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好東西》里的一段聲音蒙太奇被奉為近年來華語電影里最浪漫的鏡頭之一:媽媽在廚房煎雞蛋的聲音,女兒戴著耳機形容像“下暴雨”;陽臺上抖衣服的聲音像“打雷”;吸塵器的聲音像“龍卷風”;把蔬菜扔進水池的聲音像“海豚跳進大海”……
在產房里,也存在類似的聲音蒙太奇:聽起來像水微燒開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是順產后清宮的聲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像在數商家是不是少給了一只蝦,實際是大出血后助產士在數到底用了多少塊紗布;聽起來像廚房里用剪刀剪雞肉的聲音,其實是會陰側切的聲音。
會陰側切,切口通常三到五厘米,長得也就一節指頭長,放在產程的巨大敘事里,像一道不足稱奇的小口子,一句話足以帶過;可放在個人身上,這道小口子映射出的女性困境一點都不小。
那么不體面
助產士把孩子抱到跟前,筱羽睜開眼睛,一團紫色。原來,生命起始于紫色。
“我居然真的生了個人。”筱羽想。
她是那么渴望成為一名母親。在醫院待產,聽到一門之隔的產房傳來新生兒的哭聲,她都會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夸獎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小生靈“你真棒!”沒細數過,但她一定為好多個孩子送上了祝福,因為她在待產房里待了超過30個小時。
38周產檢當天,筱羽摸著妊娠紋蔓延的肚皮,柔聲說:“寶寶,媽媽有點懷不動了,要不你考慮提前出來跟爸爸媽媽見面呀?”
中午吃完糟粕醋火鍋,回家后拉了肚子。毫無由來地,她心里頭生出一種預感。午睡,睡夢中突然感覺被踢了一腳,肚子上的某個點“砰”地動了一下,去廁所一看,見紅了。
換上病號裙,進入待產室,一陣陣哀嚎沖擊耳膜,“太疼了!”“太難受了!”。待產室里一共八張床,產婦或躺著或跪著,表情猙獰扭曲。筱羽不理解,“不是有無痛嗎?不是有‘人類之光’嗎?”,她覺得不體面,“就一定要哭天搶地嗎?大家都是受過教育的人,就一定要弄出這么大動靜嗎?”這甚至是一種冒犯,她們的粗魯冒犯了本應被幸福弧光籠罩的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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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羽會為每個新生兒送上祝福丨圖蟲創意
第二天,她就懂了,“體面在產房里一文不值”。在待產室待了一夜,早上九點多,筱羽打上了催產素。那疼痛,像身體里有個拳頭,一拳一拳向下錘肛門;后來變成了鐵錘,一錘一錘砸向肛門。無痛一開始能緩解疼痛——她終于能入睡,瞇了半個小時——可到后頭,藥物的作用寥寥,疼痛“就像一輛卡車先碾過腰,再碾過肛門”。筱羽趴在床上或坐在床邊,這些姿勢疼痛能輕一些;她不由自主咬緊牙關,原來古裝電視劇里分娩咬一塊布的場景是寫實的;她也大喊大叫,不再介意用詞,拉屎就拉屎,尿尿就尿尿,沒氣力用“我需要上廁所”這類文明的表達。她成了她們。
捱到凌晨十二點半,筱羽終于開了十指,進入產房。助產士過來看了看她的情況,說:“估計兩點以后吧。”
在之后的一個半小時里,她先是在產床上踩著腳蹬雙手握住床旁拉桿發力,又下床扶著床沿用上廁所的方式發力,最后又上產床雙手抱腿發力。一直在用力,一直在疼,汗水一遍又一遍沖刷她的身體。助產士幫她做會陰按摩,以防止或緩解撕裂,又教她正確的用力方式——宮縮達到頂峰時,手抱小腿、憋氣、抬頭、看肚子、使勁兒。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一口氣能憋那么久。
產房里三張床,旁邊床的孕婦生了,旁邊的旁邊也生了,就剩她了。墻上鐘表的時針終于指向了“2”,助產士也換班了。新來的助產士在她對面觀察片刻后,過來平靜地告訴她:“一會兒要給你側切一刀。”
和許多準媽媽一樣,筱羽盡自己所能做了功課。她了解側切是在會陰處側著切一刀。她也了解以前側切是常規操作,現在已經不是了,得符合指征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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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陰切開術分為側切和正切|mayo clinic
在互聯網上,側切經常被描述成一種分娩的輔助措施,目的是幫助嬰兒娩出。雖然沒說錯,但這種說法掩蓋了會陰側切的本質,它是一種侵入式的、有創的、手術性干預。
早在1996年,世界衛生組織就提倡限制側切,建議將會陰切開率控制在10%左右。而在我國,2002年部分地區的側切率達到90%以上;2006年上海地區的一項研究顯示,側切率接近100%。一位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婦產科醫生告訴我,她剛參加工作時,會陰側切的手術適應征是“初產婦”,那時還實行計劃生育。也就是說,當年只要經歷陰道分娩的女性基本都會被側切。
換到任何一種場景里,一種有創手術有近乎百分之百的實施率都會讓人自然生出疑問——至于嗎?不會有人主張每個膝蓋痛的人都得做關節鏡、每個長智齒的人都得切開牙齦。可在產科,到了孕婦身上,卻曾被理所當然地接受。
筱羽相信專業人士的判斷。側切之前給她打了麻藥,剪子下去的感覺就像她平時在廚房里剪雞肉,有一股輕微的阻滯感,帶著一種韌性,說不好是因為纖維還是因為脂肪。
再然后,筱羽就陷入恍惚了。前一天中午進待產房,到第二天凌晨,除了打上無痛睡的那半小時,幾乎沒合眼;再加上兩個多小時的用力,她太累了。
恍惚間,聽到助產士說:“給兒科打個電話下來一趟。”
身體、意識、潛意識,說不清哪個聽到了這句話,筱羽頓時清醒了,近乎本能地發問:“我的孩子是不是有問題?”
沒人回答她。
她只能揪住心,攢集身體內最后一點力氣,拼命讓孩子快點出來。孩子平安出生,沒有被兒科醫生抱走。至于過程,記憶里模糊一片。
胎膜早破,催產19個小時,側切加撕裂,痔瘡脫出。助產士把孩子放到她身上,筱羽最大的感觸是,那么小小一個人,還挺沉的。
“側切就是這樣”
和所有手術一樣,主流程結束后,到了縫針環節。位于女性外陰與肛門之間的會陰,神經密布,痛感、牽拉感、燒灼感都格外具體。每個人對麻藥的反應又不盡相同。在筱羽身上,麻藥幾乎無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半圓形的針穿透皮膚的每一個落點、每一個弧度。她一輩子沒罵過這么多臟話,罵得嗓子都啞了。孩子已經出生,心已落地,在縫針前,腦子里曾冒出過一個想法,“我不要喊叫,別嚇到待產房里的其他孕婦”。可理性在疼痛面前,同樣一文不值。
而這些縫上的線,產后第六天崩開了。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口子,但每走一步路,筱羽都能感到底下扯得發緊,左腿不敢發力,走路一瘸一拐,上下起伏。就那么一道三五厘米的傷口,影響卻真不小。產后第九天,月子會所請來產科主任查房,主任建議她去醫院把線拆了,線吸收不好會影響傷口的愈合。
筱羽不理解:“不是用的可吸收的線嗎?為什么要拆?”
會所的護士耐心地告訴她,要去哪里拆線、掛什么科、怎么和醫生溝通。“看她們的神情,你不會覺得這是一個事兒,不是疑難雜癥,也不是個例,不是‘你居然要去醫院拆線’的口吻,而是習慣了‘你去醫院就好了’。”筱羽猜測這種事情肯定沒少發生。
拆線的痛不亞于縫針的痛,她能感覺到醫生的手指沿著傷口伸進體內,在里面探索,“堪比上刑”。拆完線后,果然,左邊不痛了。臨走前在本子上登記個人信息,筱羽注意到,她前面一個是一位產后九天的媽媽。線不吸收的情況其實很常見,產科隔三差五就要處理一次。
筱羽能迅速處理掉不吸收的線,是因為她住在一個月小十萬的月子會所,身旁專業人士圍繞。那些沒有這么優渥條件的女性會怎么樣?
方芳的傷口沒有崩開,也沒有出現炎癥,但她被切斷了神經。42天產后評估時,盆底肌力總共0到5個等級,她是2級,需要做2到3個療程的治療。專家告訴她,她的傷口算恢復得不錯的。即使傷口長好了,也要半年以后才能沒有感覺,“側切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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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底肌力總共0到5個等級|《盆底功能多模態評估體系的專家共識》
半年已經過去了,傷口也已經長好了,可側切的影響還在。方芳喜歡跳拉丁舞,熱情肆意,身體跟隨音樂舒展開來。單腿旋轉原本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左腿撐住,身體擰起,轉過去,干凈利落。可產后重新練習時,她發現自己站不住了。只要重心落到左腿,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搖晃;換成右腿,一切又像從前一樣。傷口能愈合,神經能長好嗎?她不知道。
在上世紀末,會陰側切曾被認為既能擴大產道出口、加快產程,又能避免嚴重的會陰裂傷、保護盆底功能,而且相較于自然裂傷的不規則傷口,手術的切口更容易修補、更容易愈合。然而,大量循證醫學證據表明,常規側切并不能帶來上述預期益處,反而與產婦會陰損傷、盆底功能障礙、產后性功能障礙、大小便失禁、感染、疼痛、出血等近遠期并發癥密切相關。
常規側切對女性而言弊大于利。2016年,中華醫學會婦產科學分會產科學組撰寫的《陰道手術助產指南》里明確提到,“主張限制性會陰切開術,即不行常規切開,當有會陰切開指征時才予以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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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張限制性會陰切開術,即不行常規切開,當有會陰切開指征時才予以切開”丨《陰道手術助產指南(2016)》
截至目前公開的全國數據,2024年我國會陰切開率為19.16%,較2016年的32.17%明顯下降。雖然離世衛組織提倡的“10%”的目標仍有距離,但已經有了明顯進步。(會陰切開術包括正切和側切。正切更容易導致嚴重會陰裂傷,因此,在我國的臨床實踐中,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側切。)
然而,數據不能和現實分離。近年來由于政策的變化,二胎、三胎的產婦不在少數。如果把目光聚焦到像筱羽這樣頭一次生孩子的順產女性,在一項覆蓋全國的分娩調查中,初產婦陰道分娩側切率高達41.7%,其中超過一半的側切“沒有潛在臨床指征”。換句話說,十個第一次當媽媽的女性,四個會經歷側切,而其中有兩個可能根本沒必要挨這么一刀。
指南明明白白地寫著不鼓勵常規側切,醫護人員也了解要限制側切,可現實是,我國側切的比例依舊居高不下。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我們并不是鼓勵大家不經判斷一律拒絕側切。在符合指征的情況下,側切是必要的,像筱羽的情況,側切顯然幫助她母子平安。而在另一些時候,側切是不必要的。我們想問的是,為什么不必要的手段一再被使用?
為什么要去賭?
坊間流行一種說法,認為我國側切率高與亞洲女性體格較小有關,我國側切率高是生理因素決定的。胎兒體重都差不多,歐美女性骨架大,自然生得更“順暢”。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的特蕾西·奇迪奧西庫(Tracy Chidyausiku)等學者利用美國加州2007年到2020年間出生/胎死證明與住院出院記錄,按種族/族裔分析了超過65萬例初產、足月、單胎、頭位、陰道分娩的數據。白人作為參照組,側切率約為12.6%。在其他種族/族裔的部分,側切率排名前三的分別是韓國(24.53%)、越南(24.39%)和中國(23.84%)。中國人/華裔孕婦的側切率幾乎快到當地白人的兩倍了,這看似印證了坊間的說法。
然而,當作者調整了模型,讓各種族/族裔的出生地、教育、支付方式等社會因素都變得可比后,包括中國人/華裔在內的其他種族/族裔的側切率出現了明顯的下降。再然后,作者又調整了年齡、身高、BMI、孕期增重、妊娠高血壓/糖尿病等生理性因素,這次,變化要小得多。
作者認為,之所以存在這么明顯的側切率差異,主要原因可能不在于生理性因素,而在于醫療質量、醫療可及性、語言/移民身份相關障礙、不同醫院的臨床照護習慣等社會因素。
醫療決策,不止由醫療指征決定。
凌晨三點多,方芳感受到劇烈的疼痛,三分鐘一次。去到急診,抽血、做胎心監測,醫生說“生孩子都疼”,讓她四個小時以后再來。在醫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方芳疼得實在難受,想著去廁所蹲一蹲可能會略微緩解。痛經的女性應該都有所體驗,有時候去廁所確實能稍微減輕疼痛。一坐下,心一驚,內褲全紅了。方芳知道產前會“見紅”,可那應該是輕微出血,而她的血在嘩啦嘩啦地流。
趕緊墊上衛生巾,五點半左右回到醫院急診,宮口大開,一路被推到了產房。方芳記得自己換過兩回衛生巾,25厘米日用,衛生巾的每一個角落都被血染紅了。病歷上客觀地記錄了每一步的時間,5:50上產床,6:23生產。
剛上產床,助產士就跟方芳說孩子胎心有些低,臍帶繞頸,在急產的緊張情況下,擔心孩子缺氧,建議側切。和所有的媽媽一樣,一聽到可能影響孩子,她立刻同意了。
日后,當有閑余細細琢磨產房里發生的事情,方芳不確定自己選對了。剛開始胎心低,可她吸了幾分鐘氧之后,胎心立刻上來了。而且,她也查了資料,知道單純的臍帶繞頸并不是“必須側切”的指征*。更令她難受的是,她沒有得到選擇的機會。和筱羽用力到恍惚不同,方芳壓根一次都沒用過力。幾乎可以說是上了產床,就切了。整個分娩過程她都被排除在外。懷胎十月,方芳和孩子緊緊綁定在一起,親密無間。可到了最關鍵的分娩環節,她想要相信自己的身體,她希望能參與到分娩中來,卻被一把推開。她覺得自己“被舍棄了”。不該如此的。
*編者注:胎心并非單純看數值高低,胎心的變異、加速、減速才是助產的醫護人員判斷胎兒宮內情況的參考標準。如果只是變異減速,那確實不值得側切,如果已經出現晚期減速,那側切就是非常必要的。
月子期間,方芳打了北京市民熱線12345投訴,投訴的不是側切,而是急診醫生。她第一次去急診已經開了二指,三分鐘一次的宮縮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當時就應該收她住院。可急診醫生沒有。一個多小時后,她開到五指,在酒店里大出血。匆忙趕回醫院,匆忙被抬進產房,急產,本都可以避免。
第二天,方芳就得到了回應。產科主任打電話給她,表示急診醫生確實做錯了,以后會加強培訓;又說側切都是有嚴格指征的,不是隨便切的。至于是不是一定要切,當時現場的情況他不了解,沒辦法下判斷。
主任問她有什么要求。方芳不想要錢,這不是她的目的。其實,家里人都不同意她投訴,投訴了又能怎么樣?傷口不能復原,錯誤不能糾正,還勞心勞力。在月子期間,方芳不但要顧著孩子,擔心自己的事業,她還跑了兩次客戶。即便如此,她仍堅持要投訴。她需要一個說法。
產科主任又問,怎么樣能補償她。方芳提了兩點,一是希望產后康復由院里的知名專家來做,二是她要急診醫生的道歉。
有的東西能畫上句號,有的不能。方芳偶爾會琢磨,當時換一個更資深的助產士,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
一位在蘇州某三甲醫院工作了十年的助產士坦陳,側切確實會受到個人因素的影響。所有的側切都會記錄在案,有的助產士技術不過硬,側切率就會高,需要研究改善的方法。有的助產士缺乏信心,會擔心“不做側切,孩子一時半會出不來,缺氧腦癱了怎么辦?”,擔心“不做側切,孕婦裂傷很大怎么辦?”。保險起見,有時候就會切一刀。
鄭州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的楊靖萱和白樺在2019年12月到2020年初,對河南省90家公立醫院的900位產科醫生和助產士發放了線上匿名問卷。大部分醫護人員都了解側切不會讓傷口愈合更快、不會減少會陰疼痛,也知道側切不能降低尿失禁和盆腔器官脫垂的概率。然而,在實踐中,針對頭胎的孕婦,能做到“側切率不到30%”的人只有35%,20%左右的產科醫生和助產士側切率高達60%到90%,甚至有68位助產士幾乎每次接生都會側切。至于原因,第一位是 “為了減少III度、IV度嚴重會陰裂傷”。 第二個原因是“擔心胎兒窘迫”,其余的原因包括“會陰厚/腫脹”、“容易縫合”、“為了縮短第二產程”等。作者特別提到,“機器監測到胎兒心率下降的發生率要高于真正胎兒窘迫的發生率,我們擔心助產士會因此過度使用會陰切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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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陰裂傷的分度丨《陰道分娩后嚴重會陰裂傷的熱點問題及管理策略》
大多數受訪的醫護人員都認同不應該做常規側切,可當被問到“你認為現在的側切率高不高?”時,有42.11%的受訪者認為這個比例“差不多合適”,甚至“太低了”。受訪醫院的平均側切率約為45%。
有的東西不會寫進論文里。工作了十年的助產士告訴我,在醫患關系如此緊張的當下,“做側切也是一種自我保護。”一旦出現醫療糾紛,會回頭看操作流程,來判斷助產士有沒有采取必要的手段快速結束分娩,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有沒有做側切?如果沒有做側切,即“罪證之一”。那么,在“切”與“不切”之間,在兩可之間,換作是你,你會怎么選?
“側切一個是為產婦,一個是為寶寶,最后一個也要考慮自己是不是要一腳邁進法院了,”這位助產士說,“有些事情是確定的,有些事情不確定。在產婦和孩子面前,我們還是傾向于選擇確定的東西,為什么要去賭?”
從這個角度講,側切之所以容易變成默認,不是因為證據一邊倒支持它,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種看起來更可控、更可操作的風險管理方式。女性的身體被當成一個“風險”,需要“被管理”以將風險降到最低。
不被相信的女性身體
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家庭醫學系與兒科學系榮休教授邁克爾·克萊因(Michael C. Klein)在上世紀80年代發起了北美地區的首個側切隨機對照試驗。克萊因教授曾在埃塞俄比亞和英國行醫多年,兩地都極少做常規側切。可回到加拿大,他發現所在機構的整體側切率超過60%。這使得他開始質疑側切的必要性。
試驗在申請經費階段就遇到了極大的困難。克萊因1986年向加拿大醫學研究委員會(Medical Research Council of Canada)提出申請,四位評審里有三位抱支持態度,可他沒有拿到資助。他轉頭向加拿大衛生與福利部(Health and Welfare Canada)提出申請,受到強烈的質疑。評審認為研究不會帶來多少新知識、也算不上重大健康問題,直言“還有更重要的女性健康問題值得研究”。克萊因反駁道,像側切這樣常見的外科操作,竟然長期缺乏高質量的科學研究——在克萊因之前,英國的研究者做了全球第一例側切的隨機對照試驗,同樣說明常規側切沒有必要。產科醫生從20年代起就開始對女性會陰動刀,可直到80年代才有研究出現——本身就說明產科對這類問題缺乏興趣,認為關于女性疼痛的研究“不夠光鮮”、“不算真正的科學”。
雖然評委會態度分裂,克萊因還是拿到了兩年的資助,因為該部的一位女性官員強烈支持此項目。
項目結束后,論文發表又成了難題。連續被兩家主流期刊拒絕后,論文最終發表在了一個剛創刊的電子期刊上,隨即引發了大眾媒體的關注。
克萊因將從業者對限制側切的抵觸比做伽利略提出日心說。他認為,之所以項目受到這么大阻力,因為他們挑戰的不只是側切本身,而是觸碰到現代產科的核心“范式”。20世紀20年代初,社會出于恐懼——對母親和嬰兒死亡的恐懼——把分娩的控制權交給了產科醫生。醫生常規使用會陰切開和低位產鉗,后來又使用剖宮產,來解決那個時代分娩中確實存在的現實問題。隨著醫學的進步,分娩已經不再那么危險了,產科的范式卻沿襲了下來。該范式認為分娩過程是“病態的”,需要被管理和控制,認為女性的身體是復雜的、脆弱的、不可信任的。
事實上,復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即紅房子醫院)護理部副主任、主任護師顧春怡說:“分娩是一種自然的生理過程。正常的低危產婦,不需要任何醫學干預就能完成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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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低危產婦,不需要任何醫學干預就能完成分娩”丨圖蟲創意
2006年,顧春怡剛進入產房工作時,不但側切率高,剖宮產率也很高,產房里仍然沿襲舊的范式,“產科的重心放在醫療技術的應用和發展上,助產士更像是一個技術的執行者”。近些年來,世界衛生組織持續推廣提倡自然分娩,避免分娩的過度醫療化,助產士的身份也發生轉變,回歸本源,“助產士應該是一個非常好的陪伴者,幫助女性發揮生育本能”。
助產士的英文是“midwife”,源自古英語,“mid”意為“和(with)”,“wif(e)”意為“女性”,因此助產士的重要原則之一是“being with women”,即“和女性在一起”。
作為三甲專科教學醫院里的帶教老師,顧春怡經常告訴學生“要學習一種‘無為’的理念,這種‘無為’實際上是‘不妄為’,就是要順應女性分娩的自然規律,或者說不通過隨意的干預來實現分娩。”
遺憾的是,有的時候,甚至是女性自己不信任自己的身體,認為身上綁得儀器越多、藥物用得越多,越安心。我們生活在一個極度規避風險的社會里。一次又一次胎教課程、一本又一本育兒書籍,重復向女性灌輸同一個理念:保證胎兒的安全是媽媽的責任。和自然的、不可預測的正常分娩相比,醫學干預下的分娩是可控的、是風險最低的分娩形式,哪怕可能對女性造成傷害。這背后的潛臺詞是,完美的胎兒比完美的分娩更重要。
持續不斷的胎心監測,在許多女性看來是分娩必不可少的舉措。可是,身上綁著儀器會限制產婦的活動。“我們鼓勵自然分娩的產婦適當走動或變換體位,這樣可以促進寶寶胎頭的下降。”顧春怡解釋說。低危情況下,持續的胎心監測可能導致產程的延長,而產程過長又可能衍生出其他的問題,導致醫護人員不得不繼續采取醫學干預手段,比如催產、人工破膜、側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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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春怡主持的一項研究,分析了1209位低危陰道試產女性的數據,ChatGPT整理|Pregnant women’s clinical characteristics, intrapartum interventions, and duration of labour in urban China: a multi-center cross- sectional study
在社交網絡上,不使用硬膜外鎮痛有時被貼上“愚昧”的標簽。但顧春怡說,很多人只想到用藥物止痛,實際上分娩鎮痛應當采用“多模式鎮痛”——也就是藥物與非藥物方法相結合。藥物的效果雖然較確切,但也有其局限,還應該借助調整呼吸、音樂療法、給予孕產婦足夠的身心支持等非藥物方式來協同鎮痛。疼痛本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生理現象,根據國際疼痛研究協會的解釋,疼痛是“一種不愉快的感覺與情感體驗,它與實際或可能存在的組織損傷有聯系”。
連續胎心監測的非必要性、多樣化分娩鎮痛選擇,都需要提前告知媽媽們,通過助產士門診、孕婦學校分娩教育等方式,讓媽媽們知道還存在其他的選項,“讓她們參與到決策中來。能不能把對分娩的控制權給到孕產婦,這一點很重要。”顧春怡說。
今年是顧春怡在紅房子醫院工作的第二十一個年頭,接觸到的孕產婦不計其數。她帶領團隊創建“一體化家庭產房”,讓孕產婦享受從待產、分娩、產后休養到出院的零周轉、全鏈式服務,她們在專業助產士和家人的共同陪伴下,在私密的家庭化房間內完成分娩的整個過程,保證了女性的分娩體驗是連續的,無需先到待產室、再去分娩室、生完再被推到病房去。如今她所在的醫院產房,側切率能達到世界衛生組織提倡的10%的標準,甚至有時能達到5%左右。也就是說,女性的身體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我國不同地區、不同產房的臨床實踐差別顯著。有的地區,允許家人陪伴待產;有的地區,整個分娩流程產婦都是一個人。即便打上了無痛,疼痛依舊讓筱羽失去了“體面”。她這么描述疼痛與孤獨的關系:“你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孤身一人,孤立無援。再加上疼。咱們平時摔一跤,擦破皮了,第一次你能爬起來,拍拍灰。第二次,你也能安慰自己。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直摔下去呢?哭喊是解決不了問題,但你太需要一個宣泄口了。”
側切的同意書,有的產婦是自己在產床上簽的,有的是丈夫簽的。一位產婦因此憤憤不平,“為什么在產房里不讓我簽?為什么要別人替我簽字?我好像沒有被當成一個成年人,一個能為自己行為負責任的人。”
再比如,在江蘇工作的助產士回憶,2015年她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已經在用連續縫合的方式縫針了。連續縫合比間斷縫合更能減輕女性的疼痛,減少并發癥。可2016年,還有學者以北京一家三甲醫院的產房為對象,研究如何降低順產的會陰損傷、降低側切率。其中一條建議便是用連續縫合取代間斷縫合,但該建議無法在產房里推廣,因為“目前科室助產士均習慣于間斷縫合,如果再統一規定連續縫合則可能造成工作效率低,且可能因為一針出錯,導致全層拆開重逢。”直到去年,2025年,還有論文利用現實世界里的數據比較兩種縫合方式的優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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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斷縫合是縫一針打一個結,連續縫合是縫完再打結,能減少留在身體組織里的線頭|中山大學臨床技能中心
有的產房推崇自然分娩,相信女性的身體;也有的產房反其道而行之。顧春怡經歷過常規側切的年代,經歷過側切率70%、80%的年代;她經歷過“24小時隨叫隨到”的制度,曾經半夜兩三點被叫起來趕往醫院產房擔任“導樂”陪伴分娩和接生,也經歷過2015年、2016年左右的生育高峰。沉甸甸的經歷讓她明白,有的東西并不由個人決定。一個助產士在產房里的每一次判斷,看似來自個人經驗、技術習慣和風險感知,但其背后有一個龐大的影子。
為了孩子,你為什么不能忍一忍?
“好冷啊。”分娩結束后,謝欣婷迷迷糊糊地想。整個腦袋像要塌縮一樣,“大夫,我特別想睡覺。”
醫生叮囑她,千萬不要一個人上廁所。
失血過多原來是這種感覺,事后她才明白。怪不得助產士數了半天紗布,原來側切那一刀切到了動脈。
謝欣婷沒想到分娩會是這副光景。整個懷孕過程只有一段小插曲——第六周的時候她流血了,之后,一路坦途。她在本子一條一條記錄下自己的困惑,記錄下孩子的胎心,每次去產檢,醫生都夸她:“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好媽媽。”
醫生叮囑她要控制體重,定期運動。她嚴格遵守,孩子出生時體重5斤5兩。新生兒體重超過8斤,被稱為巨大兒。巨大兒并不只是“孩子長得壯”,它會讓分娩變得困難。胎兒越大,越容易出現產程延長、難產、肩難產,母親發生剖宮產、產后出血、嚴重會陰裂傷的風險也會上升。
正月初二凌晨兩點多發動,內褲上有液體,她分不清是尿還是羊水。四點多趕到急診,醫生說宮縮強度很大,但還沒有破水。謝欣婷回家收拾好生產要用的東西,洗了個澡,見紅了,早上六點多回到醫院。
和筱羽、方芳相比,謝欣婷的前半段經歷可以說是從容順利。住進待產室,監測胎心,打無痛。親切的護士,溫柔的麻醉醫生,讓她漸漸安下心來。
接著,就像被放在一條流水線上,打催產素,人工破水,中午十二點左右進入產房。沒人告訴她是不是一定得打催產素,也沒人告訴人工破水是否有必要。一系列流程用她的話形容“簡單粗暴”。每一步驟完成后,她都會連聲道謝。自己沒有按計劃生產,發動當天是37+1,第三十七周的第一天,匆匆忙忙,還是大過年的……謝欣婷在自己身上找了足夠多的“錯誤”,說:“我就想我客氣一點,她們是不是能對我好一點。”
進到產房,她按照助產士的指示,像“大便”一樣用力。“你不會用力。”助產士丟下一句話,便走到一旁。
謝欣婷被晾在產床上,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干什么,耳畔是護士準備手術器材金屬撞擊發出的清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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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科手術器材丨圖蟲創意
是繼續用力?還是歇一會攢夠力氣再用力?她問旁邊的護士,護士回答:“你先等會兒。”
助產士回到產床旁。打麻藥沒告訴她是為什么,側切沒告訴她,用產鉗沒告訴她,切到動脈大出血更沒告訴她。幾個人輪流壓在她肚子上,孩子像是被“壓”出來的。
無論如何,孩子總歸平安降世。聽到孩子的哭聲,她長舒了一口氣。
“是男孩還是女孩?”
沒人回答她。
“是男孩還是女孩?”
依舊沒人理她。
“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堅持不懈地問,一個護士回了一句:“待會兒抱給你看。”她覺得那個護士像天使。
謝欣婷認為自己是個“雄鷹般的女人”,一個人做產檢來去自如,纖細敏感這類詞不適用于她。她在回憶自己生產經歷時,沒有過多描述情緒,只說自己“很驚訝”。她說:“在全國聞名的三甲醫院,不管你能不能生,側切產鉗都給你來一套,像流水線一樣。”
手術同意書全是后補的,謝欣婷都生完了,護士找她老公簽的字。簽完字,蒙在鼓里的老公還給她發消息,給她加油鼓勁。分娩結束后,夫妻倆一交流,識破了醫院的違規操作。老公氣憤不已,要投訴醫院,謝欣婷勸他“算了”。她實在太累了,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可能不是。她無心分辨。
月子期間,她一遍一遍勸慰自己,“當初選公立醫院而非私立,就是不愿冒險,希望母子平安。現在母子平安了,還奢求什么?”“醫護人員那天確實很忙,過年值班,可能就她們一組人,那天人還格外多,一天就收了十多個孕婦。將心比心,換做是我工作了一天很累,我也不可能有好態度,對誰都好。”“也不是光我切了,除了二胎的,那天產房里每個人都挨了一刀。”“雖然傷口又疼又癢,我會想可能我真的需要側切,只有切了這一刀,才能母子平安。”
說罷這一長串的理由,她停下來笑了笑,說:“我是不是有點在給自己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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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欣婷的遭遇不是孤例,業界甚至發明了一個術語來指代她的經歷——產科暴力(obstetric violence)。顧春怡與我交流那天正好是國際助產士日,醫院工會和護理部還特別為全體助產士準備了蛋糕慶祝。今年國際助產士日的主題是“世界亟需新增一百萬助產士”。|國際助產士聯盟
顧春怡與同事在2021年7月到12月間對全國180家“愛嬰醫院”進行調查,按東部、中部和西部對醫院進行分組。結果顯示,會陰切開率最低的是東部地區,20.0%,其次是西部地區,21.7%,最后是中部地區,28.6%。
顧春怡和同事進一步統計發現,180家愛嬰醫院的產房一共配有4159名助產士、1007名產科醫生。助產士與產科醫生的配比4.1:1,比日本(2.4:1)和英國(3.9:1)都高,還高于世界衛生組織建議的護士與醫生比例2:1。可一旦和接生數一平均,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2018到2020年間這些醫院合計接生2,055,692例,平均每名助產士每年要對應272例分娩。這個數字在日本是42,韓國是49,德國37,丹麥28。這還是在生育意愿已經下滑的時期。世界衛生組織將每名助產士每年對應175例分娩視為上限,超過意味著工作負荷偏重。
如果把這批醫院的分娩總數加在一起算,平均每發生1000次分娩,大約只有2名助產士能提供服務。在法國等歐洲國家,平均每發生1000次分娩,至少有25名助產士能提供服務。現實里,助產士還不能只站在產床邊接生,她們還要寫記錄、觀察產程、處理急診、協助產科醫生等。更為關鍵的一組數據是,在這180家醫院里,助產士配置越充足,會陰側切率越低。
所以,會陰側切不只是一個技術選擇,也不只是助產士的個人選擇。差異更不是從骨盆里直接長出來的,差異可能來自于制度。在制度壓力、資源不足、風險規避文化等多重因素作用下,產婦的知情同意權、身體自主權和尊嚴可能都會被忽視。
“產科暴力”有時會通過更為隱秘的形式顯示其存在。上文提到醫護人員選擇側切的一個主要原因是預防III度、IV度嚴重會陰裂傷。世界范圍內III度、IV度的嚴重會陰裂傷的發生率為3%到6%,而III度、IV度會陰裂傷在我國三級醫院發生率分別為0. 055%、0. 015%,在二級醫院發生率分別為0. 049%、0. 013%,遠遠低于全球平均水平。要么是我國的接生技術冠絕全球,要么是人為原因壓低了數據。顯然,后者更為現實。III度以上的會陰裂傷屬于嚴重的分娩并發癥,一度被認定為不良事件,要求必須上報。國家衛健委連續幾年將“降低陰道分娩并發癥發生率”列入國家醫療質量安全改進十大目標之中。
而其導致的結果是,女性當事人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療,她們甚至很難知道自己處于幾級裂傷。嚴重會陰裂傷的女性是最需要幫助的人群,然而,越不上報,越不研究,越不關注,我國“對于嚴重會陰裂傷患者的治療、護理、遠期隨訪及相關研究均不完善,且大多數機構缺乏對會陰Ⅲ、Ⅳ度裂傷的定期培訓,導致不規范的治療影響患者遠期生活質量。”(《陰道分娩后嚴重會陰裂傷的熱點問題及管理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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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度會陰裂傷|mayo cli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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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度會陰裂傷|mayo clinic
美國社會學家芭芭拉·卡茨·羅思曼(Barbara Rothman)指出,現代產科最強大的地方,不只在于它能干預身體,而是它能把某些干預包裝成理所當然的、負責任的選擇。于是,原本應該被討論的問題——有沒有別的辦法、有沒有足夠指征、有沒有經過同意、醫療干預到底換來了什么——很容易被改寫成另一個問題:為了孩子,你為什么不能忍一忍?在這種敘述里,女性的疼痛、創傷和后遺癥都會被解釋為“正常的代價”,而不是一個需要被認真審視的決策。
羅思曼認為,女性是能選擇順產還是剖宮產、能選擇是否側切,然而討論“女性主體地位”時,只關注選擇權是不夠的。主體性更體現在女性應該有權經歷自己的分娩,有權表達自己的身體經驗,而不是在醫學的話語下被當成一個容器、在現行的制度下被當成一個需要管控的風險。
她曾說過的一句話被廣泛引用,也被她放在自己主頁最顯眼的位置:“分娩不只是讓一個孩子誕生。分娩也在讓一位母親誕生——讓她變得堅強、篤定、富有能力;讓她學會信任自己,認識到自己內在的力量。”
成為母親
筱羽把成為母親的那天稱為她的“創傷日”。分娩后回到病房,她嘗試小便。底下的肌群“七零八落,潰不成軍”,每次用力,地心引力都像“沾了辣椒水的皮鞭”,疼得她大汗淋漓,最終以插上尿管告終。每一次從床上試圖起身,身體的不適都在提醒她自己有多糟糕。直到生育完的第二天下午,臨近黃昏,她才能勉強站起來五分鐘。她用手機記錄下了這美好的五分鐘,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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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筱羽站起來后拍下的晚霞|受訪者提供
筱羽把自己的經歷用文字記錄下來,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痛苦。總有人說,當媽媽的幸福會抵消掉痛苦,她不同意。幸福是幸福,痛苦是痛苦。她的身體里就像有兩個罐子。要談幸福,她能從罐子里抓出一大把;要談痛苦,同樣一抓一大把。幸福和痛苦,不應該、也不能被混淆。
我曾把謝欣婷的故事簡單講給筱羽聽,講到謝欣婷最后沒有投訴,筱羽問我:“你不理解吧?”她知道我未婚未育。
我說是,我不理解,被這么對待怎么能算了。
她卻說:“一說‘算了’這個話,我一下就能共情了,我能明白她。投訴要把自己的傷口再扒開,你還要再回憶一遍。都已經經歷過了,你還能怎么樣?生活還要繼續,你得養孩子,還要修復自己的身體和精神。你得做個負責任的成年人。”
什么是成年人?成年人就是在產房上縫針時,罵得喉嚨都啞了,下身卻一點沒亂動,倘若沒縫好,遭罪的還是自己。“該尖叫尖叫,該縫縫,”筱羽說,“成年人‘發瘋’也得評估后果。”
成年人就是,放不下的,千方百計讓自己放下。方芳得到了道歉,得到了在專家那里做產后康復的機會。該投訴也投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她會擔心側切到的神經是不是日后都長不好了,可她無力改變,她會繼續跳舞,繼續旋轉。只是,如果有一次重來的機會,方芳堅定地說:“我一定會跟助產士說‘我想再努力一次’。”
成年人就是,傷疤還沒好,就往前看。謝欣婷盡量讓自己忘掉產房里的經歷,全身心地投入到母親的角色中。成為母親后,她不需要看一本又一本育兒書,不需要按照一條條建議來規范自己的行為,“我只要順從我的第六感也好,生命的直覺也好——我不知道這么形容對不對,有點語言貧瘠——去愛孩子,孩子就能成長得很好。”謝欣婷說。她發現母親與孩子之間有一種天然的聯結,將其稱為自己身上的“動物性”。她喜歡自己全新的一面。
只是,側切的傷口還是會痛,如針扎一般,尤其是在陰雨綿綿的夜晚。每到此時,謝欣婷的耳邊就會回響起當天產房里助產士反復嘟囔的一句話:“來不及了,切吧。”
(筱羽、方芳、謝欣婷均為化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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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竹
編輯:Odette、黎小球
審核:飛刀斷雨(婦產科醫生)
封面圖來源:Nano Banana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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