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智庫學者特里塔·帕西：伊朗戰爭暴露美國霸權極限，依賴其保護的國家該清醒了

Iran war marks the end of American primacy as we know it

特里塔·帕西撰文指出，伊朗戰爭標志著美國“首要主義”霸權的終結。美國連軍事階段都沒獲得勝利、伊朗政權反而被鞏固、能源市場陷入動蕩——“美國已無使用武力的戰略自由，依賴美保護的國家該清醒了”。

——特里塔·帕西（Trita Parsi），美國昆西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 for Responsible Statecraft）聯合創始人兼執行副總裁。

圖源：REUTERS/Nathan Howard

對于那些選擇依賴美國保護的國家來說，這應該是一個警鐘。（For states that had opted to depend on US protection, this should be a wake-up call）

烏克蘭戰爭打破了一個關于大國主導地位的假設：有了正確的戰略、地理條件和決心，一個較弱的國家可以生存下來、削弱——在某些關鍵方面甚至擊敗——一個強大得多的對手。

美國現在面臨著一個令人不安的平行處境。與伊朗的戰爭正在暴露美國力量的類似局限性。

幾十年來，美國的大戰略一直建立在“首要主義”（primacy）之上——即相信美國無與倫比的軍事能力使其能夠維護全球穩定并在各區域塑造結果。

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失敗之后，許多美國人得出了一個嚴峻的結論：首要主義的代價已不再可持續——也不再符合美國的利益。一種依賴在各地、隨時保持軍事主導地位的戰略，必然意味著在任何地方、隨時處于戰爭狀態。

美國無休止的戰爭并非偶然；它們是這種戰略的產物。如果說在這個高度分裂的國家中有一個罕見的共識點，那就是：美國人已經厭倦了戰爭。

然而，盡管民眾厭戰、財政壓力日益增大、政客們承諾結束無休止的戰爭，但慣性——以及與戰爭相關的強大經濟利益——仍然使首要主義完好無損。

現在的問題是，伊朗的潰敗是否會最終打破這一模式。早期跡象表明，其后果可能甚至超過喬治·W·布什在伊拉克發動的選擇之戰。

不妨思考一下：美國在三周內贏得了伊拉克戰爭。其軍事主導地位從未受到質疑。但它輸掉了和平——一旦叛亂蔓延開來，就未能穩定該國局勢。

然而在伊朗，美國甚至連軍事階段都沒有贏——盡管面對的是一個弱得多的常規力量。伊朗利用地理和不對稱戰術來削弱美國的力量，并給美國造成了戰略挫敗。

更引人注目的是，早期關于美國空襲已顯著削弱伊朗無人機和導彈能力的說法現在看來被夸大了。教訓很清楚：控制天空并不能保證控制結果。

如果沒有部署地面部隊的意愿——以及沒有將空中力量轉化為決定性成果的能力——美國的首要主義開始顯得越來越空洞。

其次，正如斯蒂芬·沃爾特（Stephen Walt）所指出的，盡管伊拉克戰爭最終失敗了，但它確實實現了其直接目標：推翻薩達姆·侯賽因。

在伊朗，似乎發生了相反的情況。這場戰爭非但沒有削弱該政權，反而可能加強了它——鞏固了內部凝聚力并強化了強硬派的控制。

沃爾特進一步指出，盡管伊拉克戰爭破壞了該地區的穩定，但其全球影響相對有限。它沒有引發石油危機、廣泛的糧食短缺或重大的供應鏈中斷。

相比之下，伊朗戰爭已經使能源市場陷入動蕩——將石油和天然氣價格推至歷史高位，并在多個國家引發了能源緊急狀態。它還可能在未來數年內從根本上重塑波斯灣的地緣政治格局。

正如斯蒂芬·韋特海姆（Stephen Wertheim）所言，“首要主義”從來都是一種選擇——而非必然。伊朗戰爭表明，它甚至可能不再是一種可行的選擇。

一種建立在“升級主導”之上的戰略，在升級本身變得風險過高無法使用時就會失效。一種依賴決定性勝利的戰略，當對手能夠持續地制造僵局時就會崩潰。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國際秩序——一種不由主導地位定義，而由“相互制衡”（mutual denial）定義的秩序。在這個世界里，大國無法輕易地將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小國則可以以可承受的代價抵抗它們。結果不是混亂，而是約束。

當前美伊對峙最有可能的結果既不是達成協議，也不是重返戰爭，而是一種長期、令人不安的平衡。這也是時代的標志。美國可能會退出談判，但不太可能重新進入全面戰爭。不是因為它缺乏能力——而是因為它缺乏使用能力的戰略自由。

對于那些選擇依賴美國保護的國家來說，這應該是一個警鐘。

這并不意味著聯盟會崩潰。但這確實意味著它們將發生變化。盟國將更多地進行對沖，多樣化其安全關系，并更加重視區域力量平衡，而非依賴單一保障者。

從這個意義上說，伊朗戰爭與其說是一個斷裂，不如說是對已在進行的趨勢的一種加速。伊拉克和阿富汗暴露了占領和政權更迭的局限性。烏克蘭暴露了大型常規力量面對正確戰術時的脆弱性。伊朗現在暴露了脅迫本身的局限性。

正如我在昆西研究所的同事莫妮卡·托夫特（Monica Toft）所言，其他中小國家不需要霍爾木茲海峽這樣的關鍵水道來有效約束一個超級大國。地形和地理的塑造——正如烏克蘭人所做的那樣——就足夠了。簡而言之：伊朗的戰略在其他地方是可復制的。

綜合來看，這些沖突指向一個更加多極化的世界——不是因為新的大國已經完全崛起，而是因為現有的大國不再能夠像過去那樣主導。

對華盛頓來說，危險不在于變得無關緊要。而在于我們繼續追求一種為一個已不復存在的世界設計的戰略。對于那些選擇依賴美國首要主義的國家來說，情況也是如此。

“首要主義”曾許諾控制。伊朗戰爭則揭示了制約。在許諾與現實之間的鴻溝中，一個時代正在終結。贏家將是那些能夠調整適應的人。

刊載：美國昆西研究所

作者：特里塔·帕西

https://responsiblestatecraft.org/war-with-iran/

編譯：24時觀象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