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砂砂舞舞廳亮燈，不復當年舊景，幾位老友圍坐閑談往昔歲月

午后的舞廳還沒到最熱鬧的場次，頭頂的白熾燈亮得晃眼，再也沒了往日半明半暗的朦朧感，連地板上粘膩的污漬、墻角積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莊老三、四爺、凱哥、泰哥四個老熟人，照舊占了舞池側邊最靠里的那張圓桌，桌上擺著五杯泡得發漲的花茶，茶梗浮在水面上，老成都剛拎著搪瓷杯慢悠悠坐下來，屁股還沒沾穩椅子，就先嘆了口氣。

莊老三指尖敲了敲玻璃杯壁，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舞池邊緣，先開了口：“這鬼樣子，哪還是以前的舞廳嘛，亮得能看清臉上的皺紋，半點耍頭都沒得了。”

他話音剛落，斜對面靠墻的位置，就坐著個四十出頭的女人，一身洗得發白的淺粉色短袖襯衫，扣子扣到最頂端，下身是過膝的黑色直筒褲，腳上穿著一雙半舊的平底布鞋。頭發簡單挽了個低發髻，碎發貼在額角，臉上沒施半點粉黛，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手里攥著一個磨破了邊角的帆布包，腰背挺得筆直，眼神怯生生的，不敢往茶座這邊看，只偶爾抬眼瞟一下空蕩蕩的舞池，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一看就是新規下來后，從暗處轉到明處，還沒適應這般敞亮場面的老手，渾身都透著局促和不自在。

四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接話道：“可不是嘛，以前黑燈瞎火的，坐這兒聊聊天、歇口氣，自在得很。現在倒好，一舉一動都在眼皮子底下，連搭個話都覺得別扭。”

舞池正中央，已經有幾個提前來占位置的女人慢悠悠走著步子，最惹眼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燙著蓬松的羊毛卷，染成了低調的棕黃色，臉上化著精致的淡妝，眉形修得利落，口紅選了顯氣色的豆沙色。身上穿著一條修身的淺灰色針織連衣裙，長度剛好蓋過膝蓋，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腿，腳上是一雙低跟的淺口單鞋，走起路來身姿輕盈。她不像旁人那樣拘謹，時不時抬手捋一下耳邊的碎發，眼神從容地掃過全場，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顯然是早就適應了亮堂的環境，就算不跳舞，也能穩穩當當站在人群里，自帶幾分從容的底氣。

凱哥往椅背上一靠，雙腿隨意交疊，一臉意興闌珊，撇著嘴說：“我都半個月沒正經過來了，以前盼著天黑進場，現在大白天亮著燈，跟逛菜市場一樣，索然無味。以前那些穿得鮮亮、會來事的妹子，好多都轉去別的場子了，剩下的要么放不開，要么就是湊數的。”

他這話剛說完，茶座斜前方的過道上，迎面走來兩個結伴的女人，年紀都在三十五歲左右，穿著一模一樣的淺紫色短袖T恤，下身是寬松的七分運動褲，腳上都是白色的運動鞋，渾身透著樸素的家常感。兩個人都沒化妝，臉色偏蠟黃，頭發簡單扎成馬尾，手里各自拿著一個塑料水杯，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話，眼神里沒有半點往日舞廳里的柔媚，反倒像小區里下樓遛彎的鄰居，腳步輕快，目光純粹，只是單純來這里蹭個空調、湊個熱鬧，和這個場所往日的氛圍格格不入。

泰哥一直沒怎么說話，這會兒彈了彈根本不存在的煙灰，眼神掃過全場，語氣里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世道變了，場子也變了。以前拼的是氛圍、是眼緣，現在拼的是規矩、是體面。別說你們覺得沒味，我這天天來的，都覺得坐這兒喝茶，跟在街邊茶館沒兩樣，少了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靠近吧臺的位置，坐著個年紀稍長的女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式短袖上衣，面料柔軟貼身，下身是同色系的闊腿褲，整個人顯得端莊穩重。她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盤在腦后，臉上只有淡淡的潤膚霜痕跡，手上戴著一個磨得發亮的銀鐲子，正安安靜靜地坐著，手里捧著一杯白開水，既不四處張望，也不主動搭話，眼神平和地看著前方。她是舞廳里的老人了，新規下來后，再也不往暗處湊，就坐在明處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像是來這里靜坐發呆，而非尋樂消遣，周身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沉靜。

老成都終于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搖著頭接了話，語氣里滿是惋惜：“你們是沒趕上最紅火的時候，那時候一到晚上，舞池里擠得滿滿當當，燈光忽明忽暗，音樂一響，滿場子都是精氣神。哪像現在，燈亮得刺眼，人也放不開，連說話都得壓低嗓門，好好一個舞廳，硬生生改成了大眾茶鋪，再也回不去咯。”

說話間，舞廳入口處走進來一個年輕些的姑娘，看著二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簡單的白色純棉T恤，下身是淺藍色的牛仔半身裙，腳上是小白鞋，渾身透著清爽的學生氣。她臉上素面朝天，皮膚白皙，眉眼干凈，頭發扎成高馬尾，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帆布包，眼神好奇又拘謹地打量著全場，腳步放得很慢。她是新規之后才來舞廳的新人，沒見過往日的模樣，只當這里是普通的休閑場所，沒有刻意打扮，也沒有媚態，渾身都是未經世事的純粹，和周圍略顯滄桑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莊老三聞言嘆了口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在嘴里散開，像極了心里的滋味：“可不是回不去了嘛，以后啊，咱們也就只能來這兒喝喝茶、吹吹牛，想找以前的感覺，怕是只能在夢里咯。”

幾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端起茶杯，目光散漫地掃過亮堂堂的舞廳，看著眼前或拘謹、或從容、或樸素、或沉靜的各色身影，再也沒了往日的興致，只剩下滿屋子的沉默，和杯里漸漸涼透的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