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竇 皓
“老娘舅”通常指那些有威望、講公道、熱心公益的調解員。在浙江省的義烏、柯橋等外籍商貿人士聚居地,一些外國人化身“國際老娘舅”“洋娘舅”,熱心從事公益調解工作,為不同國籍的居民化解糾紛。他們不僅了解“以和為貴”的東方智慧,還能運用自己的國際視野和語言優勢,彌合不同文化背景間的誤解矛盾。
伊朗人哈米——
“我們做‘中間人’,事情更好解決”
哈米(中)正在調解房屋租賃的矛盾。 受訪者供圖
地點:浙江義烏
“有問題,就找我。”浙江省義烏市雞鳴山社區漢語培訓班里,在華生活多年的伊朗商人哈米,正對著初來乍到的外國孩子們這樣說道。作為義烏市民政局頒發證書的首位“國際兒童主任”,閑下來的哈米總喜歡到社區走走逛逛,幫助國際兒童做心理疏導和矛盾調解,引導他們主動參加社區活動。
哈米所在的雞鳴山社區,匯聚了來自74個國家和地區的近1500名外籍居民,被稱為“聯合國社區”。在這里,多支國際志愿服務隊活躍在社區的各個角落,外籍居民從“被服務者”變為“治理參與者”,哈米便是這樣一位“國際老娘舅”。
“妹妹我勸你,人生當中有很多好事、壞事,才是一個人的人生故事。‘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是你們中國古人說的。”哈米還記得2024年3月底,在雞鳴山社區“國際老娘舅”工作室內,他用帶著獨特口音的中文,語重心長地勸導一名中國姑娘。
因與一名也門老板的勞資糾紛,這位姑娘找到了哈米。雖然外籍商戶同意補償薪資,但每當調解快成功時,總會冒出新的細節問題。眼看陷入膠著,哈米這句中國古話,一下子點醒了當事人。歷時兩個多小時,雙方最終握手言和。
56歲的哈米,在義烏已扎根20余年。他通曉漢語、英語、波斯語、土耳其語、日語、西班牙語六種語言,天生一副熱心腸。“最初被稱呼為‘老娘舅’時,我并不太理解其中的意思。后來我才知道,中國的‘老娘舅’和伊朗的‘白胡子’有著類似的含義,指的是主持公道的長者。”哈米說,在他眼中,一名合格的調解員不僅要跨越語言障礙,更要能化解情緒。
有一次,一名伊朗籍租客幫老板租下倉庫,但因種種原因,導致房東賬號被凍結,糾紛隨之產生。哈米到場后,用波斯語和這名來自故鄉的租客拉起了家常。熟悉的鄉音和溫和的勸解迅速消融了戒備。不到1小時,問題厘清后,糾紛也隨之消弭。
更多的“結”藏在家長里短的生活縫隙中。一名外籍住戶因習慣深夜聚會,與喜歡早起的中國鄰居屢生摩擦。哈米上門耐心溝通,最終促成雙方調整作息,如今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
“大家來自不同地方,有摩擦很正常,我們做‘中間人’,事情更好解決。”哈米說。
除了調解室里的工作,哈米也積極參與到社區治理的其他工作中。一次,社區“助外幫幫團”上門進行消防檢查,遭到一戶外籍居民的拒絕。同行的哈米立即用波斯語說明來意,并建議“可以把消防用品拿到外面來檢查”,既尊重了對方的隱私習慣,又完成了安全巡查。
在義烏生活20余年,哈米早已把這里當作自己的家。作為“中國女婿”,他在這里安家置業,孩子在這里讀書。他的電話號碼早已成了外籍居民的“求助熱線”,無論是經營糾紛還是生活困擾,他從不推辭。
早在2019年,哈米便和其他在義烏的外國人成立了“國際老娘舅”工作室,吸引了來自敘利亞、巴基斯坦等1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5位外籍人士加入。借助“以外調外”這一創新機制,工作室累計成功調解350余起涉外糾紛,涉及金額高達9600萬元,調解成功率超過95%。
面對涉外經貿和勞資糾紛,自2013年義烏設立全國首家涉外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以來,外籍調解員隊伍不斷壯大。數據顯示,該模式已累計成功調處涉外糾紛超過1500起,成功率高達96%。
黎巴嫩人李天明——
“我會一直扎根這片熱土”
李天明(中)正在進行調解工作。 紹興市公安局供圖
地點:浙江柯橋
走進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的中國輕紡城,往來的客商里不乏外國面孔。作為全球規模最大、經營品種最多的紡織品集散中心,中國輕紡城里除了五花八門的各種面料和3.9萬余家各類經營戶,還有一批活躍在街頭巷尾的“洋娘舅”。
走進黎巴嫩商人李天明的辦公室,墻上張貼著這樣一句話:巧調解,爭端息,情誼留。“作為一名外商,我更能理解外國客商的文化背景和經營邏輯,能快速拉近彼此距離,消除誤會。”今年41歲的李天明,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2005年,他滿懷憧憬從黎巴嫩來到紹興柯橋做生意。在這里,他不僅收獲了愛情,成為一名“洋女婿”,更成為一位“洋娘舅”。
“生產方把顏色做淺了一點,采購方在出貨的時候沒有及時確認布料顏色,雙方都有責任,咱們可不可以各讓一步?”去年6月,在柯橋區移民事務服務站的一間調解室里,李天明身著標志性藍色馬甲,中英文嫻熟切換,耐心調解一樁因布料色差引發的貿易糾紛。
原來,一名孟加拉國客商向中國供貨商王先生采購了一批布料。幾個月前,因布料顏色與原單不符,客商擔心影響銷路,遂提出退貨;王先生則認為采購方在出庫時未及時驗貨確認,己方責任有限,并不同意退貨。
眼看二人合作即將“泡湯”,雙方情緒有些激動,李天明提出一個折中方案:雙方共擔損失,并將采購方承擔的一半費用直接轉化為下次訂單的定金。
“為了今后長期合作,我同意讓一步!”王先生爽快應允,外商也點頭認可。
如今,李天明在柯橋經營著兩家專攻戶外產品的面料工廠,年銷售額數千萬元。多年來,李天明深諳東方“以和為貴”的處世智慧。憑借精通中文、阿拉伯語、俄語和法語的優勢,他穿梭于不同國籍客商間,遇到中外貿易摩擦或勞務糾紛,只要他一出馬,往往能化解調停。
曾經,有一家埃及人開的餐廳,一名中國員工辭職后,外籍老板拒絕結算最后一個月的工資。接到求助后,李天明趕到現場,運用雙語優勢溝通,向埃及老板講明中國勞動法律與做人誠信的底線,并結合雙方的文化習俗進行疏導。最后,他為員工要回了應得工資,并幫助開具了離職證明。
當然,調解之路并非總是一帆風順。一些涉及核心利益沖突的“死結”,調解往往收效甚微。“有時候矛盾糾紛真的避免不了,我也會建議雙方通過司法途徑,在合理合法的框架下解決問題。”李天明說。
受他影響,同樣生活在柯橋的巴基斯坦人阿德也成了一位“洋娘舅”。“在我的家鄉,人們會請有威望的長者調解糾紛,而在柯橋,我覺得自己也像一位‘大家庭家長’。”阿德說。
2018年,柯橋區人民法院選聘第一批6名“洋娘舅”,建立“以外調外”工作機制,2021年成立了涉外調委會。截至目前,這支由李天明等9位來自黎巴嫩、韓國、巴基斯坦、也門、印度等國知名外商構成的隊伍,累計成功調解上百起涉外糾紛。數據顯示,2025年,柯橋區矛盾風險排查率、化解率同比分別上升17.3%和15.6%。
當地依托外籍人才創新集聚區等多種舉措,為國際友人頒發“聚英卡”,同時開設“孔子學堂”,免費為外籍居民培訓漢語與中國文化。“柯橋給我和我的家庭提供了很多方便,給了我們發展事業的機會,我會一直扎根這片熱土。”李天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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