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一場耗盡勇氣的痛 ，舍痛，放下不堪的自己

我總以為，相遇是需要勇氣的。是深潭邊閉眼的一躍，是暗夜里孤身走向未知的曠野。而我，曾將積攢了二十余年的那點微薄的膽量，孤注一擲地，全押給了你。

那場相遇，盛大得像一場自我獻祭。我捧著那顆被自己擦拭得過于光潔、幾乎有些不真實的心，走向你。我怕你嫌它不夠玲瓏，怕你厭它上面的紋路，于是我先自己動手，笨拙地磨去那些被視為“不堪”的棱角，削去那些所謂“多余”的情感。我把我自己，修剪成一個我以為你會喜歡的模樣，然后呈給你。那時我還不懂，真正的相遇，不該是一場削足適履的自我戕害。我們確也曾有過一些光亮搖曳的辰光，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團白氣，暖融融的，可頃刻也就散了。更多的時候，我像一只謹慎的、隨時準備受驚的雀鳥，棲息在你話語的枝頭。你的一個沉默，便是一場颶風；你的一下蹙眉，便是一場寒潮。我所有的喜怒，都系于你一念之間的晴雨表上。我耗盡心力地揣度，奮力地追逐，只為跟上你那似乎永遠也捉摸不定的步伐。我那時竟以為，這便是愛了。愛是如此的疲憊，如此的令人膽戰心驚。直到那一天，那個尋常的午后，我對著鏡子，看見里面那個眉眼間寫滿倦怠與討好的人。我忽然不認得她了。那個原本有著粗糲棱角、會放肆大笑、也會固執己見的自己，被遺棄在哪個角落里，蒙了塵？我為了這場相遇，為了留在你身邊，竟一點一點地，親手殺死了那個原本不算完美、但卻完整的自己。這真是一場耗盡一切的痛。不是你在痛我，而是我自己，在這場無望的相遇里，將自己的靈魂消耗得千瘡百孔。

離別的決定，倒不像想象中那般需要一場劇烈的爭吵或一個戲劇性的理由。它只是在那個安靜的午后，隨著鏡中那個陌生的影像，一同到來的。像一盞油燈，不是被風吹滅的，是油盡了的緣故，自然而然地，光便微弱下去，終至熄滅。轉身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仿佛一生的力氣都已用盡。但奇怪的是，在那一片精神的廢墟之上，我卻感到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我開始學著，一片一片地，拾起那些曾被我自己無情摒棄的“不堪”。那過分敏感的心思，那不夠圓滑的倔強，那一點天真的理想主義……我將它們重新擁入懷中，像擁抱失散多年的、蒙塵的孩子。原來，真正的放下，不是丟棄，而是認領。是將那個被自己放逐了的、不堪的、卻無比真實的自己，重新接回家。

如今，我坐在屬于自己的寂靜里。窗外有風，有流動的云，有不為誰而開、也不為誰而落的花。我不再需要為誰撐起一片虛假的晴空，也不必再為誰磨平自己的棱角。這場相遇，抽干了我所有的勇氣，卻也讓我在極度的虛弱與痛楚中，觸到了生命最堅硬的底牌——那便是，我終于可以，坦然地，與這個“不堪”而真實的自己，相依為命。那場耗盡勇氣的痛，名字叫“相遇”。而這場無聲的、漫長的自我重建，它的名字，或許才配叫做，“余生”。