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只皮皮蝦1035元”事件里沒有贏家

轉自：大眾新聞-大眾日報

在事件初期，輿論場中有不少聲音指責商家“宰客”，店主親屬稱收到過多起威脅電話。而有消息傳“店主去世”后，部分輿論迅速轉向，游客又成了胡攪蠻纏、惡意投訴的罪魁禍首。這種情緒化的兩極搖擺和輿論審判，既傷害了當事人，也損害了公共討論的理性基礎。所謂“沒有贏家”，正在于此。

文 | 辛語

5月4日，有游客在社交媒體發帖，稱自己在三亞消費4只皮皮蝦花費1035元，疑似遭遇惡意宰客。輿論發酵后，三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啟動先行賠付并展開調查。目前，該游客表示“相關部門判定涉事海鮮定價沒有問題”。

然而，這場風波比想象中影響更加深遠。有媒體報道，店主事發前已有基礎病，親屬稱其“得知此事沒多久后就去世”。這一連串信息疊加，導致事實尚有待進一步厘清時，當事游客就已經從維權者變成了新一輪網暴的對象。

當事雙方都被輿論風暴擊中，也讓事件本身的制度性問題被情緒裹挾，未免令人唏噓。

不少網友本著樸素的正義感追問，“所以這件事到底誰對誰錯？”似乎分出一個鮮明的對錯，就能找到這場悲劇的源頭。遺憾的是，對錯之中往往存在很多模糊地帶，越是看起來復雜的公共事件，越需要把問題分開看。

首先，高價不必然等于宰客，是否價格違法，應以事實和規則為準。

根據目前公開信息，游客所稱的皮皮蝦屬于高價泰國瀨尿蝦。若進貨價、銷售價以及差價率均在當地監管規則允許范圍內，那么僅憑“貴”就認定商家欺詐，并不嚴謹。旅游城市存在價格較高的餐飲消費，是一種正常的市場規律。只要商家明碼標價、充分告知，消費者也有自主選擇的空間，這樣就沒問題。

但另一方面，調查認定價格未違規，并不意味著消費環節沒有值得改進之處。進一步梳理事件的爭議源頭，問題或出在計價單位上。

在游客展示出來的手寫菜單上，單價一欄下寫著756，這到底是每公斤還是每斤？游客稱，自己誤以為是公斤價，結賬時發現是市斤價。價格翻倍，難免會有“被宰了”的感受。

有關計價單位的誤解，常常發生在各類市場交易糾紛中，指向了一個長期存在的模糊地帶。

《中華人民共和國計量法》明確規定，“公斤（千克）”是法定計量單位，“市斤”屬于非法定計量單位。包括三亞在內的多地市場監管部門都曾專項整治“市斤秤”，要求商戶將電子秤單位調整為公斤，禁止在貿易結算中使用“市斤秤”。

然而，在價格標示環節，“市斤價”卻也被視為一種約定俗成的報價方式，還有商家還會在賣散裝食品時使用“半斤價”。曾有市場監管部門工作人員就此表示，“無權強制要求商家按照怎樣的計價單位去進行計價”。

既然禁止使用“市斤秤”是為了避免造成計量示值歧義，那么允許“市斤價”“半斤價”計價，中間是否又制造了新的模糊地帶？

《明碼標價和禁止價格欺詐規定》要求，經營者銷售商品應當標示商品的品名、價格和計價單位，并且“標識醒目”。但在具體執行中，何為“醒目”，菜單能否只寫“單價”而省略單位，海鮮市場和更多消費場景中“公斤價”“市斤價”如何統一，仍有進一步細化的空間。

三亞此次啟動先行賠付，初衷無疑是好的。但是在類似爭議中，最重要的是快速、透明地公布調查依據和結果。調查結果來得太慢，中間就有了猜疑和網暴滋生的空間。

這些模糊地帶，成了圍觀群眾情緒的跑馬場，也引出了一個更值得深思的現象。

事件初期，輿論場中有不少聲音指責商家“宰客”，店主親屬稱收到過多起威脅電話。而有消息傳“店主去世”后，輿論迅速轉向，游客又成了胡攪蠻纏、惡意投訴的罪魁禍首。

這種情緒化的兩極搖擺和輿論審判，既傷害了當事人，也損害了公共討論的理性基礎。所謂“沒有贏家”，正在于此。

消費者遇到疑似不合理消費，有投訴、舉報和表達的權利。尤其在旅游消費場景中，外地游客面對本地商家，極易在信息不對稱中滋生不信任。此時通過網絡尋求關注，是一種情理上可以理解的維權方式。

但事件真相未明時，過早給店家貼上“宰客”“黑店”等標簽，很容易造成不可逆傷害。尤其是當自己攪動了輿論的力量，卻事實根基不穩時，很可能會在下一刻遭遇更猛烈的反噬。

輿論并非解決問題的萬能靈藥。它看起來可以擺平很多不公，但也可能制造更多情緒先行的陷阱，把當事人和圍觀者都拖入非理性的漩渦。

因此，在信息傳播鏈條中，每個環節都需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媒體在報道消費糾紛時，不能僅呈現單方說法，應盡可能核實價格標注、行業慣例等關鍵信息，避免先入為主地設定敘事框架。公眾則需要克制站隊的慣性，先關注事實，再給予判斷。

這也需要有關部門進一步有所作為，減少消費者對輿論倒逼的依賴。

一方面，要進一步暢通投訴舉報機制，縮短問題處理周期，重建公信力。另一方面，可以在避免干預市場定價自由的基礎上，在計價單位、菜單格式等環節建立更明確的指引，消除買賣雙方的信息差。

完善規則，才會降低信任的成本；克制表達，才能促使輿論更多發揮積極作用。如此，沒有贏家的糾紛就可以再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