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鳥兒也喜歡條子泥”

本報記者 申 琳

勺嘴鷸在條子泥灘涂上覓食。

在條子泥的小青腳鷸。

條子泥退漁還濕修復后的濕地和麋鹿。

條子泥濕地近年來保護成效斐然，呈現出鳥與自然的和諧。 圖為條子泥濕地的牛背鷺和麋鹿。 本文配圖均由李東明攝

條子泥，是地處江蘇鹽城黃海之濱的一大片灘涂濕地。這是一個“鳥的家園”，只在核心區一塊720畝區域就單日觀測到鳥兒18.8萬余只，每年有數百萬只鳥兒在條子泥棲息或停歇。然而就在八九年前，這里還主要是一片在開發與待開發間彷徨的海邊荒灘，鳥兒星散各處，少人問津。

2019年7月，中國黃(渤)海候鳥棲息地(第一期)成功入選《世界遺產名錄》。作為世界自然遺產地，條子泥濕地近年來保護成效斐然。這片海邊濕地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嬗變？近日，記者走進條子泥，一路追尋當地找鳥、護鳥、留鳥、愛鳥的足跡。

找鳥：天時地利

2018年，呂洪濤調任條子泥所在的東臺沿海經濟區黨工委書記，就開始關注這里大量的鳥群。“當地漁民都說鳥多，究竟有多少、有哪些鳥、主要分布在哪里，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工作之余，呂洪濤迷上了“找鳥”，他把閑暇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早上天剛亮就出發，中午頂著大太陽到處跑，下午不到天黑不收工，節假日更是追著鳥兒的蹤跡不停歇……幾個月時間，條子泥區域30多公里長海濱周邊的水面、魚塘、樹林、草地被他跑了不知多少遍。

這期間，他的找鳥隊伍在擴大，同事加入進來、民間愛鳥人士也加入進來，于是大家分工蹲點。裝備也升了級，長鏡頭拍攝的鳥類圖像更加清晰。大半年下來，條子泥的鳥兒什么時間在什么地方，大致的數量是多少，呂洪濤心里有了一本賬，“就是用這個笨辦法，我們積累了條子泥鳥類的初步資料，數量真是多到驚人。大家當時一個突出的共識，就是要抓緊時間把鳥兒好好保護起來，這是一份責任感、使命感。”

鳥兒為什么喜歡在條子泥棲息？呂洪濤笑言：“這是天時地利。”

條子泥，漲潮為海、落潮為灘。呂洪濤所說的“天時”，是條子泥正處于亞熱帶向暖溫帶過渡的氣候帶上，很適宜鳥兒棲息、繁殖、越冬；“地利”，是條子泥所在的鹽城黃海濕地處于全球鳥類九大遷飛通道之一的東亞-澳大利西亞遷徙線路上，而且這里巨大的潮間帶濕地擁有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大量的底棲動物為鳥類提供了充足的食物。

“住得好，吃得好，我要是鳥兒也喜歡條子泥。”呂洪濤幽默地笑道。

護鳥：濕地生態

有天時，有地利，還需要人類發揮什么作用？

其實2018年之前，條子泥鳥兒的棲息環境面對兩大重要改變：一個來自人類，江蘇省2012年啟動的百萬畝灘涂圍墾工程，一期已完成匡圍10萬畝；一個來自自然界，外來物種互花米草的侵入，正快速改變著條子泥的自然生態，影響到鳥兒的覓食及棲息環境。

2012年啟動的條子泥匡圍工程，是在匡圍后進行海水、淡水無公害生態養殖。在開發與待開發之間，當地究竟該做出怎樣的抉擇？2018年，鹽城市擴大黃海濕地保護范圍，之后將條子泥區域納入世界自然遺產申報范圍，由此停止條子泥圍墾和開發。2019年2月，鹽城市正式在條子泥設立市級濕地公園。一塊圍墾開發的熱點區域，就此成為鳥類棲息生存的樂園。

互花米草，當年引進以防沙固堤、改善土質的外來物種，在條子泥大片近海灘涂瘋狂生長，擠占魚蝦、貝類及大量底棲生物的生存空間，鳥兒的覓食環境遭受巨大影響。“互花米草不除，數百萬鳥兒快吃不飽肚子了。”民間環保人士李東明已在條子泥區域工作了16年，前些年對互花米草的瘋長憂心忡忡。

2022年起，條子泥管理部門采取多種措施清除互花米草。經過兩年多持續清除，1萬多畝被入侵的灘涂得以恢復原生態，久違的鳥群又飛回這里覓食，多年被互花米草占領的“綠色沙漠”區域又重新恢復了生機。

留鳥：幸福社區

一方面排除隱患，另一方面還要竭盡全力留下鳥兒，“讓它們安居樂業”。“720”，就是條子泥為鳥兒成功營造的一處“幸福社區”。

我們來到條子泥時，海潮剛剛退去，廣闊的潮間帶上色彩一片明朗：灘涂是滿眼灰黑色的泥水，覓食的白色鳥群繁星般閃耀其間，渾濁的滿含泥沙的黃色海水已退至三四十公里以外，而海灘與海水之上，藍天高懸……海風中，鳥兒清脆的鳴叫此起彼伏，仿佛一曲交響樂。

這么多的鳥兒，漲潮時到哪里落腳？條子泥濕地運營部負責人金娟帶我們去看一處名為“720”的區域。這本是緊鄰海堤的一處720畝大小的魚塘，2020年，管理部門將其退漁還濕，打造一塊高潮位鳥類棲息地：以生態自然修復為主，主要通過水位控制，形成深水區、淺水區、光灘區等不同鳥類棲息環境，滿足多種候鳥個性化活動需求。

金娟介紹：“對于涉禽而言，它們喜歡的水位是多深？就在它們的小腿位置。”所以，“720幸福社區”的設計很細心：丹頂鶴、東方白鸛這樣的高大涉禽，它們就需要深水區；黑臉琵鷺、白琵鷺，它們活動區的水就要淺下來；而像珍稀鳥類勺嘴鷸，個頭太嬌小了，就像麻雀那么大，只能在很淺的水面活動了……“對不同的鳥兒來說，總有一片水面適合它。”金娟說。

除了調節水位為主的微地形改造，管理部門還在“720”完善了硬件和管理：安裝高清攝像頭、完善無人機反制系統以保護鳥兒不受人為干擾，安裝了AI鳥類識別系統以遠程觀測和統計，有專職人員24小時巡視管護……“720”高潮位棲息地越來越受到鳥兒的青睞，在2024年8月天文大潮期間，這里共記錄到32個物種，鳥兒總數超18.8萬只。

“720”高潮位棲息地的做法受到國際社會認可，被認為是生物多樣性保護的范例。近年間，管理部門也在不斷推廣“720”建設經驗，先后在川水灣海岸帶、梁垛河口、方塘河口等處成功推廣，“幸福社區”的面積不斷擴大。

愛鳥：人鳥和諧

條子泥濕地保護8年間，鳥兒用自己的翅膀為這里投票：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小青腳鷸，由當初的不足1000只已到2400多只，是原來的2倍多；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黑嘴鷗，僅2024年就在條子泥的鹽蒿地筑巢2800多窩。初步統計，條子泥記錄到鳥類414種，其中國家一、二級重點保護野生鳥類分別有22、71種，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紅色名錄極危物種4種、瀕危物種9種、易危物種17種……

勺嘴鷸，一種嘴巴扁扁形似勺子的珍稀鳥類，全球發現只有約600只，屬于極危物種。但就是這種被譽為“鳥中大熊貓”的珍稀鳥類，有一半以上會在春秋季節來到條子泥，停歇換羽，前后停留3個月時間。

近年來，當地政府加強了與北京林業大學等高校科研院所的合作，許多高校和科研機構在此設立了鳥類研究機構，并長期派駐科研人員，逐漸積累起一批科研數據和研究成果。東臺沿海經濟區黨工委書記杜驊表示，條子泥的保護，始終堅持的是科學保護、精準保護，核心在于營造鳥與自然、與人類和諧共生的鳥類棲息地。

鳥與自然的和諧，除了營造鳥兒的宜居環境，還包括解決大自然的“鳥獸之爭”。在條子泥北端的萬畝鳥類聚集區腹地，有一片3000多畝的鹽蒿地，條子泥的黑嘴鷗喜歡上了這里，每年在此筑巢繁殖；而由于此地水草豐美，麋鹿也看中了這塊寶地，經常來此啃食嬉戲，最多時能有2000多只，踩踏鳥巢鳥蛋的情況時有發生。

為保護黑嘴鷗的繁殖，每年4至6月繁殖期，管理部門就在此建起長達17公里的圍網，將麋鹿等高大走獸拒之門外，等過了繁殖期再開放。圍網采取防大放小的設計，在下方為野兔、黃鼠狼等小型動物開了“后門”方便進出。適度的人工干預，成功化“鳥獸之爭”為“鳥獸和諧”。

人鳥之爭，主要是當地漁民的漁業生產與鳥類覓食棲息的矛盾。過去，海堤外有漁民承包的魚塘，海堤內有漁民捕撈鰻魚的圍網；魚塘多了濕地自然變小，圍網多了鳥兒覓食空間受限。近年來，條子泥區域退漁還濕1.7萬余畝，鳥兒的棲息地不斷擴大；禁漁期一到，當地漁民自覺撤掉漁網，還鳥兒一片自由覓食及嬉戲的廣闊天地。

63歲的李東明是一名生態攝影師，10多年間常年在條子泥拍鳥護鳥，見證了當地漁民對鳥兒保護意識的不斷增強，“過去鳥兒撞到漁網上，漁民扯著翅膀就往外拽，讓人看著心疼得要掉淚。現在漁民不僅自己對鳥兒倍加愛護，還勸阻那些不文明的游客”。

在條子泥，管理部門也在為游客營造人鳥和諧的環境：在海邊架設20余架高倍望遠鏡、在科普館開放AI鳥類識別系統，免費供游客觀看20多公里外的鳥兒，還可在大屏幕上認識鳥兒的種類和特征。

告別條子泥，回首是溫馨一幕：遼闊的灘涂上，鳥兒在歡快覓食、自由飛翔，清脆的鳥鳴猶如天籟之音；岸邊，人們在專注觀鳥、開心拍照，驚嘆和歡笑在海風中蕩漾……呂洪濤感慨，條子泥沒有所謂“人進鳥退”，只要做到了“人鳥和諧”，人多的地方，鳥兒也一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