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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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孤獨
文/王單單
家里電話無人接聽
或許,她正扛著鋤頭出門
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身子移出
長滿荊棘的籬笆,獨自走向
一片曠野,那里
雜草死而復生
過了很久,還是沒人接聽
或許,她剛回到家
鑰匙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像往常一樣,剛進屋
就給墻上的遺像講述
瓜秧的長勢,或者玉米成活的情況
她根本不知道,出門這段時間
遺像里的人,內心著急,試了很多次
都沒能走出相框,接聽兒子
從遠方打回家的電話
賞析
王單單這首《母親的孤獨》情緒層層鋪展、緩緩積蓄,前文綿長鋪墊,直至結尾瞬間情感迸發,直擊人心,令人動容。但凡有相似生活經歷的讀者,讀后都難免心生酸楚,熱淚難抑。我們不妨走進這首詩,細細體味詩中三人交織的孤獨。
詩作以母親的孤寂為核心視角,由一次打電話回家無人接聽起筆。鈴聲空響無人應答,詩人隨即展開想象,一幕幕生活場景真切細膩,如同上帝視角下的現場直播。這般傳神的細節刻畫,根植于真實的生活閱歷,那些畫面或許早已在現實中上演,經詩人提煉加工后,人物情態鮮活立體,宛如一出沉靜催心的生活短劇。
首節鋪陳眾多意象,輔以連貫動作描寫,勾勒出一位步履蹣跚的鄉間老人形象。即便未曾親眼目睹,也能深切體會那份獨處的落寞與荒蕪。深山里的留守老人,大多如同詩中的母親,囿于故土、無法遠走,只為守住家園與牽掛,這是無數底層老人難以掙脫的宿命。母親獨行曠野的孤寂身影,深深烙印在讀者心底,內心瞬間如曠野荒原一般,荒蕪叢生。
第二節筆鋒放緩,以電影旁白般的口吻輕嘆,許久過去,電話依舊無人接聽。詩人再度沉入想象,描摹母親歸家的模樣。“鑰匙放在伸手可及之處”,一句細節暗寫家中門庭冷清、無需設防,從側面烘托出母親常年獨居的寂寥。而母親對著父親遺像輕聲絮語、閑話日常,才讓死寂的生活多了一絲溫度,稍稍消解心底的孤苦。
母親的孤獨,源于愛人離世、游子遠游。命運的變故驟然擊碎安穩歲月,所有落寞與心酸只能獨自扛下,唯有對著亡夫遺像傾訴心聲,方能獲得片刻慰藉。
第三節的想象空靈奇崛、極具張力,構思新穎又震撼人心。詩歌節奏陡然收緊,氛圍驟然變得急促凝重,讓人忍不住想化身遺像中的故人,起身替母親接起那通電話。細膩的心理描摹極具代入感,牽動著讀者情緒一同焦灼牽掛。
在老一輩人的觀念里,電話鈴聲仿佛是一份不容怠慢的囑托,再忙也會放下手頭瑣事奔赴接聽,不愿錯過遠方子女的半點音訊,這是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牽掛與執念。
結尾更是滿紙心酸。父親離世,原本完整的家從此破碎,凝成三重孤獨:生者空巢終老的孤獨、逝者靜默長眠的孤獨、游子隔鄉相望的孤獨。生死相隔,相見無期,讓母親的孤寂雪上加霜,只能在無盡落寞中慢慢老去,仿佛唯有歸于沉寂,才能真正掙脫孤獨的糾纏。
全詩情緒遞進自然,結構布局精巧。詩人巧用藝術手法層層渲染,雖有刻意經營之處,卻完全服務于詩意表達。這份從容的構思與細膩的表達,正是扎實文學功底與成熟詩藝的真切體現。
詩人簡介
王單單,生于1982年,云南鎮雄人。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16—2017年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出版詩集《山岡詩稿》《春山空》等。曾獲首屆《人民文學》新人獎、2014《詩刊》年度青年詩人獎、2015華文青年詩人獎、首屆桃花潭國際詩歌藝術節?中國新銳詩人獎、首屆“中國天水?李杜詩歌獎”新銳獎、2016?揚子江青年詩人獎、第五屆《芳草》漢語詩歌雙年十佳、《百家》文學獎、《邊疆文學》新銳獎、《廣西文學》優秀作品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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