃要建月球基地,要利用月球水冰資源,要把月球當作前往火星的中轉站。2028年的登月不是終點,而是一個長期存在的開始。
還沒回答的問題
4月6日的飛掠之后,飛船將調頭返回地球,預計4月11日濺落在太平洋。如果一切順利,NASA將獲得大量關于獵戶座飛船在真實載人環境下的性能數據。
但"順利"本身就是個需要定義的詞。阿波羅時代有六次成功登月,但也有阿波羅1號的地面火災、阿波羅13號的爆炸事故。太空飛行的風險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從已知的危險轉向未知的意外。
阿耳忒彌斯2號要面對的未知包括:太陽活動對輻射劑量的影響、長期失重對宇航員視力和免疫系統的累積效應、深空環境下設備故障的應急處理。這些在地球軌道上無法充分測試,因為國際空間站始終處于地球磁場的保護罩內,而月球距離地球38萬公里,已經越過這道屏障。
還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2028年真的能登月嗎?NASA的深空探索計劃以延期著稱。阿耳忒彌斯1號從2016年推到2022年,阿耳忒彌斯2號從2024年推到2026年。每次延期都有具體的技術理由,但累積起來,公眾難免產生"狼來了"的疲勞感。
這次發射的成功,至少證明了一件事:SLS火箭和獵戶座飛船的組合能夠工作。這個耗資數百億美元、經歷多次設計變更的系統,終于進入了 operational 階段。對于NASA而言,這比任何宣傳口號都更有說服力。
回望與前瞻
4月1日的發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時間選擇。傍晚發射意味著飛船入軌后,宇航員將在黑暗中度過最初的幾小時,然后在軌道上迎來第一個太空日出。這種設計部分出于軌道力學計算,但也帶有一點象征意味——人類在黑暗中啟程,向著光明飛行。
五十三年前,阿波羅17號的宇航員在月球表面留下了一塊銘牌,上面寫著:"人類完成了對月球的首次探索,1972年12月。"當時沒人想到,這個"首次"后面會跟著如此漫長的空白。
現在,空白正在被填補。阿耳忒彌斯2號的四名宇航員不會留下腳印,但他們的飛行軌跡正在把人類重新連接到一個曾經到達過、又離開過的地方。2028年是否會如期實現登月,現在誰也說不準。但至少,通往那里的路,已經再次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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