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九十二歲的齊白石拄杖踏入徐家。此時距離徐悲鴻離世已過去三年,家人一直瞞著這位垂暮老人,唯恐他承受不住失去摯友的打擊。當他終于得知消息,沉默地站在那間熟悉的院落時,便留下了這句重于千鈞的話:“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君也。”這句話,成為這對藝壇知己二十五年深交的見證。
日前,“知齊者,徐君也——徐悲鴻藏齊白石藝術研究展”在廣東美術館新館啟幕。廣東美術館館長王紹強介紹,本次展覽集結了徐悲鴻紀念館舊藏齊白石珍品約百件,是齊白石藝術全脈絡珍貴原作首次在粵港澳大灣區大規模呈現。其中近八十件為國家一、二級文物,國家一級文物《白石墨妙》冊頁更是首次走出京城,讓大灣區的觀眾在家門口就能欣賞到這批頂級真跡。
這批藏品皆出自徐悲鴻生前親自購藏,每一件的入藏背后都有一段兩位大師交游的印記。正因如此,這場展覽得以以一種近乎私密的視角,將一段中國現代美術史上最為動人的友誼徐徐展開。展覽將持續至9月6日。
一段跨越年歲的藝壇知遇
齊白石與徐悲鴻,年歲相差三十一載,一為木匠出身的北漂畫師,一為留學歸來的藝術學院院長。命運的軌跡本難交匯,卻因藝術革新這一共同的志業而緊緊纏繞。
1928年,徐悲鴻出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院長。彼時北平畫壇摹古成風,齊白石冷逸獨創的畫風非但不受時人青睞,更因其出身而飽嘗冷眼與譏諷。徐悲鴻初見白石真跡,即為之折服,親自登門拜訪。白石老人三度婉拒,徐悲鴻三度登門執意相請。他給出的條件在今日看來仍令人動容:白石只須作畫示范,不必登臺授課,馬車往來接送。這份跨越門第的誠意,最終叩開了齊白石的心。
然而,徐悲鴻對齊白石的推崇遠不止于一份教職的授予。他畢生推介齊白石,根基在于二人藝術理念深處的契合。兩人藝途各殊:徐悲鴻借西法改良國畫,齊白石從傳統中自辟蹊徑,但是革新之志如出一轍。齊白石主張“刪去臨摹手一雙”,徐悲鴻盛贊其“無一筆古人而能自立”。在“師造化”這一藝術根本問題上,兩人更是高度一致:齊白石畫蝦養蝦數載,徐悲鴻畫馬草原寫生,皆以造化為師。
1932年,徐悲鴻編選《齊白石畫集》由中華書局出版,親撰序文,盛贊其山水具有“致廣大、盡精微”的中庸之德。次年,徐悲鴻攜中國名家作品赴歐洲巡展,力推白石之作在巴黎、米蘭等地展出。1939年又在新加坡為其籌辦畫展,齊作多達百余幅,齊白石由此走出國門,名揚四海。
徐悲鴻還帶動友人購藏,信中屢見“托吾購翁畫者皆至友”等語。這種以尊重為底色的扶持,無關恩賜,唯有相惜。
丹青里的知己與初心
本次展覽以齊白石自作詩句為敘事脈絡,分設五大板塊,層層展開齊白石的藝術全貌。
首篇“胸中山水奇天下”聚焦齊白石山水創作。彼時畫壇深陷摹古泥沼,齊白石的山水畫備受非議。他以“刪去臨摹手一雙”的決絕姿態,摒棄程式化的山水套路,以胸中丘壑寫天地真意。徐悲鴻獨持異論:“翁之山水獨創一格,深合自然。”他藏下的齊白石山水,不是尺幅之作,而是對這份反潮流藝術堅守的全然認同,也是二人共同對抗畫壇沉疴的底氣所在。
展墻上一幅作于1932年的《山水詩畫》,畫面十分簡約,遠山淡淡,群鳥棲于山石,水面數筆波紋,蕭疏空濛,這是齊白石“刪去臨摹手一雙”后風格自成一家的山水。然而,這件尺幅不大的山水之作之所以成為該單元的重點,大半原因還在其題跋上:“少年為寫山水照,自娛豈欲世人稱。我法何辭萬口罵,江南獨傾膽徐君。最憐一口反萬眾,使我衰顏滿汗淋。”彼時齊白石的山水備受非議,徐悲鴻卻獨以“一口反萬眾”相挺,同年更親編《齊白石畫冊》為其正名。當時二人所居一南一北,靠寄送畫作道盡相惜情誼,這件作品便是一封由水墨寫就的知己之書。
次篇“雕蟲垂老不辭勞”將視線投向了齊白石的禽鳥草蟲精品。世人皆知齊白石的蝦蟹蛙蟲鮮活傳神,卻少有人知這栩栩如生背后的畢生苦功。他63歲時仍在碗中養長臂蝦,并置于畫案,每日觀察揣摩。徐悲鴻盛贊其藝術“致廣大,盡精微”,正是看到了其毫厘之間的廣闊天地。本次展品中的一幅《草蟲(6)》,粉色藤蘿花開滿枝,兩只草蟲棲于花間。藤蔓婉轉如龍蛇,草蟲精細入微,粗筆花卉與細筆草蟲形成強烈對比,這正是齊白石“衰年變法”后的成熟面目。
三篇為“大葉粗枝亦寫生”,呈現齊白石花卉寫意佳作。齊白石的大寫意從不流于空泛的文人墨戲,而是從日常煙火與自然生機中提煉筆墨真趣。這與徐悲鴻“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絕者繼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的藝術主張暗合。兩人皆反對脫離生活的僵化筆墨,皆以寫生為藝術的源頭活水。細看展覽中徐悲鴻藏下的每一幅花卉寫意,都飽含著對這份創作理念的深層共鳴。
四篇“不薄今人愛古人”以齊白石篆刻、書法作品為核心。齊白石的筆墨風骨,源于數十年金石篆刻的浸淫。他扎根傳統,遍臨古碑古帖,卻不泥古盲從,終成獨樹一幟的齊派篆隸與篆刻風格。
而末篇“齊白石照相記”則從筆墨丹青的雅韻拉回煙火人間。老照片中既有齊白石的個人肖像,也有他與徐悲鴻等知己的交游合影,還有畫室伏案、庭院閑坐的生活掠影。褪去大師光環,老照片讓觀眾們得以窺見他作為普通人的神態氣度,感受那些與知己相處的溫情瞬間。
正如廣東美術館館長王紹強所說,徐悲鴻和齊白石二人“一個以西潤中,以寫實精神喚醒中國畫的生命力;一個從民間與傳統中破局,以獨造精神開辟大寫意的新境,看似路徑迥異,卻因對藝術本真的堅守、對革新破局的追求,成了最懂彼此的知己”。這場展覽不僅是一次齊白石藝術的全面呈現,更能讓觀眾在大師們的筆墨氣韻中讀懂他們的革新之志,感受那份穿越時空惺惺相惜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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