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漁船”出海、黃牛倒票……記者曝光“五一”假日旅游亂象

來源：央視新聞客戶端

據文化和旅游部消息，剛剛過去的“五一”假期，全國國內出游3.25億人次，同比增長3.6%。在旅游市場百花齊放、消費結構升級的同時，一些旅游消費頑疾依然令游客不滿。針對投訴集中的領域，總臺央視記者近日分赴多地，展開了針對性的體驗式調查。近期有網友發帖提醒：在廣西防城港濱海景區，不少打著“隨漁民出?！逼焯柕挠未?，其實是毫無安全保障的“黑漁船”。實際情況究竟怎樣？來看記者的調查。

廣西壯族自治區防城港東興京島風景名勝區萬尾金灘是國家4A級旅游景區，也是當地知名度較高的濱海旅游勝地。“五一”期間，記者驅車前往這一景區，看到在道路沿線，有大量人員攔車攬客，不斷向過往行人和車輛推銷出海捕魚體驗項目。進入景區內記者看到，成排的船只停靠在岸邊，海面上數十艘船只正在載客出海。記者剛踏上沙灘，便立刻有多名攬客人員圍攏上前，輪番推銷低價乘船游玩項目。

記者交了20元錢登上了一艘出海的船，狹小的船艙內竟滿滿當當坐了12名游客，其中有3位老人和1名兒童。

記者注意到，該船駛離岸邊不久，船艙中部就開始滲水，船艙尾部則涌進了更多的海水。船上配備的救生衣統一印有“金灘休閑漁業游”字樣，大量救生衣卡扣老化損壞，無法正常固定穿戴，只能依靠系帶捆綁固定。整艘船內除救生衣外只有一個懸掛在頂棚處的救生圈，除此以外再無別的應急救生、消防防護設備。記者全程體驗20余分鐘，大約行駛6公里后回到岸邊。

就在記者結束乘船體驗剛剛上岸時，天氣突變，海岸上的遮陽傘、塑料椅被大風瞬間吹起，出海游玩的船只緊急駛回岸邊避雨，但是游客渾身早已濕透。

海邊一場陣雨，暴露出這里的出海游玩船只連基礎防雨保障能力都缺失。除此以外，記者在萬尾金灘還看到了帶游客出海捕魚的游玩項目。

5月1日起，全國正式進入海洋伏季休漁期，我國海域全域撒網捕撈一律禁止。然而，記者看到這里帶游客撒網捕魚正在公開進行。

隨后，記者跟隨一名攬客人員，前往景區另一側小型碼頭，交了280元后登上了這艘出海捕魚船。船開出10分鐘左右，遇到天氣突變，海面風浪驟起，船身大幅度傾斜搖擺，船艙內未做固定處理的長條座椅突然傾倒，記者與多名游客從座椅上跌落。同行的三名兒童，紛紛出現嚴重暈船的不適癥狀。繼續航行十多分鐘后，船夫開始整理漁網，將漁網一頭綁在磚頭上，另一頭系在用塑料瓶和泡沫制作的簡易浮漂上，準備下網。

隨后，船夫將浮漂和磚頭同時扔下海里，然后以長棍為支撐，將漁網撒入海中，開始捕魚。撒網約半小時后，船夫收網?；氐桨哆吅髮O獲用塑料袋包裹，遞給游客，記者粗略計算，大約30分鐘的撒網捕撈有4斤左右漁獲。而此時，碼頭上仍有絡繹不絕的游客手拿漁獲出海歸來，記者隨即上前詢問。

記者體驗調查過程中發現，在萬尾金灘景區，不論是觀光船只，還是捕魚船只，船艙內均印有“江平管”字樣，通過掃描二維碼后，出現《鄉鎮船舶二維碼信息》表格，其中，船舶用途標注為自用，在限載人數一欄則是空白，認定單位為：東興市“三無”船舶認定和處置小組。隨后記者電話聯系了防城港東興市自然資源局工作人員了解情況。

防城港東興市自然資源局工作人員：之前我們開展“三無”船舶的認定工作，就是把它納管為鄉鎮管理船舶，鄉鎮管理船舶的具體管理是由各個鎮人民政府來管理的，比如“江平管”它就是由江平鎮人民政府來管理的，如果是出去游玩那些手續就要到文旅局辦理。

記者：他們沒有載客出海正規手續，對不對？

防城港東興市自然資源局工作人員：他們有沒有載客出海正規手續，可能要問一下文旅局，因為我們這邊不負責這項工作，所以沒有相關的東西可以查詢。

記者了解到，根據我國農業農村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的《“三無”船舶聯合認定辦法》，無船名船號、無船舶證書、無船籍港的船舶一般可認定為“三無”船舶。

記者注意到，早在2021年，廣西壯族自治區就開始采取由鄉鎮人民政府統一編掛鄉鎮管理號牌的方式對“三無”船舶進行管理，同時在《全區“三無”船舶安全集中整治方案》中明確指出，鄉鎮管理號牌是對“三無”船舶監管的重要措施，不是承認“三無”船舶合法。針對當地普遍存在的“三無”船舶載客游玩等亂象，記者致電防城港市文化廣電體育和旅游局了解情況。

防城港市文化廣電體育和旅游局工作人員：不鼓勵，因為它沒有相應資質，只是打魚的船，平時休息的時候出來攬客，所以我們文旅部門是不建議的，因為存在風險隱患。

記者：等于這些旅游項目沒有在咱們這備案是吧？

防城港市文化廣電體育和旅游局工作人員：對。

專家指出，將“三無”船舶納入基層管理本身體現了實事求是的治理思路，但納入管理并不能改變“三無”船舶的屬性，“三無”船舶不能從事經營活動，更不能載客。

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教授 張晏瑲：鄉鎮列管船舶屬于地方鄉鎮備案管理的自用農用船舶，無營運資質，無載客資質，實施一船一牌一檔，限量操作員不得從事營業性運輸，一律不得載客，不得經營性捕撈，僅限自用生產生活用途，違規載客、違規捕撈均屬違法行為。

專家表示，沿海漁民多依海謀生，要解決部分人員私自載客出海、違規捕撈牟利問題，需要多措并舉、綜合施治。

上海海事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 李華：對于地方的這種一線基層管理，他們可能在執法力度上，包括人力和財力，還有裝備上都有些不足，所以在后面就是給他們盡量多加強區域執法力度、地方執法力度，打通海上安全的最后一公里。

游客對海洋的喜愛、對漁家文化的向往，本身是旺盛的文旅消費需求。當地有關部門可以順應市場需求，將不符合規范的項目轉化為安全、合法的文旅新名片。不要讓一時的“管理真空”，毀了濱海旅游的長遠未來。

寧夏銀川賀蘭山腳下的西夏陵，這里于去年7月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作為國家4A級景區，今年迎來申遺成功后的首個“五一”假期。然而，記者走訪發現，景區的核心陵區內，游覽步道均為小碎石路面鋪成，輪椅、兒童推車通行非常困難，特殊群體游客游覽體驗大打折扣。

3號陵是西夏陵九座帝陵中目前地面遺存保存最完整，規模最大的一座。游客需沿主步道參觀闕臺、陵塔等陵寢建筑。

記者在現場看到，由不規則的小碎石鋪設的步道，色澤、質感與帝陵遺址、附近的戈壁地貌融為一體，景觀風貌渾然天成。但這原生態的路面，卻讓需要兒童推車以及乘坐輪椅的游客前行困難。

除了步道難行，還需要爬坡過坎。步道經過三號陵前的陵城南門時，需要上一道高坡，登上平臺。這個平臺高約0.9米，斜坡的長度約3.6米，傾斜角將近15度，是國家標準中無障礙坡道最大允許傾角的三倍之多。這讓不少游客犯了難。

不少游客提出，能否在不破壞文物遺址的前提下，在道路全程增設一條木棧道，補齊無障礙通行短板，方便童車、輪椅順暢游覽。

記者隨后致電景區服務熱線，就陵區內童車、輪椅通行難等問題進行反饋。

記者：推小車在三號陵景區里面走，這個碎石子路推起來特別費勁。

西夏陵景區工作人員：因為這個文物是有保護的。三號陵有一個闕門，那是古代西夏國時期的一個大門。那個地方就已經屬于古文物保護區了，它這上面的文物是要進行保護的，不能隨意去修建東西。這個都是申遺時有審核的。

記者：能不能在這上面修一條不寬的木棧道？

西夏陵景區工作人員：確實有好多游客也提過這個意見，我們也上報過相關部門，然后也申請過了，但是這種文物確實不允許在上面修建。

世界遺產嚴苛的文物保護底線和普通游客、特殊群體的無障礙出行，兩難之下如何破局？

北京聯合大學旅游學院中國旅游經濟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曾博偉：《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障礙環境建設法》明確規定了殘障人、殘疾人、老年人都要平等參與社會生活。文物保護法里面對于這樣的國家文保單位，世界文化遺產一些建設當中，是有明確要求的。所以我們都會講保護優先，這個其實是沒有任何爭議的。我們是不是可以去找到這樣的一個結合點、平衡點，既能夠最大限度保護文物，同時也能夠保障這些群體的旅游權利。鎖陽城遺址是世界文化遺產，它有木棧道。做一些可拆卸的，對于文物影響最小，我覺得有可以提升的空間，相信在技術和法律之間，可以找到一些路徑。

山西、陜西的熱門景區眾多。這個假期，記者在當地調查發現，因為管理不到位，部分景區的游客滯留、“黃牛”非法倒票現象依然不同程度存在。

陜西華山以險峻著稱，步道狹窄，索道成為大多數游客上下山的必要選擇。然而每逢假期，激增的客流總讓有限的索道運力捉襟見肘。此前，華山景區在假期就曾發生游客滯留投訴。今年“五一”假期，記者實地調查發現，游客滯留現象依然存在，問題尚未得到根本解決。

5月3日上午，記者上山時跟隨游客一起排隊等候1個多小時才坐上纜車。而到了下山返程時段，索道排隊人群更為密集，等待時間更長。

總臺央視記者：在排隊3小時20分鐘之后，終于看到了華山西峰索道的乘降口。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此時在我身后，依然還有大量游客正在排隊等待。

為應對大客流，華山景區早已推行“分時預約”制度，希望通過精確的時間段劃分來錯峰疏導。但記者持5月1日下午兩點的入園門票，在上午十點來到檢票口，仍可直接刷身份證順利入園，分時預約制度并未嚴格執行。

長假期間熱門景區游客集中本屬常態，但在華山景區的官方公眾號及現場公示牌上，實時等候時長、人流分布等關鍵數據更新緩慢甚至缺失，導致游客在毫無心理預期的情況下盲目扎堆。

除排隊時間長外，“黃牛”倒票也是假期熱門景區管理的痛點。在華山景區，盡管顯著位置均設有“嚴禁倒票”提示，但記者發現仍有“黃?！痹诘蛊薄?/p>

官方票面價180元的門票，“黃?！币粡埣觾r100元。記者嘗試付款并提供身份信息后，很快便收到官方平臺的購票成功短信。在“黃牛”指引下，記者順利通過檢票口進入景區。在游客接待量已達峰值的情況下，“黃?！钡蛊毙袨檫M一步加重了景區客流壓力，擾亂了正常游覽秩序。

這種“一票難求”催生的倒票行為同樣出現在山西懸空寺景區。受文物保護限制，懸空寺每日嚴格執行限流措施。線上預約門票往往“秒空”，線下窗口假日期間開票后十多分鐘即售罄。然而在小紅書、閑魚等平臺，記者發現不少賬號發布懸空寺登臨票“代買”服務，原本100元的票被加價至200元到230元。記者隨機選擇閑魚平臺一家代買商家，支付440元購買兩張登臨票后，在官方驗票通道順利刷證通過。

“黃?！钡蛊弊鳛槁糜涡袠I頑疾，既損害游客權益，又擾亂市場秩序。唯有從技術、管理、執法等多維度綜合施策，才能從根本上遏制這一亂象，讓游客享受到公平、有序的旅游環境。

截至目前，華山風景名勝區管委會表示，將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專項整頓。懸空寺景區管理方表示將與公安機關和專業技術部門聯動，持續完善和優化票務系統，檢測異常購票行為。

其實，景區的治理水平往往就藏在那些細碎的體驗里?！鞍延慰头旁谛纳稀保^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要把服務細節做實、做透。只有當游客真切感受到了被尊重、被保護，景區工作才能贏得社會的理解與支持。

記者丨國鵬 卞曉妍 宋琎 楊松濤 賈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