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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間
采茶,要看時節。二月、三月、四月,是農歷的春天。陸羽沒有說“何時最好”,他只說了一個范圍。這個范圍給出的是天地的大規律——春天,萬物生發,茶樹也在這個時候把一冬積蓄的能量,化作最鮮嫩的芽葉,送到人間。
“凡”字,是總括,也是定調。它告訴你:這不是某地某人的經驗,這是天下通行的法則。茶人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什么時候該做”。時節到了,你就出手;時節過了,你再等一年。
茶之筍者,生爛石沃土,長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
“茶之筍者”——那是茶芽中的上品。肥壯如筍,是頂芽最飽滿的狀態。它生長在“爛石沃土”中——巖石風化的碎壤,疏松透氣,富含礦物質。這樣的土,是天地給的厚贈。
“長四五寸”——大約十三到十七厘米。這長度,是剛剛好,不老不嫩。“若薇蕨始抽”——像薇菜、蕨菜剛剛破土時的樣子,卷曲著,帶著新生特有的生命力。
“凌露采焉”——趁著清晨的露水去采。露水還沒干,太陽還沒出來,芽葉里水分充足,香氣完整,沒有被陽光消耗。這是采茶人起得比鳥還早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勤奮,是因為他懂得:最好的茶,在露水里等著他。
茶之牙者,發于叢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選其中枝穎拔者采焉。
“茶之牙者”——那是次一等的茶芽。它不是從主莖上發出來的,是從灌木叢中的側枝上長出來的。一根枝條上,可能分出三枝、四枝、五枝新芽。這么多芽,不能都采。你要選——選“其中枝穎拔者”——那個長得最挺拔、最突出的。它不是所有芽里最好的,但它是這一叢里最好的。
陸羽在這里教你“選擇”。做茶人的功夫,不只是動手,更是“擇”。你要從眾多中選出那個最好的,這是眼力,也是定力。
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
“有雨不采”——雨水會稀釋茶葉的內涵,葉片含水量太高,做出來的茶容易淡薄。
“晴有云不采”——多云天氣也不采,因為云層遮擋陽光,芽葉的色澤和香氣會受影響。
“晴,采之”——只有天氣晴朗,才能采。陸羽對天氣的要求,近乎苛刻。但你想想,他是在為誰定規矩?為后世千千萬萬的做茶人。他要保證,每一片被采下的葉子,都處于最佳的狀態。
這三句話,每一句都短得像命令,但背后是一種對“完美”的執著——不是完美主義,是專業精神。你敬畏天地,天地才給你好茶。
蒸之,搗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七道工序,七個動詞,一句到底。像一場急雨,一口氣淋下來,沒有停頓。陸羽不是在描述過程,他是在告訴你:從采茶到成茶,一鼓作氣,不能中斷。
“蒸”——殺青,用高溫抑制酶活,鎖定茶汁。
“搗”——趁熱搗碎,讓葉中的汁液均勻分布。
“拍”——用力拍壓,使茶成型。
“焙”——烘焙去水,定型保香。
“穿”——穿孔串串,便于保存和運輸。
“封”——密封儲藏,防止受潮變質。
六件事做下來,茶就干了。陸羽沒有寫細節,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功夫,不在書里,在手底下。你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位,你就是好的茶人。
茶有千萬狀
七個字,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前面的工序是“做”,這里開始是“看”。茶葉做出來之后,樣子千變萬化,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千萬狀”,不是夸張,是如實描述。
陸羽沒有說“什么形狀最好”,他說“請你自己看”。這句話讓人敬畏——知道變,才是真懂。茶師的功夫,不是背口訣,是見到每一片茶的獨特性。
如胡人靴者,蹙縮然。
第一種形狀,像胡人的靴子——皮革表面,皺褶緊縮。那是一種表面有細密紋路的茶餅,緊實而有力,表明制作時壓得實,干燥得好。這種茶,通常是上品。
犎牛臆者,廉襜然。
像野牛的胸脯,紋理分明,層次清晰。野牛肉質緊實,紋路像水波一樣。茶餅表面呈現出這種紋理,說明在成型時受力均勻,干燥充分。
浮云出山者,輪囷然。
像浮云從山里冒出來,一團一團地卷曲著。云是輕的,軟的,自由自在的。茶餅呈現出這種形態,說明茶葉中的茶汁豐富,揉捻時產生了自然的卷曲。那是一種溫柔的、飽滿的樣子。
輕飆拂水者,涵澹然。
像輕風吹過水面,泛起的漣漪。風拂水面,不是大浪,是細小的波紋。茶餅表面有這種細微起伏,既不過分平直,也不過分皺縮,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表情。
有如陶家之子,羅膏土以水澄泚之
像陶工篩洗精細的陶土,用清水沉淀之后,得到的那一層最幼滑、最細膩的“膏”。你想,陶土經過反復淘洗,留下的那部分,像嬰兒皮膚一樣滑潤。茶餅呈現出這種質感,說明內質極其豐富,已經做到了“細、潤、光”。
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經。
像剛翻整過的土地,突然被暴雨沖刷,留下深深淺淺的溝痕。自然災害的痕跡,在陸羽看來,卻是大自然的一種杰作。這種形態,說明茶餅的紋理是天然的,不是人為刻意造成的。它有自然的皺褶,有隨機的水痕,渾然天成。
“此皆茶之精腴”
——上面提到的這些,從胡人靴到暴雨地,這些形狀,都是好茶的表現。精,是內在精華;腴,是豐富飽滿。好茶的“外表”,本身就是它內質的體現。
有如竹籜者,枝干堅實,艱于蒸搗,故其形籭簁然。
像竹筍殼那樣的茶。筍殼是硬的,很難蒸透、搗爛。所以做出來的茶,形狀松散不勻,像篩子一樣,表面粗糙。這是“老茶”的特征——原料太老,纖維太多,工序做得再好也補救不了。
有如霜荷者,莖葉凋沮,易其狀貌,故厥狀委悴然。
像經霜打過的荷葉,莖葉已經凋謝萎縮了,樣子枯干、憔悴。這種茶,已經沒有生命力了。它是“劣茶”的標志——原料差,工藝不到位,或者存放太久失去了精氣神。
自采至于封,七經目。自胡靴至于霜荷,八等。
從采摘到封裝,七道工序。從胡靴到霜荷,八個等級。七個過程,八個等級。陸羽用最簡潔的方式,建立了一個完整的品評體系。“七經目”——從鮮葉到干茶要經歷七次變化。“八等”——茶的外形,可以分成八個類型。
兩句一起讀,像是中國畫的“經營位置”:先有工藝骨架,后有形態品級。
或以光黑平正言佳者,斯鑒之下也。
有人只看外表——光亮、烏黑、平整,就說是好茶。陸羽說:這是最低級的鑒別。為什么呢?因為外表可以作假。有些茶看起來光亮,但可能是“出膏”——茶汁都流走了,反而好看了。有些烏黑的茶,可能是因為“宿制”——隔夜才做好,顏色變深。所以,只看外表,是最膚淺的。
以皺黃坳垤言佳者,鑒之次也。
有人相反——專挑皺巴巴、顏色發黃、表面凹凸不平的,認為那才是好茶。陸羽說:這是第二等的鑒別。比第一種好一點,至少知道不能只看表面。但也不完全對。因為皺縮可能是“含膏”——茶汁沒流失,自然會有皺紋;黃色可能是因為“日成”——當天做好的茶,顏色偏黃。
若皆言佳及皆言不佳者,鑒之上也。
真正的專家是什么樣?既能說它好,也能說它不好;能指出優點,也能指出缺點。既不是一味地贊美,也不是一味地貶低。陸羽的這個判斷,不僅是茶,做人做事都一樣。你不會被事物的表面現象牽著走,你有一個內在的標準,可以隨時做出判斷。這才是真正的鑒別力。
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皺;宿制者則黑,日成者則黃;蒸壓則平正,縱之則坳垤;此茶與草木葉一也。
陸羽自己回答了為什么不能只看外表:
“出膏者光”——茶汁流出去了,表面就光亮。
“含膏者皺”——茶汁留在里面,表面就皺縮。
“宿制者則黑”——隔夜才做好,顏色變黑。
“日成者則黃”——當天做好,顏色偏黃。
“蒸壓則平正”——蒸透了、壓得緊,茶餅就平整。
“縱之則坳垤”——任其自然,表面就凹凸不平。
“此茶與草木葉一也”——這些特征,不只是茶有,普通的草木葉子也是一樣的道理。茶,再特別,也是“物”的一種。它有物的規律,你用物的眼光去看它,就不會被它的外表迷惑。
茶之否臧,存于口決。
“否”是劣,“臧”是優。茶的好壞,最后要靠“口訣”來分辨。什么是口訣?不是寫在紙上的公式,是師傅傳徒弟、一代傳一代的“活經驗”。那是當你閉著眼睛喝一口茶湯的時候,就能判斷出它的產地、年份、工藝的“直覺”。那是建立在長期實踐之上的、不可言傳的“眼力”和“口感”。
陸羽沒有把“口訣”寫出來。他留了一手,也留了一個念想——告訴你:文字可以傳授知識,但真正的功夫,要你自己去“悟”。
采與造
《茶經·三之造》,字數不多,卻把“采茶”和“鑒茶”的規矩說透了。
采茶,要選時間、選天氣、選芽葉。你對天地敬畏,天地才給你好茶。
造茶,要蒸、搗、拍、焙、穿、封,一氣呵成。你對工藝虔誠,工藝才還你好茶。
鑒茶,不能只看外表,要看本質——出膏、含膏、宿制、日成、蒸壓、縱之,每一個工藝細節,都會在成品上留下印記。
說到底,茶葉不是機器做的,是人做的。你的心穩不穩,你的手穩不穩,你做出來的茶就穩不穩。你看得到萬物的規律,你就能做得出上等的茶。你懂得以內在品質為依據,就不會被外表牽著走。
陸羽沒有告訴你“怎么做茶最好吃”,他告訴你:怎么做茶,才能不辜負那片葉子。
而你,對照自己——你的“采”選對了嗎?你的“造”做到位了嗎?你的“鑒”,是停在表面,還是已經抵達本質?
好,到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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