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娘年輕時候的樣子。可是沒有照片,一張也沒有。那個年代的沂蒙山,照相是件奢侈得近乎荒唐的事。于是,娘的青春,就那樣靜悄悄地留在了她的記憶里,留給我的,只有她偶爾提起時的只言片語,和那永遠(yuǎn)溫和的笑容。
娘出生在沂蒙山深處一個偏遠(yuǎn)的山村里,上個世紀(jì)六十年代。那個年代,貧窮是人們共同的記憶。姥爺家的日子過得緊巴,能吃飽就不錯了,哪還有閑錢照相呢。所以,娘小時候的模樣,我只在想象中見過:扎著兩個小辮兒,穿著打補丁的衣裳,光著腳丫在山路上跑,臉蛋兒曬得黑紅黑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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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早早地就不讀書了,不是不想讀,是讀不起。家里的勞力少,孩子多,她得幫著姥爺、哥哥和姐姐一起下地干活。山里的地薄,種不出什么好東西,可就是這片薄地,養(yǎng)活著全家人的命。回到家,還有一大堆家務(wù)等著她,幫姥姥燒火做飯,照看年幼的弟弟妹妹。那時候的娘,大概從不知道什么叫休息,什么叫屬于自己的時間。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過,太陽升起又落下,山上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娘的童年,就在這日復(fù)一日的勞作中,悄悄地過去了。
可是,娘也有過花一樣的年紀(jì)啊。十六七歲的姑娘,像春天山野里第一朵盛開的野花,樸素,卻生機勃勃。我想那時候的娘一定是好看的,高高的個子,烏黑的頭發(fā)編成一條大辮子,眼睛亮亮的,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村里的嬸子們都說,這閨女,長得多周正。
娘二十二歲那年,嫁給了爹。那時候的爹,也是個窮小子,兩個人算是白手起家。沒有像樣的家具,沒有體面的被褥,有的只是兩雙勤勞的手和一顆不怕苦的心。娘不怕窮,她這一輩子,過慣了窮日子,她知道,只要肯干,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后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娘生了姐姐,后來又生了我。一兒一女,剛好湊成一個“好”字。娘說,姐姐出生的時候,她高興得好幾夜睡不著覺。姐姐像個小貓兒似的躺在她身邊,呼吸輕輕的,她就那么看著,看著,心里滿滿的都是歡喜。等我出生,娘更是高興得不得了,她說,睡夢里都會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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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孩子們的哭鬧聲中,一天天過去了。我和姐姐漸漸長大,娘的頭發(fā)卻悄悄白了,臉上也爬上了皺紋。日子在一天天變好,娘在一天天老去。
我結(jié)婚那年,娘瘦得厲害,瘦骨嶙峋的,風(fēng)一吹就要倒似的。可是我要迎娶新娘進門的那天,娘的臉上笑開了花,那笑容,像是要把所有的皺紋都撐開。她里里外外地忙活著,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貝。我想,那一刻,她一定是幸福的。
再后來,外孫、孫子相繼出生,娘又開始盼著孫兒們長大了。她常說,孩子是這世上最好的東西,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心里就踏實。
娘這一輩子,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事跡。她相夫教子,操持家務(wù),照顧年邁的爺爺,從不高聲說話。爺爺年紀(jì)大了,脾氣不好,有時候會罵人,娘只是笑笑,該怎么做還怎么做。村里人都說,老王家娶了個好媳婦。
娘是善良的。無論多落魄的人來到她門前,她都會給做一碗熱飯吃。有一年冬天,一個要飯的老頭兒路過我們村,凍得直哆嗦,娘把他讓進屋里,給他下了碗面,還往里面臥了個雞蛋。那老頭兒吃完,眼淚汪汪的,一個勁兒地說,大姐,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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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是知足的。她對生活幾乎沒有什么要求,吃什么都行,穿什么都行,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她就滿足了。她的臉上,總是掛著那種溫和的笑,不張揚,不勉強,像是春天的風(fēng),輕輕地吹過來,讓人覺得舒服。
都說,娘是一本書,一本厚厚的書,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讀。我現(xiàn)在,正在慢慢地讀這本書。每讀一頁,就多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那些道理,娘從來沒有刻意教過我,她就那么一天天地活著,一日日地過著,用她的一言一行,把善良、勤勞、知足、堅韌這些詞,一筆一劃地刻進了我的骨子里。
娘老了,可是在我心里,娘永遠(yuǎn)年輕。就像那個在沂蒙山深處奔跑的小姑娘,扎著兩個小辮兒,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臉蛋兒曬得黑紅黑紅的,眼睛里,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和盼望。
娘說,她這一輩子,值了。
我也覺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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