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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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圖 程十發繪
記憶中,媽媽的手總是溫潤的,像一塊暖玉,握住了就不想松開。
媽媽年輕時在文工團擔任獨舞演員,曾經在“五四”青年節聯歡會上表演朝鮮族舞蹈《桔梗謠》。老照片里,媽媽指尖輕垂,掌心微含,手勢不疾不徐追著身形轉動,眉眼氣韻都融在抬手落腕的回旋里,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那時媽媽的手,白凈通透有靈氣,盛滿清澈與溫柔。
后來,媽媽轉去做民間外交工作。那時,媽媽總是儀容干凈利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尤其是那雙手,指尖干凈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溫軟地拉著我的手說:“好好上學,回來見!”我覺得暖乎乎的,一天都能感受到媽媽的愛。
那年木棉花開時,整座羊城都被這股熾熱的紅托起。致力于中日友好的日本前首相三木武夫到廣州訪問,參與接待任務的媽媽穿了一件外面是灰色、里面是桃紅色的衣服。我好奇地問媽媽:“為什么好看的顏色穿在里面?”媽媽說,白天陪同外賓參觀要莊重。晚上宴會時,再將衣服翻過來穿。
在那個經濟拮據的年代,媽媽想出這個節約的點子,一件衣服當兩件穿。桃紅的顏色,使站在人群中的媽媽亮眼卻不刺眼,談笑間自帶親和力。坐在餐桌前,媽媽雙手自然交疊,放在餐桌下方,腰背挺直。吃飯過程中,一手拿筷,另一手輕扶碗沿,抬手時姿態輕緩有度,持杯、執筷,都穩而從容,不慌不躁,這些禮儀在家吃飯時,媽媽也這樣要求我們。
我少年時離家從軍,在那個車馬慢的年代,每次讀到父母親的來信,就像過節一樣開心。媽媽的字舒展,不拘謹,帶著一種從容的坡度,就像她待人接物的樣子,穩當又親切。我讀信的時候,好像能看見她坐在燈下,腰桿微微彎著,滿是紋路的手握著筆,筆尖蹭過紙頁的沙沙聲,都寫不盡她的牽掛。媽媽不用任何華麗辭藻,就能精準地接住我所有的情緒,信紙上那一筆一畫的溫度,都能融化我在外頭攢下的所有委屈。我知道,哪怕世界再大,總有一個人,把我的喜怒哀樂當成頭等大事。
媽媽前半生很少有時間做飯炒菜,她總是出差、開會……回到家我們都已經睡了。她離休后,為了能讓身處異鄉的我們吃上一口熱飯,整天在廚房里忙碌。紅燒肉、酸菜汆白肉、包餃子、春餅,都是媽媽的拿手好菜。那雙手握著菜刀,拿著菜勺,不是割破了手,就是燙傷了皮,任油煙裹住她的鬢角。媽媽用最香的飯菜,把異鄉的歲月,燉成了家的模樣。
媽媽90歲那年,用那雙有些顫抖的手,一筆一畫寫下了“最后的話”。第一,從她的積蓄中取出20萬元人民幣,作為她向黨組織交納的最后一次黨費。媽媽15歲參加革命,是黨哺育她成長,她常說沒有黨就沒有她的今天。第二,從她的積蓄中取出5萬元人民幣,繼續捐給廣州歐初文化教育基金會,資助考上大學卻因家庭貧困而無力交學費的學生。加上這一次,媽媽前后已經捐出20萬元人民幣。那是媽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她要將這些錢捐給那些從未謀面的孩子。
我握著那張紙,看著上面不太整齊的字跡——那雙手老了,抖了,不再有力了。可她寫下的每一個字,在我眼里,卻比任何書法作品更有分量。
記得媽媽說,我9個月大時一直高燒不醒,醫生用盡藥物,體溫計的水銀柱就是不降。那晚的月光很亮,穿過窗戶灑在病床上,也是媽媽這雙手,把我摟在懷里,一遍一遍撫摸我的額頭。媽媽一邊摸,一邊掉眼淚,淚水“啪嗒”滴落在我的臉上。我突然睜開眼睛,竟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擦媽媽面頰上的淚珠。我想,那是一雙手對另一雙手的回應。
我知道,媽媽一直在我身邊。在月光里,在風里,在每一次想起她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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