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
![]()
“長久的和多方位的競爭邏輯刻畫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征。競爭不僅發生在企業之間,它還發生在國家之間、文化之間、大學之間、實驗室之間……前進的動力只有生存的邏輯、適應的邏輯,以及被競爭所脅迫的邏輯,競爭成為一種義務。”這段文字來自于法國當代哲學家呂克·費希和克勞德·卡佩里耶所著的《最美的哲學史》,讀來是不是心有戚戚焉?用更貼近當代生活的語匯來說,這是一個普遍“內卷”的時代,哲學家海德格爾所稱的“技術世界”已然全面降臨。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非但未能緩解這一邏輯,反而以極致的計算與優化能力,將其推向了新的維度。
物質豐裕,技術狂飆,卻掩蓋不住我們時常感到的壓抑、無力與無望。我們不禁追問: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是什么?什么樣的生活才值得一過?《最美的哲學史》正是對這一終極關切的深邃回應。費希認為:“所有偉大哲學都毫無例外地在回答什么是好生活的問題時達到頂峰。”
![]()
《最美的哲學史》,[法]呂克·費希、[法]克勞德·卡佩里耶 著,胡 揚 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26年出版
對“好生活”問題的五大哲學回答
《最美的哲學史》通過追溯從古希臘到現代的哲學史,為我們展示出了西方哲學史上對于“好生活”問題的五大哲學回答。古希臘時期,“好生活”在于與宇宙的秩序保持一致。每一個存在者根據自己的自然氣質,在宇宙秩序中找準自己的定位。比如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將人分為哲學家、武士、勞動者三個等級,每個人各安其位,各盡其責,社會就會是公正的,生活就會是幸福的。德爾菲神廟的箴言“認識你自己”和“不可過分”,就是對這種價值觀最好的表達。這一思想追求整體和諧,卻缺乏個體意識,個人被消融在宇宙秩序之中。
于是哲學進入了猶太—基督時代。費希用《馬太福音》中“塔蘭特”寓言,將“好生活”的標準從先天稟賦轉向人的自由意志與自己的行為,在這一框架下,個體獲得獨立尊嚴,這份尊嚴來自于每個人有能力、也有自由的意愿去證明自己善的意志。但這一階段的局限在于,理性臣服于信仰,“好生活”的最終決定權歸于上帝,人類的自主性仍受外在權威約束。
第一次人文主義將存在意義徹底拉回人類自身,主張人的價值源于自主能力與理性的自我實現,不再依賴超驗的宇宙秩序或宗教信仰。人們不再寄望彼岸救贖,而是相信自身理性可以創造美好未來,對自主性的追求取代了對傳統戒律的服從,推動了現代文明的深刻變革。但這一思潮高揚理性與精神,最終把人做成了“唯靈論的存在”,遺忘了人的肉身、欲望與本能維度,為解構主義哲學的出現留下了空間。
費希通過三位著名的哲學家來呈現解構主義的特征。叔本華揭示出表象世界之下盲目的意志與本能沖動;尼采大刀闊斧地批判傳統形而上學與理性主義,并將這些超驗的理念視為虛無主義,提出以“權力意志”來對抗虛無主義,重建價值;海德格爾進一步指出,權力意志演變為技術世界的底層邏輯,催生無節制的競爭與擴張,讓現代人陷入精神困境。這一階段雖打破了傳統價值體系,但也將人置于普遍異化的困境。面對這一困境,費希提出了建設性方案——第二次人文主義,或稱“愛的革命”。
第二次人文主義與愛的革命
“愛的革命”是費希為后解構時代、競爭邏輯下的個體而提出的存在論,也是全書最具現實關懷與思想突破性的部分。“愛的革命”起源于現代以愛情為基礎的家庭觀念。兩個因愛情而結合的個體,在家庭關系中產生具體而微的“愛”——對孩子的愛護、對伴侶的忠貞、對父母的關心,這是讓我們忘記自己而走向他人的第一種情感,甚至是唯一的情感。而人們出于對后代的珍視與守護,會主動追求一個更美好、更宜居、更公正的世界,希望為所愛之人留下穩定而溫暖的生存環境。這份情感擴展開來,愛也就從個人領域擴展到了公共領域,個人關懷變成了公共責任。愛由此成為重塑社會秩序、抵御技術異化的精神力量。
費希把這種改變稱為“第二次人文主義”或者說“愛的人文主義”。他模仿康德的絕對命令,也提出了“愛的人文主義”的絕對命令:“要如此這般地行動,即你的行動準則也能夠成為你的至愛的行動準則。”
然而,將個人領域的愛擴展到公共領域不是那么理所當然的。阿倫特就認為,與家庭和政治領域相對應的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始終是兩個截然有別的、獨立存在的實體。愛情由于其內在的非世界性,只能在私人領域中幸存下來,一旦被用于政治目的,用來改變或拯救世界,就變成虛假的或扭曲的了。
阿倫特的思想代表著西方思想傳統對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一貫的看法,費希的人文主義要打破這種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之間的隔閡,確實是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的一條可以努力的道路。他的這種努力也并非沒有同行者,比如美國當代哲學家努斯鮑姆提出的“家庭正義理論”,用能力進路把正義原則引入了家庭這一私人領域;又比如國內的學者孫向晨,提出“親親世界”的生存論范式,為構建“溫暖世界”提供本體論基礎。
在人工智能高速發展的今天,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鮮活的愛,尤其顯得彌足珍貴。因為在智能遠遠超過人類的AI面前,情感是留給人類的最后領域。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譯者胡揚在《修訂后記》中提到思考第三次人文主義的形態,我認為就是情感主義的人文主義,費希提出的“愛的革命”是一條可行之路,盡管需要進一步深化和完善。
哲學史何以是“最美的”
這本哲學史名曰“最美的”哲學史,這里“最美的”并非簡單的文學修辭,而是費希對哲學史本質的深刻判斷,也是貫穿全書的靈魂所在。傳統哲學史往往堆砌流派,羅列概念,沉迷邏輯推演,文風晦澀枯燥,與普通人的精神世界相去甚遠。費希徹底改變了這一學術范式,以對話體的方式娓娓道來,以對“好生活”的永恒追尋為貫穿始終的紅線,帶著讀者經歷了一場充滿激情、溫度與人性光輝的精神探險。全書不追求學術體系的絕對完備,而重在呈現思想的魅力與價值的光輝,讓讀者在閱讀中真切感受哲學對生命意義的持續關懷,這是其之所以“最美”的直觀、表層的體現。
更深層、更核心的“最美”,來自費希的標志性論斷:“哲學史更像藝術史,而不像科學史。”科學史以追求客觀真理為目標,遵循線性進步邏輯,最終指向唯一確定的答案。藝術史則完全不同,它用來表達對世界、人生、美的獨特理解,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作品各有其美、各有其價值,不存在絕對的高低優劣,更不會被簡單取代。
費希說哲學史更像是藝術史,是想說哲學史上的每一次對“好生活”問題的回答都是對“好生活”的獨特創造與表達,它們共同構成人類精神的豐富圖景。哲學史不是真理的累積史,而是意義的創造史;不是單向度的進步史,而是多元的價值探索史。“哲學史上每一次更新換代,都能為解答好生活的問題帶來新鮮血液,而那些過去的哲學也并沒有被丟棄,它們歷久彌新。”這是“最美的”哲學史傳遞出來的“最美的”信號,它告訴我們,世界并非只有單一價值觀,而是多元的、豐富的,各種不同的哲學觀不是水火不容的,而是能夠并肩同行的。
“最美的”哲學史,最終指向一個“美美與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愛的革命”為多元價值的“共處”提供了情感紐帶與實踐動力——正是出于對具體他者與后代之愛,我們才必須學會尊重與己不同的“他者”之“美”,并為世界的可持續發展而努力。盡管如何將這種源于私人領域的情感擴展為公共領域的普遍原則,仍是“愛的革命”面臨的理論與實踐難題(如阿倫特所警示的),但費希的方案無疑為被競爭邏輯籠罩的我們,構想一種既包容多元、又充滿溫情與責任的“好生活”指明了一條富有希望的道路。這也使得《最美的哲學史》不僅是一次回顧,更是一份參與當代精神構建的誠摯邀請。
原標題:《哲學史何以是“最美的”?》
欄目主編:朱自奮 文字編輯:蔣楚婷
來源:作者:葉曉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