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泉1948年12月6日抗命導致杜聿明集團被殲，當時他是咋想的？

1975年特赦的原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文強在《口述自傳》中多次提到邱清泉，在他的《新生之路》一書中也說邱清泉“平日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又自吹所向無敵，從不打敗仗，而且對友軍信義差，甚至對上司也陽奉陰違”。

最有意思的是時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的杜聿明，聽到文強對邱清泉的評價時居然表示贊同：“一點不錯，他一貫對上欺、對下傲，根本不能團結人，真沒辦法！”

杜聿明和文強特赦后都當了全國政協文史專員，他們刊發文章和出版回憶錄，自然不能說假話，于是我們就有必要研究這樣一個問題了：邱清泉1948年12月6日抗命不遵導致杜聿明集團被全殲，當時他究竟是咋想的？

杜聿明和文強都是三大戰役“親歷記”的審稿領導，黃維的稿費單上還有他們的批示簽字。杜聿明辭世后，劉琦兼任“三大戰役歷史編審組組長”并主持編審出版了《淮海戰役親歷記》、《遼沈戰役親歷記》和《平津戰役親歷記》，后來由全國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結集出版為《原國民黨高級將領的戰場記憶（之三大戰役）》，本文黑體字，均出自該書和文強《口述自傳》《新生之路》。

杜聿明是黃埔一期步兵科的，邱清泉是黃埔二期工兵科的，文強是黃埔四期政治科的，這三個“師兄弟”原本關系密切：杜聿明當東北保安司令長官的時候，文強是司令部督察處長，杜聿明赴徐州就任，又把已經當了長沙綏署辦公室中將主任的文強拉來給自己當了副參謀長，然后雙雙被俘，在戰犯管理所又成了“同學（戰犯互稱）”，邱清泉就更不用說了——他是踩著杜聿明的腳印一步步走上第二兵團司令官崗位的。

都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但到了戰場上，這三個“師兄弟”不知為什么合作得很是不愉快，杜聿明和文強還算融洽，邱清泉卻多次違抗杜聿明的命令，甚至還一度想取而代之，文強在一旁親眼見到了邱清泉“逼宮”：“邱清泉有一天到杜聿明的掩體里，表面是恭維杜聿明，實際上是想把他擠走：‘我很感激你，我有今天都是你的提拔。我怎樣報答你呢？你有病，還是離開這里到南京去吧。這里的事情，我們這些兵團司令推選一個人來指揮。’邱清泉的意思是由他自己來指揮。杜聿明坐在掩體里不吭氣，氣氛很尷尬。邱清泉一出掩蔽體，杜聿明就一拍桌子，他氣呼呼地說：‘你聽到沒有，他是向我將軍哪！’”

杜聿明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敢走，把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丟在陳官莊而自己逃回南京，老蔣也饒不了他，還不如拼死一搏，要是能把包圍圈里的殘兵敗將帶出一部分，那就可能將功折罪甚至有功無罪，但那時候邱清泉已經不再服從杜聿明的命令，杜聿明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

邱清泉抗命不遵不是一次兩次，在救援黃百韜的時候，就堅決不服從杜聿明的命令，間接導致了黃百韜的敗亡，這件事杜聿明在《淮海戰役始末》中也寫了：“當日空軍照預定計劃轟炸后，步兵疲勞不堪，未能照預定計劃實施攻擊。于是空軍指責邱兵團按兵不動；等邱清泉準備好再要求空軍協助攻擊時，空軍又負氣未出動轟炸，邱又指責空軍不支援，使步兵受意外損失。雙方互相指責以致叫罵，鬧得互不協同。空軍向蔣報告邱清泉保持實力按兵不動，蔣一面電斥邱，一面派顧祝同、郭汝瑰等于十五日到徐州督戰。”

邱清泉的步兵疲憊只是個借口，杜聿明沒好意思寫的內幕，文強在《口述自傳》中毫不客氣地揭開了真相：當時文強向督戰的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建議在正面要佯攻的同時，調邱清泉兩個軍、李彌一個軍趁黑夜迂回過去，結果杜聿明用對講機（當時叫自動電話）給邱清泉下命令的時候，邱清泉“很堅定地表示不能執行命令”，邱清泉有六個軍尚且不動，只有四個軍的李彌當然也百般推脫，急得劉峙拍著大腿高叫“天亡我也”。

邱清泉不救黃百韜，可能是他們素有積怨，也可能是為了保存實力，但是當杜聿明帶著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撤離”徐州，那實際就是逃命，在逃跑途中邱清泉再次違抗杜聿明的命令，那就實在令人費解了。

那是1948年12月6日，杜聿明命令邱、李、孫三個兵團于黃昏六時開始突圍，但就在孫元良兵團開始往外突的時候，邱清泉忽然變卦，下令就地宿營：“杜聿明在邱清泉這一自作主張的改變行動下，便問邱：‘為何不照決定行事？’邱對杜說：’一切由我自行負責。突圍時將重武器丟掉了，即算到了南京，又怎能交賬？’”

邱清泉只是第二兵團司令官，既不是徐州“剿總”副總司令（該“剿總”六個副總司令為杜聿明、孫震、劉汝明、馮治安、韓德勤、李延年，杜負總責），也不是前進指揮部副主任（主任杜聿明之下有孫元良、趙家驤兩個副主任），連孫元良都不敢說的話，邱清泉卻敢說，最讓文強莫名驚詫的是杜聿明竟讓同意邱清泉的意見，并親自打電話命令李彌也改變計劃就地宿營，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說。

邱清泉臨戰違命，杜聿明不但不以軍法要求其服從命令，反而讓李彌也將錯就錯，邱李兩兵團安營扎寨，可坑苦了孫元良——孫元良已經遵照杜聿明的命令已執行計劃而無法改變，而且他的兵力較少武器較差，沒了邱李兩兵團的后續支援，只能是被打得全軍覆沒。

邱清泉的參謀長李漢萍在《邱清泉第二兵團覆沒記》中很客觀地分析了邱清泉抗命的原因：“十二月六日下午，杜聿明在第二兵團司令部召集軍事會議[，討論突圍辦法。在計劃業已決定，正待實施時卻被邱清泉一語破壞。事后經許多事實證明，才知道他是欲逃不得。”

據李漢萍分析，邱清泉不是不想逃，而是不敢逃，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解放軍打個十天二十天后糧彈消耗過大后主動撤圍，但李漢萍則認為這完全是邱清泉的一廂情愿，而且是記吃不記打：“他一貫認為解放軍只能打十天，如果打到十天，仍消滅不了敵人，就會自動撤退。他這種看法，經過增援黃百韜作戰，證明完全是主觀臆測，但他并沒有因此得到應有的教訓。在進入蕭永地區包圍圈后，又判斷解放軍充其量不過能打到二十天左右。過了二十天后，一因糧食不夠，一恐國民黨軍增援，他們必然會和過去一樣，自動撤退。如果自己能堅持二十天，不被消滅，就無異打了一個大勝仗。”

邱清泉之所以有這樣的幻想，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原因，他在蘇北、魯西、豫東作戰的時候，總是以主力取守勢，以部取攻勢，這樣即使攻勢受挫甚至攻擊部隊被全殲，他的主力尚在，他就可以諱敗冒功——當年的蔣家王朝各不多，只要沒有被全部擊潰或全殲，他們就可以偽造戰報謊稱大捷，潘塘鎮造假成功，邱清泉以為自己可以依樣畫葫蘆。

除了心存僥幸，邱清泉還有一個顧慮，那就是黃百韜兵團被全殲后，老蔣已經嚴厲斥責了他一次，如果老蔣把黃維兵團被全殲的賬也算到他頭上，那結果肯定就不是罵一頓打幾拐杖能了事的了。

時任“總統府少將參軍”、戰地視察官的李以劻也在《淮海戰役國民黨軍被殲概述》中證實，是杜聿明和邱清泉把孫元良坑了：“電話已斷，未能告訴孫元良，而孫此時已開始突圍了。七日杜聿明率該兩兵團及直轄部隊南進。是夜進抵陳官莊地區，即為解放軍包圍。杜聿明將此情況電告劉峙、蔣介石，蔣介石一面恨杜貽誤戎機，認為如撤抵青龍集時，四日即急行軍南進，敵人那時沒有截擊部署，主力突圍出來，完全有可能。到了孫元良突圍時，已經是遲了兩天。脫離敵人一定要神速，救得好多算好多。因他們不能著眼大局，引為可惜。”

從李以劻的回憶中，我們能知道老蔣確實生氣了，老蔣戰敗后就抓替罪羊的脾氣，杜聿明和邱清泉都是很了解的，所以他們就是逃出去也未必敢回南京，除非老蔣事先“赦免”，邱清泉甚至想到了最后一條路并對參謀長李漢萍說了：“將來真正總崩潰，幾十萬散兵游勇如潮水般地向外流，魚還會有漏網的，難道我們就不能混出去嗎？何況我們打敗了，還可以到大別山去打游擊呢。”

邱清泉想逃出去打游擊，聽起來像個笑話，但我們細想一下，就會發現他其實也是很狡猾的：直接回南京肯定沒好果子吃，要是收攏一些殘兵進山，老蔣為了防止他“叛變”，肯定不會對他威逼過甚，而是只能公開安慰、表揚，那時候邱清泉的官帽和腦袋就保住了。

影視劇中的邱清泉看起來像個蠻橫的莽夫，但熟悉那段歷史，尤其是了解邱清泉履歷的讀者都知道，他可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沒文化”——邱清泉小學中學都是尖子生，還考入了上海大學社會學系，當年大學生的含金量有多高，那是不需要解釋的。

邱清泉在擔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政治訓練處少將處長兼復興社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分社書記的時候，正趕上老蔣要派一批軍官到德國留學，邱清泉又在選拔考試中成績第一，得以赴德在工兵專門學校、柏林陸軍大學進修，據說在“戰術、戰略及國防建設”方面學得都很透，對古德里安的裝甲部隊戰術也頗有研究。

經常在報紙發表文章，也寫過一些詩詞的邱清泉并不是一個大老粗，他在1948年12月6日以及那一天前后的表現都很反常，有人說就是因為他那天的自作主張抗命不遵，才導致杜聿明集團在陳官莊被全殲，但邱清泉當時臨戰抗命的時候究竟是咋想的，李漢萍可能只說了一部分，那么在您看來，邱清泉公然違抗杜聿明的命令而杜聿明卻無可奈何，真實的原因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